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苍兰》望东梧

7、第七章 真诚的建议

　　项目推进得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这天下午，贺玺正坐在工位上整理前几天的资料。桌上摊着几份供应商报价单和施工进度表，她一边核对一边在电脑上录入，手指敲键盘的速度很快，目光在屏幕和纸面之间来回移动。

　　手机突然震了起来，屏幕上显示“徐总”。

　　贺玺接起来：“小贺，下午美院那边要去展会现场实地看一下，我临时有个会走不开，你替我去一趟吧。我跟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

　　贺玺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两点十分。

　　“好的徐总，我现在就过去。”她挂了电话，合上笔记本，把桌上的文件摞整齐，塞进背包里，又从抽屉里抓了一个笔记本和两支笔，起身就往外走。

　　出门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想了想还是折回去拿了一瓶水，塞进包侧面的口袋里。展会现场离工作室不算远，打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到了现场，展馆里还有工人在做最后的清扫和调整。贺玺跟现场的施工负责人打了个招呼，确认了几个今天刚调整完的细节，然后走到入口处等着。

　　没过多久，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停在展馆外面的停车场上。

　　车门拉开，先下来的是杨明远，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圆脸上架着黑框眼镜，下车的时候还跟车里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过身来，一眼就看见了贺玺，冲她挥了挥手。

　　紧接着下来的是南今逸。

　　他下车之后没有马上往前走，而是侧身站了一下，让后面的人先下来。从车里又下来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另一个年轻一些，三十五六的样子，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贺玺快步迎了上去。

　　“南教授，杨老师。”她先跟两位打过招呼，然后看向后面那两个人，目光带着询问。

　　南今逸侧了侧身，手掌朝那两位的方向一展：“这位是美院壁画系的周教授。”

　　“这位是雕塑工作室的刘老师。”

　　贺玺一一问了好，然后侧身引路：“大家这边请，展厅已经基本布置好了，我带各位先整体看一遍，然后再看细节。”

　　这些老师看的很细，问的问题也比较刁钻，贺玺对每个问题都做真诚的回复，不想让人家觉得她的工作能力有问题。

　　南今逸他站在展厅最深处的那面主展墙前，目光在那面墙和对面那面墙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然后转头看向贺玺：“贺小姐，这两面墙的展线长度分别是多少？”

　　贺玺没有翻笔记本，直接报了两个数字。这个她太熟了，这几天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南今逸微微点了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这个比例可以，主墙的比重够了，另外一面做轮换的时候也不会显得拥挤。”

　　贺玺心里松了一下。

　　整体的参观和讨论大概持续了一个小时。

　　贺玺走在最后面，准备送他们出去。

　　南今逸却转过身来，面朝着贺玺，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今天辛苦贺小姐了，跑这么一趟，接下来估计还会有不少需要对接的地方，这样吧，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有事情的时候直接沟通，效率也高一些。”

　　他说着，已经伸手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屏幕亮着，是微信的二维码页面。

　　贺玺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点了头：“方便的方便的。”

　　她从背包侧面的口袋里摸出手机，大拇指有点急，划了两下才划开屏幕，点开扫一扫，对着他的手机扫了一下。

　　“好了，我发送了。”贺玺点了添加，抬起头看了南今逸一眼。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指腹点了一下通过，然后把手机重新收回口袋里，动作不紧不慢的。

　　“谢谢贺小姐，下次见。”他说完又冲贺玺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大步走向了那辆深灰色的商务车。

　　贺玺站在展馆门口，目送那辆商务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里。

　　等贺玺结束展会的事回到工作室时，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两个让她意外的人。

　　周容坐在她的工位旁边，正低头翻着桌上那摞资料，听到门响抬起头来，冲她笑了笑。路畅站在书架前面，一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抽出一本画册随便翻了翻，听到动静也偏过头来看她。

　　“容姐？你们怎么来了？”贺玺快步走过去，脸上全是惊喜。她没想到今天会在工作室见到周容，毕竟容姐最近一直在忙海城那边的事，来得没有之前那么勤了。

　　周容站起来，拍了拍贺玺的肩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笑着打趣道：“怎么样，在徐连凯手下做事是不是很辛苦？他是不是特别凶？”

　　贺玺被她这副语气逗笑了，赶紧替徐连凯正名：“徐总还是很认真的，对他自己的要求比对别人高多了。我跟着他学到很多东西。”

　　周容挑起一边眉毛，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转过头看了一眼路畅，又转回来：“行吧，你说不凶就不凶。我今天来主要是想找你吃顿饭，好久没跟你好好聊了。”她朝路畅的方向努了努嘴，“顺便把他拐来了，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一起吃顿饭呗。”

　　路畅把手里的画册合上放回书架，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算是默认了。

　　贺玺笑着应了一声好，转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

　　三个人一起出了门。刚走到工作室外面的路边，周容的手机就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说了句“接个电话”，走到旁边去。贺玺和路畅在原地等着。

　　挂了电话，周容走回来，脸上的歉意很真诚：“小玺，真不好意思，那边临时出了点状况，我得赶紧过去一趟。今天这顿我欠你的，下次补上，一定补上。”她说得又急又快，已经开始伸手拦出租车了。

　　“没事没事，容姐你忙你的。”贺玺连忙摆手。

　　路边的法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贺玺酝酿了一下，正准备开口说“那就不吃了，我先回去了”之类的话，路畅已经转过了身，看着她：“走吧，去吃饭。”

　　“但容姐……”贺玺愣了一下。
　　“
　　路畅回头瞥了她一眼：“她不吃我们得吃啊，来都来了。”

　　贺玺张了张嘴，把那句“要不就算了”咽了回去。她看着路畅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再说下去反而显得矫情，就点了点头：“好，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路畅说完就已经开始往前走了，步子不快，刚好能让贺玺跟上来。他说：“附近有家云南菜，还行。”

　　贺玺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拐进一条巷子。那家云南菜馆开在一栋老房子的底层，门面不大，里面倒是敞亮。

　　服务员引着他们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前坐下。路畅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抬眼看向贺玺：“有什么忌口的吗？”

　　“没有，我什么都吃。”贺玺如实回答。

　　路畅“嗯”了一声，目光落回菜单上，刷刷刷地勾了几个菜，他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的时候补了一句：“先这些，不够再加。”

　　服务员走了，桌上只剩下两个人。贺玺拿起面前的白瓷茶杯，双手捧着，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是热的，微微有些烫嘴，她吹了两下又抿了一口。路畅坐在对面，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了。

　　他的目光落在你的脸上，他在犹豫有些话该不该说，说吧，总觉得他们还没那么熟，万一说了什么不好听的给人惹生气怎么办，不说吧，自己心里堵得慌。

　　“贺玺?”

　　贺玺抬起头，路畅的目光直直的看着他。

　　“你不觉得你的工作节奏有问题吗？”他接着说。

　　贺玺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嗯？”

　　路畅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下去：“你太紧绷了。或许你觉得这个机会来之不易，总想把每件事都做到完美，不敢出一丝差错。你的理论知识确实已经储备够了，我在容姐那儿看过你做的方案和资料整理，逻辑清晰，信息完整，很多人做了两三年都达不到那个细致程度。”他顿了顿，“但是，在工作处理的方式上，你总是崩得太紧，像一根快断掉的绳子。”

　　贺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发现自己说不出来。因为他说的是对的。她确实每天都在绷着，从早上睁眼到晚上躺下，脑子里全是要做的事情、要确认的细节、要避免的错误。她以为自己这叫认真负责，但路畅用一个词就把它拆穿了。紧绷。

　　路畅看着她没有反驳，知道她听进去了，语气微微松了一点，但话还是没有打折：“如果工作都像你现在这样处理，没有几个人能受得了。不是说你能力不够，而是你在消耗你自己。真正的职场节奏不是这样的。你这样的工作方式不止你自己有压力，哪怕和你共处的同事也会觉得难受。”

　　贺玺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手里的茶杯放下了，两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在听课。

　　“你在怕什么？怕出错吗？你越是这样畏手畏脚的，反而越容易出错，你得把自己摘出来面对。你上学学的那套勤奋刻苦已经不适用了，很多工作不是你多记几个笔记就能解决的。”

　　路畅说完靠回椅子上，端起水杯喝了口水。“如果你觉得被冒犯了，很抱歉。”

　　贺玺的手指沿着茶杯慢慢的转，她听到路畅这样说，赶忙回应“没有没有，”她朝着路畅笑了笑认真的说“谢谢你，你说的很对。”

　　路畅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很小。但贺玺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

　　那种坦然让贺玺觉得自己的脸微微烫了一下。

　　她对路畅的印象一直停留在“话不多的漂亮男人”这个层面上。他俩不过是见过几面的关系，按理来说，他真的没必要跟她说这些话。但今天真诚的路畅让她觉得很珍贵，甚至觉得有些措手不及。

　　菜在这个时候一道一道地上来了。热气从汤碗里升起来，香味一下子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填满了。

　　贺玺端起面前的茶杯，双手捧着，郑重地伸向路畅。她的表情很认真。

　　“路畅，谢谢你今天跟我说这些。”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会好好记住的。”

　　路畅看着对面这个一本正经端着茶杯的女孩，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也端起水杯回敬她。

　　“客气了。”他说，然后拿起筷子，指了指那些菜，“吃饭吧，这个凉了就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