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武小姐》云起时想你

3、第3章 第一次 林晚晚入宫

　　林晚晚入宫一个半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她被翻了牌子。

　　那天下午，尚寝局的宦官来传旨，说陛下今夜召武才人侍寝。

　　林晚晚当时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十一月的太阳不晒人，暖暖的，照在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被子。听到这个消息，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激动，而是紧张。

　　不是因为害怕侍寝本身。

　　而是因为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陷阱。

　　机会在于——她终于有了一次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

　　陷阱在于——这次侍寝一定会被杨妃那些人盯上，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解读。

　　绿竹倒是兴奋得不行，手忙脚乱地帮她梳妆打扮，嘴里念叨着“才人终于等到了”“才人一定要抓住机会”之类的话。

　　林晚晚坐在铜镜前，看着绿竹把自己的头发梳成一个又一个复杂的髻，插上一支又一支簪子，涂上一层又一层的胭脂。

　　她忽然开口：“别涂那么红。”

　　绿竹愣了一下：“可是……”

　　“太红了显得轻浮。”林晚晚说，“淡一点。”

　　这是她根据这几天观察得出的结论——李世民这个人，不喜欢太张扬的女人。从他对长孙皇后的怀念就能看出来，他喜欢端庄的、有内涵的、能和他聊得来的。

　　当然，这只是她的推测。

　　但在这个信息极度匮乏的环境里，任何一点推测都值得赌一把。

　　绿竹犹豫了一下，还是听她的，把胭脂擦掉了一些，换成了淡淡的粉色。

　　林晚晚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点点头。

　　还行，像个人样。

　　晚上，她被带到了甘露殿。

　　一路上她低着头，跟在宦官后面，穿过一条又一条长廊。两边站着的侍卫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子偶尔转动一下，从她身上扫过。

　　她数了数，从掖庭宫到甘露殿，一共经过了六道门。

　　每一道门都有人查验她的身份。

　　到了甘露殿门口，宦官停下来，示意她等在外面。

　　她站了大概有一刻钟，腿都站麻了，才听到里面传出一声“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甘露殿比她想象的要大，也比她想象的要暗。烛火只点了三分之一，大部分空间都隐没在阴影里。殿内有一股龙涎香的味道，浓郁得有些呛人。

　　一个男人坐在案几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奏折，正在看。

　　他穿着常服，头发只随意束了一下，看起来不像是在正式场合接见妃嫔，更像是在处理完公务后顺便见一下。

　　李世民。

　　林晚晚走过去，在他面前跪下行礼：“臣妾武氏，参见陛下。”

　　她没有抬头，但她能感觉到李世民的目光从奏折上移开，落在她身上。

　　那种目光有一种压迫感。

　　不是刻意的，而是一种天然的、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就像你站在悬崖边上，不需要任何人推你，你自己就会感到眩晕。

　　“抬起头来。”李世民说。

　　林晚晚抬起头。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到李世民的脸。

　　五十二岁的男人，放在现代正是黄金年龄，但在唐朝已经算老人了。他的鬓角有白发，眼角的皱纹很明显，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人不敢直视。

　　不是凶狠，是一种“看透了你”的犀利。

　　林晚晚和他对视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目光，不是害怕，是策略。

　　太长时间的对视会被解读为“不敬”或者“勾引”，太短又会被解读为“心虚”。一秒，不多不少，正好是“恭敬但有自尊”的长度。

　　李世民看了她几秒，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朕记得你。”

　　林晚晚心里一动。

　　“你是并州都督武士彟的女儿。”李世民说，“入宫的时候，朕见过你一面。”

　　他竟然记得。

　　林晚晚迅速在心里分析——这说明两件事：第一，李世民的记性很好；第二，她入宫时给他留下了某种印象，不管这个印象是好是坏。

　　“陛下好记性。”她说。

　　这话说得有点冒险，因为“陛下好记性”这种话通常是臣子之间互相吹捧时用的，对皇帝说显得不够恭敬。

　　但她故意这么说。

　　她需要一个“开场白”来打破君臣之间的那种僵硬的氛围。如果她表现得和其他妃嫔一样——唯唯诺诺、战战兢兢——那她和别人有什么区别？

　　李世民果然多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胆子不小。”他说，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有一丝好奇。

　　“臣妾只是实话实说。”林晚晚说，“陛下日理万机，还能记得臣妾一个才人的出身来历，这不是好记性是什么？”

　　李世民放下手里的奏折，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

　　“你读过书？”

　　“读过一些。”

　　“都读过什么？”

　　“《女诫》《孝经》，还有一些杂书。”林晚晚说。她故意把《女诫》放在第一个，因为这是李世民认可的书。

　　“杂书？”李世民挑了挑眉，“什么杂书？”

　　“《史记》《汉书》。”林晚晚说。

　　这倒是真的。武则天确实读过这些书，只不过她这个“穿越版”读的版本不太一样。

　　李世民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不是惊喜，也不是欣赏，而是一种“有意思”的神情。

　　“女子读《史记》的不多。”他说。

　　“臣妾的父亲常说，读书不分男女，只看有没有用。”林晚晚说，“臣妾觉得父亲说得对。”

　　李世民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觉得朕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换了任何一个人可能都会愣住。

　　但林晚晚没有。

　　因为她一直在等这样的问题。

　　“臣妾不敢妄议陛下。”她说。

　　“朕让你说。”

　　林晚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一次，她对视了超过一秒。

　　“臣妾觉得，陛下是明君。”她说，“但明君也有明君的难处。”

　　“什么难处？”

　　“比如现在。”林晚晚说，“陛下放着奏折不批，来见臣妾，这本身就是一种难处。”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李世民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的笑。

　　“你倒是敢说。”他说。

　　“陛下让臣妾说的。”林晚晚说，“臣妾说了，陛下又要说臣妾胆子大，臣妾很为难。”

　　李世民看着她的眼神变了。

　　从“打量”变成了“端详”。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武氏。”林晚晚说。

　　“朕问你的名字。”

　　“臣妾没有名字。”林晚晚说。这是真的，武才人只有一个姓氏，没有名字流传下来。

　　李世民想了想，说：“朕赐你一个名字。”

　　林晚晚心里一动。

　　她知道历史上“武媚”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就叫‘媚’吧。”李世民说，“武媚。”

　　武媚。

　　林晚晚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臣妾谢陛下赐名。”

　　但她心里想的是——

　　武则天。武媚。武才人。

　　不管叫什么，她都是她。

　　那天晚上的事，林晚晚后来回想起来，觉得像是一场面试。

　　李世民问了她很多问题——关于读书的、关于政事的、关于她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她回答得小心翼翼，既不让对方觉得她太聪明（太聪明的女人会让李世民警惕），也不让对方觉得她太蠢（太蠢的女人他不会感兴趣）。

　　她给自己定了一个“人设”——有点小聪明，但不够精明；有点小胆量，但不够放肆；有点小野心，但知道分寸。

　　这种人设在宫斗里不算高级，但适合现在的她。

　　因为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不可能一上来就表现得像个老狐狸。

　　那不是聪明，那是找死。

　　第二天一早，她被送回了掖庭宫。

　　绿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她回来，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才人！陛下怎么说？”

　　“没怎么说。”林晚晚走进房间，一头倒在床上。

　　她太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和皇帝说话，每一句都要在心里过三遍，每一个表情都要精确控制，比做运营总监的时候做述职报告还累。

　　“才人！”绿竹跟进来，一脸急切，“陛下有没有说下次什么时候召见您？”

　　林晚晚闭着眼睛说：“没说。”

　　“啊……”绿竹的失望写在脸上。

　　林晚晚睁开一只眼睛看她：“你很希望我被召见？”

　　“当然了！”绿竹说，“才人被召见得越多，就越有宠，越有宠就……”

　　“就越容易死。”林晚晚接了一句。

　　绿竹愣住了。

　　林晚晚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昨晚的对话重新过了一遍。

　　李世民给了她一个名字——“媚”。

　　这代表什么？

　　代表他对她有印象了。但“有印象”和“有宠”是两回事。李世民这个人，最不缺的就是女人。他今天给你赐名，明天可能就把你忘了。

　　所以她不能指望靠一次侍寝就站稳脚跟。

　　她需要更多。

　　更多的见面，更多的对话，更多的“印象”。

　　但在这之前，她要先应付另一件事——

　　杨妃。

　　果然，当天下午，消息就传开了。

　　“陛下给武才人赐了名”这件事，在后宫里的传播速度比林晚晚想象的快得多。不到一个时辰，整个掖庭宫都知道了。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无动于衷。

　　还有人，在暗中磨刀。

　　傍晚的时候，绿竹去尚食局取晚膳，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林晚晚问。

　　“今天的份例……”绿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只有一碗白饭和一碟咸菜。

　　连豆腐都没有了。

　　林晚晚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才人，这……”绿竹急得快要哭了，“昨儿还好好的，今儿怎么就……”

　　“放下吧。”林晚晚说。

　　“可是才人您不能总吃这些啊……”

　　“我说放下。”

　　绿竹不敢再说了，把食盒里的东西摆出来，退到一边。

　　林晚晚端起那碗白饭，慢慢地吃。

　　她吃得很仔细，一粒米都没有浪费。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对绿竹说了一句话。

　　“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帮我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打听杨妃的行踪。”林晚晚说，“她什么时候去给皇后请安，什么时候去御花园，什么时候去甘露殿，都要告诉我。”

　　绿竹瞪大了眼睛：“才人，您要做什么？”

　　林晚晚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不做什么。”她说，“就是想知道，她什么时候不在。”

　　绿竹没听懂，但不敢再问了。

　　林晚晚放下碗筷，走到窗前。

　　窗外是那方被宫墙切割成长方形的天空，灰蓝色的，没有云。

　　她看着那片天空，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租的那间loft。

　　那个房子的窗户很大，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她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周末的晚上，关掉所有的灯，坐在窗前看万家灯火。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很艰难了。

　　现在想想，那简直是天堂。

　　“才人。”绿竹在身后小声说，“您没事吧？”

　　“没事。”林晚晚说。

　　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去帮我打盆水来，我要洗脸。”

　　“是。”

　　绿竹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林晚晚一个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还不够大，握不住太多东西。

　　但她会慢慢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