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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份例 贞观十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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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才过了一半,长安就落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谁在天上撒盐。林晚晚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觉得这雪下得跟闹着玩似的,跟她印象里“燕山雪花大如席”完全是两码事。
但冷是真的冷。
唐朝没有暖气,没有空调,没有羽绒服。宫里的取暖全靠火盆——铜制的盆,里面烧着木炭,放在房间中央,热气还没散开就散了。
林晚晚裹着被子坐在火盆旁边,觉得自己像一只正在被慢火烤的鹌鹑。
“才人,该用早膳了。”
绿竹端着食盒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哭丧。
林晚晚已经不用看食盒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白饭。咸菜。偶尔有一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汤,上面飘着几片可疑的菜叶。
这就是她现在的日常。
“放下吧。”她说。
绿竹把食盒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才人,奴婢今早去打听了……”
“说。”
“杨妃娘娘这几日都在自己的宫里,说是身子不适,没有出门。”
林晚晚点了点头。
身子不适。
她不信。
杨妃那种人,就算真的身子不适,也不会耽误她折腾别人。她“不出门”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在谋划什么大事,要么是觉得目前的打压已经够了,不需要再亲自出马。
不管是哪种,对林晚晚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还有别的消息吗?”她问。
“徐才人让人传话来,说她新得了一盒点心,想请才人过去尝尝。”
林晚晚看了一眼桌上的白饭咸菜,心想这邀请来得可真是时候。
“什么时候?”
“说是午后。”
“知道了。”
绿竹走后,林晚晚端起那碗白饭,开始吃。
她现在吃饭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不是因为饭好吃,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个规律——吃得越快,越感觉不到难吃。
这是她在过去的半个月里总结出来的生存技巧之一。
其他技巧包括:睡觉的时候把脚对着火盆(这样脚不会太冷),走路的时候尽量走在墙根(这样不会太显眼),见到高位妃嫔的时候低头但不要太低(太低显得心虚)。
都是一些很小的技巧。
但在这个地方,小技巧有时候能救命。
午后,林晚晚到了徐慧的住处。
徐慧住在掖庭宫的另一侧,格局和林晚晚的差不多,但收拾得更精致一些。窗前挂着一幅绣屏,桌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枝腊梅,整个房间有一种淡淡的清香。
“姐姐来了。”徐慧迎上来,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快坐,我让人备了热茶。”
林晚晚坐下来,注意到桌上除了茶,还有一盒点心和一碗热粥。
点心是桂花糕,做成了花朵的形状,上面撒着碎桂花瓣,看起来精致得像艺术品。
粥是白粥,但熬得很浓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一看就是用了好米、花了功夫熬的。
林晚晚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一眼徐慧。
“你知道了?”她问。
徐慧没有否认,给她盛了一碗粥,推到面前:“先吃了再说。”
林晚晚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然后才放下碗,长出了一口气。
“舒服了?”徐慧问。
“舒服了。”林晚晚说,“你这是从哪弄来的?”
“尚食局有我的同乡。”徐慧说,“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
林晚晚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一遍。
对徐慧来说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因为她有同乡在尚食局,有关系,有人脉。但对林晚晚来说,一碗好粥都是奢侈品。
这就是差距。
“杨妃的人还在克扣你的份例?”徐慧问。
“嗯。”
“多久了?”
“半个月。”
徐慧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只克扣你的份例,不做别的?”
林晚晚想了想:“因为克扣份例是最安全的打压方式。就算我告到尚宫局,尚宫局也会说‘份例本就如此’,查不出什么。而且克扣份例不会把我怎么样,只会让我难受——她要的就是我难受。”
徐慧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赞赏,也有一丝别的什么。
“姐姐看得很透。”她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忍着。”林晚晚说,“你不是说过吗,现在什么都不要做。”
“我说的是‘什么都不要做’。”徐慧放下茶杯,看着她,“但‘忍着’本身就是一种做。姐姐知道‘忍’字怎么写吗?”
林晚晚看着她。
“‘忍’字头上一把刀。”徐慧说,“刀悬在头顶上,你不动,刀就不落。但如果你连抬头看刀的勇气都没有,那这把刀迟早会落下来。”
林晚晚听懂了。
徐慧不是在劝她忍耐,而是在告诉她——忍耐不是放弃,而是在等待。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一把合适的刀。
“我明白了。”林晚晚说。
从徐慧那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晚晚走在回廊上,脑子里一直在想徐慧的话。
徐慧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表面上看,徐慧是一个温柔体贴的朋友——给她送点心、送粥、告诉她消息、给她出主意。但每一次见面,徐慧都会在某个时刻露出一点“别的东西”——一点试探,一点保留,一点让人琢磨不透的东西。
林晚晚不觉得这是恶意。
但她也不觉得这是纯粹的善意。
这是一种她以前在职场里见过很多次的关系——两个人因为利益暂时一致而走到一起,互相帮助,但心里都清楚,有一天利益不一致了,这段关系随时可能结束。
不是敌人,但也不是真正的朋友。
“才人!”绿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慌张,“才人,您快回去看看!”
林晚晚加快了脚步。
走到自己院子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一个人站在她的房门前。
不是杨妃。
是一个太监,看起来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袍子,腰间挂着一块腰牌。他身边没有跟班,手里拿着一个食盒,看起来像是来送东西的。
但绿竹的表情告诉林晚晚,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太监。
“武才人。”那太监看到她,行了个礼,“奴才是尚食局的王忠,奉命来给您送晚膳。”
尚食局。
林晚晚心里一动。
“奉命?奉谁的命?”
王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你懂的”的意思。
“是杨妃娘娘的意思。”他说,“娘娘说,武才人身子弱,需要补补,特意让奴才给您送些滋补的汤品来。”
林晚晚看着那个食盒,没有伸手去接。
杨妃给她送汤?
半个月前开始克扣她的份例,现在突然来送汤?
这中间一定有鬼。
“多谢杨妃娘娘的好意。”林晚晚说,“但我身子已经大好了,不敢劳娘娘费心。这汤,还是请公公带回去吧。”
王忠没有动。
“才人,娘娘说了,这汤您一定要喝。”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坚定,像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晚晚看着他的眼睛。
王忠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执行一个简单的送汤任务。
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绿竹。”她说,“把汤接过来。”
绿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接过了食盒。
王忠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娘娘说了,汤要趁热喝,凉了就不好了。奴才告退。”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晚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然后走进了房间。
绿竹已经把食盒打开了。
里面是一碗鸡汤,金黄色的汤面上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看起来很有食欲。
“才人,这汤……”绿竹看着那碗汤,有些不知所措。
林晚晚走过去,低下头闻了闻。
鸡汤的味道很浓,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绿竹。”她说,“去帮我找只猫来。”
“猫?”
“对,猫。这院子里不是有只野猫吗?去找来。”
绿竹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找猫,但还是去了。
不一会儿,她抱着一只橘色的野猫回来了。那猫瘦得皮包骨,被绿竹抱在怀里也不挣扎,只是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
林晚晚从那碗汤里挑出一块鸡肉,放在地上。
猫闻了闻,开始吃。
一人一猫盯着那块鸡肉。
猫吃完了,舔了舔嘴,又抬头看着林晚晚,像是在说“还有吗”。
林晚晚又挑了一块。
猫又吃了。
什么事都没有。
绿竹松了口气:“才人,您多虑了吧?杨妃娘娘再大胆,也不敢在汤里下毒啊。”
林晚晚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只猫,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猫吃了两块鸡肉,开始舔爪子。舔完爪子,开始洗脸。洗完脸,忽然打了个喷嚏。
然后它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林晚晚。
那双猫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它走了。
走得稳稳当当,什么事都没有。
林晚晚松了一口气,心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太多疑了。
她端起那碗汤,准备喝。
就在她的嘴唇碰到碗边的那一刻——
院子外面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
那声音尖得像是有人拿刀捅了那只猫。
林晚晚的手僵住了。
她放下碗,快步走出房间。
院子里,那只橘色的猫正躺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它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
林晚晚站在门口,看着那只猫,一动不动。
绿竹在她身后,吓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林晚晚才开口。
“把汤倒了。”她说,“倒得远远的,别让人看见。”
“是……是……”
绿竹哆嗦着去端那碗汤。
林晚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只已经不再动弹的猫。
十一月的风从宫墙上面灌下来,吹得她袖子里的手冰凉。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她没有多疑那一下,现在躺在地上的就不是猫了。
她抬起头,看着杨妃宫殿的方向。
那边的灯火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看起来温暖而安详。
林晚晚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了房间。
她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林晚晚,你要记住今天。”
“记住这只猫。”
“记住这碗汤。”
“永远不要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