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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快节奏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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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贺玺比闹钟醒得还早。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带着夏天清晨特有的那种清凉和安静。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刚过。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按下贪睡键再赖十分钟,而是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对着空白的墙壁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昨晚睡得不算太好,眼皮底下有一层浅浅的青。
她用冷水拍了拍脸,又拍了拍后颈,凉意顺着皮肤漫开,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出门前她把背包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笔记本、笔、充电宝、水杯,一样不少。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又折回去多拿了一支笔。
到工作室的时候,徐连凯已经在了。
贺玺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半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卷工程图纸,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图上画着什么。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
徐连凯三十出头,长相普通但收拾得很干净,深灰色的Polo衫扎进卡其色的裤腰里,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沉,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审视。他站起身的时候比贺玺想象的还要高一些。
“贺玺?”他把铅笔夹到耳朵上,伸出手来。
“徐总好。”贺玺快步走过去,握了握他的手。
徐连凯点点头。
“资料都看了?”他转过身去,走到桌前翻着什么。
“都看了。”贺玺把包放下,走到他旁边,“流程大概清楚了,有几个细节还想再跟徐总确认一下。”
徐连凯偏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这句“都看了”没有完全采信,但也没有质疑。他从桌上抽出一沓文件夹递给她:“先跟着我吧,走几遍你就熟了。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
贺玺接过文件夹,点了点头。她听出了这话背后的意思,就是还不够放心把一个环节完全交给她。
接下来几天,贺玺像是被人按下了加速键。
每天早上她都是最早到工作室的那一个,把当天要用的资料翻一遍,用荧光笔在重点处画上线,标注好每一份文件对应的环节和时间节点。徐连凯到了之后,她就跟在他身后,像一个移动的影子,他去哪儿她就去哪儿,他跟谁对接她就站在旁边听着,手里攥着笔记本,恨不得把每个人的语气和表情都一起记下来。
展会搭建现场,她跟着徐连凯去盯施工进度。工人们架着梯子在墙面上钻孔,电钻的声音嗡嗡地刺进耳朵里,空气中漂浮着木屑和油漆的味道,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徐连凯跟施工负责人核对尺寸的时候,贺玺就蹲在地上,拿卷尺把每个展台的长宽高重新量了一遍,记在本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裤子膝盖处蹭了两道灰。她用湿巾擦了擦,没当回事。
供应商打样送来的物料堆了一桌子,徐连凯一份一份地过,她就一份一份地跟着看,遇到不懂的材质和工艺就凑过去问。徐总被问多了也不烦,偶尔会多讲两句,讲完了又补一句“这个后面还会用到,你记住”。贺玺就翻开本子再记一遍,哪怕刚才已经记过了。
开项目对接会的时候,她坐在会议桌的最边上,面前摊着笔记本和各色荧光笔。徐连凯和其他人讨论的时候,她大多数时间在听,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有两次徐连凯忽然停下来,偏头看向她,问她怎么看。贺玺愣了一下,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把自己想到的东西老老实实地说了,说完了又有些不安,觉得自己说得太浅了。徐连凯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继续”,然后又把话题接了回去。
几天下来,贺玺忙得晕头转向。
有一天下班回来的路上,赵清然发消息问她最近怎么样,她拍了张地铁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发过去,配了一句话:每天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但还挺开心的。赵清然回了一长串哈哈哈哈,然后说你就是欠忙,闲下来就该胡思乱想了。
赵清然说得对。
贺玺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这种感觉。早上出门的时候知道今天要干什么,晚上回到出租屋的时候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今天干了什么。白天忙得没空看手机,中午吃饭的时候随便扒拉几口,脑子里还在转着下午要跟进的几件事。
累是真的累,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换鞋的时候都觉得脚底板酸得不像自己的,有时候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从地铁站走回来的。但那种累不是掏空一个人的累,而是把什么东西填进去之后、把旧的那一层磨掉之后,露出新的那一层来的感觉。
第二天上班,贺玺刚到工作室,徐连凯就把她叫了过去。
他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杯美式,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沉沉的,像是已经想了一会儿事情。他看贺玺走过来,放下杯子,从桌上抽出一张便签纸递给她,上面写着几个日期和人名。
“下周美术学院那边会来人,”他说,“他们想跟我们谈展会合作的事,可能会聊到联合策展、学生作品参展这些方向。你先做做准备,把咱们目前能提供的展位资源、配套服务这些捋一捋,到时候可能会问到。”
贺玺接过便签纸,点了点头。她问了一句:“对方大概来几个人?什么级别?”
徐连凯看了她一眼,“两个,一个教授,一个□□。教授姓南,具体什么名字我还没拿到,不过听说挺年轻的,留过学,在业内有点名气。”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准备充分点,别到时候问住了。”
贺玺应了一声,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资料。
转眼就到了周一。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工作室门口传来脚步声。贺玺正在整理下午要用的文件,抬头看见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男人,他穿着一件深藏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来做商务洽谈的,倒像是刚从某个画展的开幕式上走过来。
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颜色比一般人深一些,沉静的,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
他的目光在进门的那一刻,直接落在了贺玺身上。贺玺被那道目光定住了半秒,下意识地想要去辨析那里面的含义,但还没等她看清楚,他的视线已经移开了,转向了迎上前去的徐连凯。
“南教授,欢迎欢迎。”徐连凯快步走过去,伸出手。
“徐总,久仰。”
旁边的□□跟着上前了一步,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比那位南教授随和得多。他自我介绍说杨明远,喊他小杨就行,徐连凯笑着说杨老师客气了。
贺玺站在徐连凯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笔记本,准备随时记录。她以为这跟之前所有的会议一样,她的角色就是安静的记录者和旁听者,不需要发言,不需要自我介绍,更不需要跟对方有什么直接的交流。
但那位南教授跟徐连凯握完手之后,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顺势在沙发上坐下,而是转过身来,朝着她的方向,伸出了手。
“你好,怎么称呼?”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她身上。
贺玺愣了一下。她的手比脑子先反应过来,赶紧放下笔记本,伸出手去。
“我姓贺,叫贺玺,您喊我小贺就行。”她的声音比平时绷得紧了一点,但还算稳得住。
男人的指节修长而干燥,握手的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能在掌心留下一个被握住的感觉。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南今逸。”他说了自己的名字,“幸会。”
后面那个杨明远也跟着凑上来,笑呵呵地跟贺玺握了握手,嘴里说着“贺小姐好”,握完就退到一边去了。
寒暄结束,几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贺玺坐到了侧面的椅子上,翻开笔记本,拿出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南今逸,发现他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好了,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放在膝盖上,姿态松弛而不松垮,像是坐惯了各种会议室的人。
徐连凯先开了场,简单介绍了工作室的情况和这次展会的整体规划。他说得有条有理,数据、案例、时间节点都清清楚楚。南今逸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一口,目光始终落在徐连凯的方向,但贺玺注意到,他的注意力似乎总有一小部分分给了侧面。
徐连凯讲完之后,南今逸才开口。
“徐总,我们美术学院这边,其实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平台来做教学成果的对外展示。”他的语速不快,“学生的作品在教学环境里是一个样子,放到真正的展场上,灯光、动线、观众的视线,这些东西一进来,作品的呈现会完全不一样。我们希望能让学生在走出校园之前,就接触到这种真实的展示逻辑。”
徐连凯点了点头:“南教授这个想法跟我们不谋而合。我们这次展会专门划出了一块区域给青年艺术家和学生作品,叫‘新锐单元’,就是冲着这个方向做的。”
“新锐单元?”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面积多大?展线怎么分配的?是独立展位还是跟其他板块混在一起?”
“大约三百平,独立展区,展线按作品类型分区。我们打算留出百分之三十的机动空间,根据实际参展作品的情况再调整。”徐连凯回答得很干脆,显然这个问题他自己也反复推演过很多遍。
南今逸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三百平的话,按常规的布展密度,大概能容纳六十到八十件中小型作品。如果我们学院参展的话,作品数量可能会超出这个范围。能不能在学生作品这一块,采取轮展的方式?”
“轮展?”徐连凯挑了挑眉。
“前期先筛选一轮,入闱的作品集中展出,展期中段再换一批。”南今逸解释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画了一个圆,“这样不仅解决了容量的问题,还能让学生之间形成一种积极的竞争关系。对观展的观众来说,同一批作者的作品分两批出现,也会增加他们对展览的关注度和回访率。”
贺玺在旁边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徐连凯显然也被这个提议勾起了兴趣,伸手在面前的平板上划了几下,调出了展区的平面图,把屏幕转向南今逸的方向。“你看,这是目前的展区规划,这个位置是入口,这个位置是出口,动线是单向的。如果要做轮展,我们可以把这面主墙留出来,作为第一批重点作品的展示区,第二批的时候再换到对面这面墙。”
两个人的讨论渐渐深入,语速都快了一些,你来我往的,思路碰撞得很密集。杨明远偶尔插一两句,说的都是些补充性的内容,比如学院那边学生的创作方向、往年的毕业展情况等等。贺玺一面听着,一面在本子上记下关键词。
讨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双方初步达成了合作的意向,具体的细节和合同条款留到下一次再细聊。徐连凯送南今逸和杨明远出门的时候,贺玺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南今逸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目光越过徐连凯,落在贺玺身上。
“贺小姐,下次见。”他说。
贺玺愣了一下,赶紧弯了弯嘴角:“南教授慢走,下次见。”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