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苍兰》望东梧

5、第五章 幸福的时刻

　　贺玺窝在沙发里刷了大概二十分钟的手机，门铃就响了。

　　她几乎是弹起来的，光着脚踩着地板跑过去开门。门一拉开，赵清然拎着两个大袋子站在门口，一股室外的热浪跟着她一起涌了进来。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碎花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飘着，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平底凉鞋，脚趾上涂着浅浅的豆沙色甲油。头发用一个大号的玳瑁抓夹松松地夹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她脸颊两侧。

　　“热死我了热死我了，”赵清然一边往门里挤一边用手扇着风，额头上细细密密一层薄汗，脸被晒得微微泛红。

　　贺玺侧身让她进来，顺手接过她手里的一只袋子，低头一看，是一瓶红酒和几罐冰镇的饮料：“你买这些干嘛，我这儿都准备好了。”

　　赵清然换了鞋，把身上那个草编的小挎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扑到空调出风口下面，仰起脸闭着眼睛，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活过来了，活过来了。”风吹起她额前湿漉漉的碎发，她的睫毛微微颤了几下，嘴唇上还沾着外面带进来的暑气，红润润的。

　　“还是你这儿舒服，”她在出风口底下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环顾了一下屋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在外面待了好久，住的全是酒店，再好也觉得冷冰冰的。”

　　她说着就往厨房走，探头看了一眼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食材，回头冲贺玺竖了个大拇指，眼角弯弯的，笑意像糖一样化开：“行啊玺玺，准备工作做得可以啊。”

　　贺玺笑着跟在她身后，两人把火锅底料倒进锅里，插上电，红油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开来，花椒和辣椒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赵清然鼻子吸了吸，夸张地闭上眼睛，下巴微微抬起，一副沉醉的表情，嘴角翘得老高：“就是这个味儿，我在欧洲天天惦记着这一口，睡觉前翻手机看到之前吃火锅的照片，馋得我差点订机票飞回来。”

　　两人把食材一盘盘端上桌，牛肉卷、虾滑、毛肚、金针菇、娃娃菜、豆腐皮，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赵清然还从袋子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盒切好的水果拼盘，得意地晃了晃，眼睛亮晶晶的：“楼下水果店买的，我看那个老板切得挺好看，就没忍住。”

　　贺玺倒了冰饮料，赵清然自己开了红酒，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口咕嘟咕嘟冒热气的锅。白雾从锅口升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又很快散开。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屋子里却因为这口锅而暖烘烘的，门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世界隔得远远的。

　　赵清然夹了一筷子毛肚，在红汤里七上八下地涮着，眼睛盯着那片毛肚，嘴里已经开始讲起了她的旅行。

　　说到在佛罗伦萨看到的大卫像时，她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眼睛微微睁大，整个人定住了一瞬，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惊叹：“你知道吗玺玺，我以前在课本上看过无数次大卫的照片，但亲眼看到的那一刻我才知道，照片真的什么都不是。它就站在那儿，米开朗基罗把一块别人都不要的大理石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你站在它面前，甚至觉得它下一秒就要转过头来看你。”她顿了顿，夹起涮好的毛肚在油碟里滚了一圈，送到嘴里嚼了两下，表情从陶醉变成满足，然后嚼着嚼着自己就笑了。

　　说到在瑞士坐小火车上少女峰的时候，她的语气又变了，整脸上的表情鲜活得像是重新经历了一遍。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手指不自觉地比划起来：“那个火车哐当哐当往上爬，窗外的风景从草地变成树林，树林变成雪地，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全是白的，连空气都是白的。到了山顶我一下车，那个冷风呼地一下就灌进来了，哎呀，跟你这个三十八度的天简直是两个世界。”

　　她一边说一边抱住自己的胳膊，夸张地打了个哆嗦，好像那股冷风还留在皮肤上，“但是你猜怎么着？我站在那个观景台上往下看，所有的雪山都在你脚下，太阳把雪地照得亮晶晶的，像是洒了一把碎钻。我当时站在那儿，脑子里就一个想法——”

　　她忽然停下来，放下酒杯，两只手按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盯着贺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活着，真好啊。”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先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眶居然有点泛红。她赶紧垂下眼睛，用筷子去捞锅里的牛肉卷，睫毛微微颤了两下，目光落在汤面上，躲闪了一瞬，然后又抬起头，冲贺玺大大咧咧地笑了笑。

　　贺玺一直安静地听着，手里的筷子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她的目光落在赵清然脸上，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她看着自己的朋友眉飞色舞地讲述着那些她从未去过的地方、从未见过的风景，看着对方眼睛里那种不加掩饰的光芒，心里某一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澈的回响。

　　她羡慕赵清然。这份羡慕很坦诚，她从来不跟自己否认这一点。赵清然是那种生来就带着光的人，家境好，长得好，学着自己喜欢的专业，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担心机票多少钱，也不用计算住一个晚上会花掉多少天的生活费。她的世界辽阔得像是没有边界，每一寸土地都踩得理直气壮。

　　而贺玺的世界，到目前为止，还是以出租屋、工作室和地铁站为三个支点画出来的一个不大的圆。

　　但贺玺的羡慕里没有嫉妒，也没有酸涩。她看着赵清然讲得手舞足蹈的样子，看着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挤出的细细纹路，看着她低下头去捞菜时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看着她眼神里那种毫无保留的、热腾腾的生命力，心里反而生出一股暖意。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个人替她先去了那些她暂时到不了的地方，把所有的风景都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记在心里，然后千里迢迢地赶回来，坐在她对面，一口火锅一口红酒地讲给她听。

　　也许有一天，她也能站在那个观景台上，看脚下的雪山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也许有一天，她也能站在佛罗伦萨的街头，亲眼看看那尊白色的大卫像，感受米开朗基罗凿子下的力量。也许有一天，她也能背着一个包，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计算，不用犹豫，只是单纯地、理直气壮地去享受属于她自己的生活，像赵清然一样，站在某座山顶上说一句“活着真好啊”。

　　那一天也许还有点远。

　　但好像也不是完全够不着。

　　赵清然讲完了少女峰，又喝了一口红酒，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她的眼皮有点垂下来了，但嘴角还是翘着的，像一只餍足的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她看着贺玺，忽然笑了，眼尾弯成一个温柔的弧度：“你怎么光听不吃啊？我说的有那么好听吗？”

　　贺玺回过神来，也笑了，伸手夹了一筷子肉放进锅里，锅底溅起一小朵红油花：“好听，你接着说。我还想听。”

　　“那我说到哪儿了？”赵清然歪着头想了想，把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眼珠一转，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哦对了，少女峰之后我去了巴黎……”

　　她的声音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回荡着。贺玺夹起一片烫熟的牛肉，蘸了蘸料，慢慢嚼着，耳边是朋友叽叽喳喳的声音，鼻尖是火锅的香气，脚趾在拖鞋里舒舒服服地伸展开来。

　　她觉得这一刻的时间是自己的，柔软的，厚厚的，像一张刚晒过的棉被，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不用藏在任何一张职业假笑的后面。

　　那一晚赵清然没有走。

　　贺玺关了顶灯，只留了床头那盏小小的台灯。橘黄色的光把房间拢成一个温暖的半圆，窗帘拉上了，外面的世界被隔绝在另一个维度。空调的扇叶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凉气均匀地铺满整个房间。

　　赵清然侧过身来，一只手垫在脸底下，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被子上。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瞳仁里映着一小点暖黄色的灯光，像两粒被炉火照亮的黑玛瑙。

　　“玺玺。”她轻声喊了一句。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一直这样？”

　　“什么样？

　　“就是，”赵清然想了想，手指在被子上画着无意义的圈，“我在外面跑了一圈回来，然后来你这儿吃火锅，躺在你床上，就这样聊天。你说说你的工作，我说说我的旅行。”

　　贺玺也侧过身来，和她面对面躺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贺玺看着赵清然的脸，台灯的光只照到她半边脸，另外半边隐没在暗处，忽明忽暗的，像一幅古典油画。

　　“那得看你愿不愿意每次都睡我这张小床。”贺玺弯起嘴角故意打趣，“你这大小姐住惯了五星级酒店，回头嫌我这儿床太硬。”

　　赵清然抬起脚轻轻蹬了一下贺玺的小腿：“少来。我就喜欢你这儿。”

　　两个人相视一笑，就这么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两人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周末，直到第二天下午赵清然离开，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贺玺掀开被子又躺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