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春江》伞中剑

19、第 19 章 柳春江

　　柳春江只好无奈的回府，刚一进门，哥哥就让他到父母那里去。

　　他看着哥哥凝重的神色，心底那股不安愈发强烈，纸包不住火，他与苏晚来的事，终究还是传到了父母耳中。

　　走进正厅，一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柳总长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铁青，手中紧握着一根檀木拐杖；柳夫人坐在一旁，眉头紧蹙，满脸愁容，见他进来，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无奈。

　　柳春江垂着头，刚想开口，便听见“啪”的一声脆响，柳总长手中的拐杖狠狠砸在了他的肩头。钻心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他闷哼一声，身子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脸颊也瞬间变得苍白。

　　“父亲！”柳春韵急忙上前，一把拦住还要动手的柳总长，急声劝道，“您息怒，有话好好说，别伤了春江！”

　　“好好说？我看他是鬼迷心窍！”柳总长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拐杖重重打在地上，厉声质问，“我问你，外头传的沸沸扬扬的事是不是真的？听说你居然不知廉耻，跟夏家的一个丫鬟谈恋爱？”

　　事到如今，辩解已然无用，柳春江挺直脊背，抬眼迎上去，声音虽带着几分沙哑，却格外坚定：“是，父亲，我确实与夏家的苏晚来两情相悦。”

　　“你还敢承认！”柳总长闻言，怒火更盛，又要扬手打人，被柳春韵死死拉住。

　　柳春江不顾肩头的剧痛，继续开口，“她虽然是个丫鬟，但是有学识有文化，她饱读诗书，待人温柔，比那些娇生惯养、目中无人的世家小姐还要通透懂事，儿子喜欢的是她的人，不是她的身份。”

　　“只是？”柳总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与震怒，“地位低只是小问题吗？我们柳家是什么门第？岂能被你这般糟蹋？你要娶一个低贱的丫鬟为妻，若是传出去，整个北平城人都会笑掉大牙。”

　　“父亲，如今都是民国了，人人平等。整日里给别人宣讲新思想、破除封建门第之见，为何到了自己儿子身上，却这般固执？”柳春江心头的委屈尽数爆发，语气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柳总长的拐杖再次狠狠落下，这一次打在了他的小臂上，疼得他指尖发麻，几乎握不住拳头。

　　“人人平等？”柳总长怒声驳斥，声音因愤怒而沙哑，“那都是说给寻常百姓听的场面话！这世上的人，生来就有高低贵贱之分，你是官宦公子，她是卑贱丫鬟，这便是天壤之别，你休想忤逆世俗，毁了自己，也毁了柳家！”

　　柳母见状，连忙起身走到柳总长身边，轻轻抚着他的后背，柔声劝慰：“老爷，您消消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春江年纪轻，一时被情爱迷了眼，咱们慢慢教便是。”

　　说罢，她转头看向柳春江，眼神复杂，带着几分试探与妥协，“春江，你跟母亲说实话，你对那夏家丫鬟，是真心实意要过日子，还是只是年少轻狂，一时兴起跟她玩玩？”

　　不等柳春江回答，柳母又接着说道：“若是你只是玩玩，娘也不苛责你。就按你说的，那姑娘若是真的知书达礼，等改日你寻个机会，带她回府让我们瞧瞧，若是合眼缘，你纳她做个小妾，便不会辱没了柳家的门楣。”

　　“纳妾？”柳春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看着母亲，一字一句道，“母亲，我对苏晚来是真心相待，此生只想娶她为妻，明媒正娶，给她最体面的名分，绝不可能让她做一个没名没分的小妾！”

　　“你简直不可理喻！”柳总长听到这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柳春江骂道，“纳妾已是柳家最大的退让，你竟还得寸进尺！你可知娶一个穷丫鬟进门，意味着什么？那就是填一个无底洞！”

　　柳母也跟着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沉重：“春江，娘也不是教你嫌贫爱富，只是你父母如今的处境，你也不是不知道。”

　　“如今时局动荡，稍有差池，便会万劫不复。柳家早已不是往日那般风光，经不起半点风波。你就当是为了柳家，为了父母兄长，断了这份心思，好不好？”

　　父母的话像一根根细针，狠狠扎在柳春江的心上。他看着父亲鬓边的白发，看着母亲眼底的愁绪，满心的辩驳都堵在了喉咙。

　　他知道，母亲说的都是实情，民国的天空下，看似推翻了封建帝制，可骨子里的门第观念依旧根深蒂固，无人能轻易撼动。柳家的荣辱，早已和他的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他的婚姻，从来都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

　　可让他放弃苏晚来，他做不到。苏晚来的温柔可人，早已刻进了他的生命里。他无法想象，没有苏晚来的日子，该是何等的荒芜。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看着父亲盛怒的面容，终究还是忍住了。他知道，此刻再多的言语，都只会激化矛盾，让事情变得更糟。

　　“我先走了。”柳春江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沙哑得厉害，转身踉跄着离开了正厅，一步步走回自己的院落。

　　回到房间，他反锁上门，瘫坐在椅子上，肩头与小臂的疼痛阵阵传来，可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痛楚。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书桌上。他望着窗外的景致，脑海里全是苏晚来的身影。他一遍遍思索着，如何才能让父母接受她，如何才能跨越这道鸿沟。

　　就这般枯坐到午后，阳光渐渐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房门被轻轻敲响，柳春韵走了进来，看着弟弟失魂落魄、满眼疲惫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轻声问道：“怎么，在想心事？”

　　柳春江缓缓抬头，眼中满是无助与期盼，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哥，你来的正好，我想求嫂子帮忙。”

　　柳春韵微微一怔，随即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轻轻拍了拍柳春江的肩膀，沉声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轻易作罢，你想让你嫂子帮忙，是为了苏晚来的出身之事吧。”

　　柳春江用力点头，眼中燃起一丝光芒：“父母反对的根本，就是嫌弃她是丫鬟，身份低微。若是能给她谋一份体面的差事，让她摆脱丫鬟的身份，父母或许就能松口。嫂子在行政院任职，人脉广，只有她能帮我们了。”

　　“你啊，真是栽在了这姑娘身上。”柳春韵轻叹一声，“罢了，谁让我是你哥哥。你嫂子此刻在上班，你过去寻她，或许会帮你这个忙。”

　　“谢谢哥！”柳春江瞬间喜出望外，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长衫，便匆匆往外走去。

　　柳春韵看着他急切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心中虽也觉得门第之差难以跨越，却终究不忍看着弟弟痛苦。

　　柳春江开车到行政院门口，一路快步如飞，顾不得路人异样的目光，径直往行政院办公大楼赶去。

　　行政院大楼是西洋风格的建筑，灰白墙体，庄严肃穆，门口的卫兵持枪而立，神情肃穆。卫兵认得他是柳家的公子，并未阻拦，径直放他入内。

　　他循着哥哥告知的路线，一路来到三楼沈氏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隐约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一道温婉干练的女声传来，清脆悦耳。

　　柳春江推门而入，只见沈氏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一身剪裁得体的月白色旗袍，头发挽成精致的发髻，脸上化着淡雅的妆容，正低头伏案写着材料。

　　听到脚步声，沈氏抬头，见是柳春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放下手中的钢笔，笑着起身，“稀客，难得见你来我办公室。平日里让你过来坐坐，你总推三阻四，今日怎么主动登门了？莫不是有什么事求我？”

　　柳春江有些局促地笑了笑，走到办公桌前，眼神带着几分恳切，脸颊也微微泛红：“嫂子，我今日来，确实是想请您帮个大忙。”

　　沈氏挑了挑眉，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给他，好奇地问道：“哦？什么忙竟让你亲自跑一趟，什么忙不能回家再说？难道是为了那个苏晚来？”

　　柳春江挠了挠头，憨笑着点点头，“确实是为了苏晚来。父亲母亲坚决反对我和她在一起，究其根本，就是嫌弃她是夏家的丫鬟，身份低微，配不上柳家。”

　　“所以我想求嫂子，能不能在行政院给苏晚来安个官儿？只要能让她有个体面的身份，摆脱丫鬟的名头，父母或许就能松口，同意我们的事了。”

　　沈氏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间满是无奈，“你可太看得起我这个嫂子了。我不过是个办公室主任，手底下只管着几个打杂的文员，哪有那么大的权力？”

　　柳春江脸上的希冀瞬间褪去。他垂着头，声音也低了几分，“可是嫂子，除了您，我实在不知道还能求谁了。苏晚来她真的很优秀，她识文断字，做事细心，不是普通丫鬟，只要给她一个机会，她一定能做好的。”

　　沈氏心中软了下来。她相信苏晚来不是趋炎附势、攀龙附凤之辈，春江对她动心，倒也情有可原。只是门第之见如大山，想要跨越，着实不易。

　　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啊，真是被情困住了。我虽不能给她安个官儿，却也不是完全帮不上忙。那就让她先来我办公室当个文员吧！我的能力也仅限于此了。”

　　柳春江猛地抬头，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对着沈氏鞠躬：“谢谢嫂子！太谢谢您了！文员就好，真的就好，只要能给一个体面的身份，我就心满意足了！”

　　沈氏笑着摆了摆手，叮嘱道：“好了，不必多礼。你让她三日后过来报到，我让人给她办入职手续。”

　　“我都记住了！”柳春江连连点头，心中满是欢喜，方才的阴霾尽数散去。他又谢了沈氏许久，才兴冲冲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