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春江》伞中剑

18、第 18 章 柳春江

　　柳春江在柳公馆煎熬了一夜，彻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窗外泛起鱼肚白，他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匆匆梳洗一番，换了一身素净长衫，满心都是要去找苏晚来的念头。

　　他独自开车赶往夏家。车子一路疾驰，脑海里一遍遍想着见面的话，他只想告诉她，他不在乎身份，会护着她，绝不会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他甚至想好了，就算夏家百般阻拦，他也要站在夏府门前，等上一天一夜，直到见到苏晚来为止。

　　可他不知道，有些离别，从不会等他做好准备。

　　此时的夏家，早已没了往日的宁静，满室都是压抑的怒火，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晚来自昨日仓皇逃回房，便把自己锁在了狭小的偏房里，没有点灯，就那样蜷缩在墙角，一夜未动。

　　身上的鞭伤还在隐隐作痛，火辣辣的疼，可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柳春江震惊的眼神，街头路人的指点，夏夫人刻薄的辱骂，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

　　她知道，这场始于谎言的相遇，终究是走到了尽头。

　　她没想过要离开，也没想过要逃避，她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错，冒充小姐与人私会，丢尽了夏家的脸面，哪怕是被打死，她也毫无办法。

　　昨日柳春江走后，夏夫人越想越气，满心都是怒火与难堪。自己府里的丫鬟，居然敢冒充小姐，欺骗柳家少爷，还在大街上被撞破，让夏家成了旁人的笑柄，这口气，她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

　　在她眼里，苏晚来就是个不知廉耻、攀龙附凤的贱婢，仗着有几分姿色，就想勾引豪门少爷，麻雀变凤凰，简直是痴心妄想，还连累得夏家颜面扫地，若是柳家因此怪罪，她还怎么与柳家结亲。

　　一大早，夏夫人便带着一众佣人，怒气冲冲地踹开了苏晚来的房门。

　　狭小的房间里阴暗潮湿，苏晚来蜷缩在角落，脸色苍白，衣衫破旧，身上的鞭痕清晰可见，模样狼狈又可怜。

　　夏夫人站在门口，看着她这副样子，满眼厌恶，厉声呵斥，声音尖锐刻薄，响彻整个偏院。

　　“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贱婢！居然敢冒充小姐，欺骗柳少爷，败坏我夏家的门风，丢尽了夏公馆的脸面！我看你是活腻了！”

　　苏晚来缓缓抬起头，眼底满是疲惫与绝望，她没有求饶，只是轻声说道：“夫人，我错了，我甘愿受罚。”

　　她从没想过辩解，事已至此，所有的后果，她都愿意承担。

　　可夏夫人要的，从来不是她的认罪，而是要把她赶出夏府，永绝后患，免得再留下来，惹出更大的祸事，让夏家永无宁日。

　　夏夫人冷笑一声，眼神冰冷，“受罚？你犯下的错，岂是受罚就能抵消的？你赶紧收拾你的东西，滚出夏府，从今往后，不准再踏入夏府半步，不准再出现在北平城，不准再跟柳少爷有半点牵扯！”

　　“若是让我知道你敢回来，敢再纠缠柳少爷，我定让人打断你的腿，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赶她走？苏晚来猛地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她在夏府已经七年，从少女时代，就在这里做丫鬟，夏府是她唯一的容身之所，若是被赶出去，她无亲无故，身无分文，又带着一身伤，在这乱世里，根本没有活路。

　　她不是怕吃苦，也不是怕流落街头，只是觉得，这便是她最终的结局。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哀求，只是平静地看着夏夫人，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知道了，夫人，我马上走。”

　　没有辩解，没有挽留，连一句求饶的话都没有。

　　她早已心灰意冷，这里没有她的立足之地。与其留在夏府，日日面对夏夫人的责骂，面对旁人的白眼，倒不如离开，彻底消失，再也不拖累任何人，再也不面对这份难堪的感情。

　　夏夫人见她这般顺从，反倒愣了一下，随即越发不耐烦，挥手让佣人：“赶紧把她的东西扔出去，别让她在府里碍眼，一刻都不准多留！”

　　佣人不敢违抗，上前胡乱把苏晚来的衣衫塞进一个布包里，推搡着她，往府外赶。

　　苏晚来没有反抗，任由佣人推着，一步步走出夏府。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她生活了多年的府邸，没有留恋，只有满心的苦涩，阳光刺眼，照得她身上的鞭伤越发疼，也照得她前路一片迷茫。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只是漫无目的地朝着与柳公馆相反的方向走，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又沉重。

　　她只想离柳春江远一点，再远一点，彻底走出他的世界，让他忘了自己，忘了这个卑微不堪的丫鬟，去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安安稳稳过一生。

　　而此时，柳春江的车子，刚好停在了夏府门前。

　　他快步下车，满心期待地准备上前叩门，却刚好看到被佣人推搡着走出府门的苏晚来。

　　她穿着破旧的衣衫，背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脸色苍白，眼底没有半点光亮，正一步一步，朝着远离夏府的方向走去。

　　柳春江瞬间僵在原地，他怎么也没想到，不过一夜未见，他心心念念的姑娘，竟然被夏夫人赶出了府，落得无家可归的境地。

　　“晚来！”

　　他再也顾不上一切，疯了一般冲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才发现她身上还带着未消的鞭伤。

　　苏晚来被他拉住，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看到眼前的柳春江，眼底没有惊喜，只有无尽的慌乱与自卑，下意识地想挣脱他的手，往后退缩。

　　“柳少爷，你放开我，别碰我。”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疏离，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从他眼里看到嫌弃与厌恶。

　　“我就是个低贱的丫鬟，不配站在你身边，你走吧，就当从未认识过我。”

　　柳春江死死攥着她的手，不肯放开，眼底满是心疼与焦急，声音都在颤抖：“我不放，我这辈子都不会放开你。”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知道你被赶出来了，跟我走，我带你回家，以后有我在，没人敢再欺负你，没人敢再打骂你，我护着你，一辈子都护着你。”

　　他的语气急切又真诚，满是心疼，可苏晚来却只是拼命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柳少爷，别再傻了，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我们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我是被夏家赶走的人，配不上你，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好不好？”

　　她说着，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柳春江的手，没有丝毫留恋，转身就跑。

　　她跑得飞快，像一只受伤的小鸟，只想逃离这份让她窒息的感情，逃离这个让她难堪的地方。

　　柳春江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想追，却脚步一顿。

　　他知道，此刻他追上去，只会让她更加自卑，更加难堪，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再也看不见。

　　阳光依旧刺眼，可柳春江却觉得浑身冰冷，心底空落落的。

　　他握紧拳头，眼底满是自责与坚定。

　　而逃离的苏晚来，一路奔跑，直到再也跑不动，才停下脚步，蹲在街角，放声大哭。

　　她不是不爱，只是不敢爱，不能爱。

　　被赶走的绝望和对未来的迷茫，交织在一起，让她彻底陷入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