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苍兰》望东梧

11、第十一章 刁钻的客户

　　十一月的北淮，冷得像是一夜之间翻了个脸。

　　贺玺下了班，推开工作室的门，一股干冷的风迎面扑来，直直地灌进领口。她没忍住，整个人哆嗦了一下，赶紧把手缩进袖子里，低头在包里翻围巾。翻出来往脖子上绕了两圈，这才觉得那股钻进骨头缝里的凉意被挡回去了一些。

　　路上的人已经穿上了厚外套和棉服，街边的银杏树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枯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下来。贺玺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摸到的全是冰凉的空气，连自己的手指都快感觉不到了。十一月的北淮就是这样的，冷起来不讲道理，室内室外两个世界，出门像从一个暖箱直接被人扔进了冰窖。

　　项目也快结束了，一月份她将前往海城开启她的新生活，往地铁站走的时候，贺玺打量着这座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路上形形色色的人都在各自奔赴自己的旅程。毕竟待了好几年了，都已经习惯了这座城市的点滴，突然要走，心里还是很不舍的。

　　工作倒是越来越顺心了。徐连凯那个一向挑剔的人，最近也开始对她赞不绝口。上周开项目复盘会的时候，他在所有人面前说她“成长得很快，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贺玺当时坐在会议桌旁边，脸上努力维持着淡定的表情，手里的笔攥得紧紧的，心跳快了好几下。回到工位之后，她对着电脑屏幕偷偷笑了好一会儿，笑完了又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但那个高兴是真的，从心底往外冒，怎么都按不住。

　　她不是没被人夸过，但徐连凯的夸奖不一样。他不是那种会为了维护关系而说好话的人，他挑剔、严苛、不讲情面，贺玺在他手下做事，没少被指出问题。正因如此，他的认可才格外有分量。一个从来不给糖吃的人忽然给了你一颗糖，那颗糖比什么都甜。

　　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散会时贺玺的笔记本上又添了好几页新内容。她端着水杯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椅子还没焐热，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贺玺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推开了。刘淼探进半个身子，脸涨得通红，头发从耳后滑下来一缕也没顾上别回去，呼吸还没喘匀，眼神里带着一种求救般的光。

　　贺玺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手里的水杯差点没端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刘淼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玺姐，外面来了个客户，问的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来。”她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又急又窘，“不是一般的问题，是那种……很刁钻的，我说实话，我连听都有点没太听懂。”

　　贺玺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大概有了数。刘淼是她手下的助理，刚来没多久，做事勤快也肯学，但毕竟经验尚浅，遇到真正难缠的客户确实容易发怵。贺玺没再多问，放下水杯，站起来，顺手拿上桌上的笔记本和一支笔，跟着刘淼往外走。

　　“人在哪儿？”

　　“在二号会客室。”

　　走廊不长，贺玺走了几步就到了门口。她推开玻璃门，看到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翻着桌上的一本画册。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把画册合上放在一边，然后站起身，朝贺玺微微点了点头。

　　贺玺还以为这么会是个社会精英，老油条那种，没想到是个打扮的清清爽爽的像个男大的男人。

　　贺玺在他对面坐下来，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她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男人靠在沙发里，姿态很松弛，他的目光落在贺玺脸上，带着一种认真审视的意味。

　　然后他开口了。

　　“我想了解一下，贵方在商业展览中对于艺术品价值评估的操作流程。”

　　贺玺正准备回答，男人又补了一句，一下子把问题的难度拉升了不止一个层级：“具体来说，当一件作品的市场流通记录不完整，缺乏公开的拍卖数据和画廊代理背书，你们的评估模型如何构建？你们依赖的是哪些维度？历史交易、材质工艺、艺术家背景的权重分别是多少？是否有第三方机构参与交叉验证？”

　　贺玺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这个问题确实刁钻。她快速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开口回答，把评估模型中通常采用的几项核心指标逐一拆解，讲了历史交易数据在缺乏公开记录时的替代方案。

　　男人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关于展陈环境的控制标准，你们参考的是哪一版规范？恒温恒湿的阈值区间是怎么设定的？不同类型作品的差异化要求，你们在实际操作中是怎么解决冲突的？比如，同一面展墙上，油画对湿度的耐受度和纸上作品完全不一样，你们的方案是怎么统筹的？”

　　贺玺一一回复，她的语速不快不慢，每说一个点都会停顿半秒，给对面的人插话和追问的空间。但男人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偶尔眨一下眼睛，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贺玺说完之后，男人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他站起身来，伸出手：“谢谢，非常专业。”

　　贺玺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笑着说了一声“不客气”。

　　“那您今天是想初步了解一下，还是有具体的合作意向需要进一步沟通？”贺玺问。

　　“今天只是咨询，”男人松开手，拿起桌上的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抬起头，“后面有需要我会再联系。”

　　贺玺点了点头，她侧身让了一下，把人送到会客室门口。男人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刘淼一直站在走廊拐角处等着，看到那个男人走远了，才小碎步跑过来，凑到贺玺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玺姐，怎么样？”

　　贺玺目送那道白色衬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脑子里那个隐约的熟悉感又冒了出来，但依然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她收起目光，转头看向刘淼，眨了眨眼，嘴角弯了一下。

　　“还行，没白去。这些问题都能当作下次培训的素材了。”

　　刘淼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小声嘟囔了一句“吓死我了”，然后赶紧溜回去继续做自己的事了。贺玺站在走廊里，看着会客室桌上那只还冒着热气的茶杯，站了两秒，转身回了办公室。

　　林让把车停在对面的路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穿过前挡风玻璃，看向那栋楼的入口。秋天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在车门上，明晃晃的一片。

　　他等得有一阵了。

　　搞不懂。林让轻轻敲了一下方向盘，指尖在皮质表面弹了一下又收回来。他确实想不通，南今也今天下午推了两件要紧的事，从城东绕了大半个城跑过来，就为了进那栋楼待这么久。策展？林让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这个词，觉得跟南今也做的事八竿子打不着。什么事值得他这么大费周章。

　　他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一些，歪着头盯着旋转门，终于，旋转门转了一圈，南今也从里面走了出来。

　　林让注意到他的表情，嘴角带着一点弧度，看起来心情不错，比进去之前好了不少。

　　南今也拉开后座的车门坐进来，把手机从裤袋里抽出来，靠在座椅里低头刷了起来，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林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林让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

　　“小南总，有个事想问您。”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试探的语气。

　　“嗯。”南今也没抬头。

　　“您今天过来……是有策展的意向吗？”林让实在是好奇。

　　后座沉默了两秒。

　　南今也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划。他的头始终没有抬起来，目光还是落在手机屏幕上。

　　“没有啊。”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往后靠了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只是去见一个人而已。”

　　顿了顿，他说：“走吧。”

　　林让没再追问，收回目光，挂挡，踩油门，车子平稳地汇入主路的车流。

　　十二月的北淮，冷得毫不含糊。

　　贺玺每天早上从被窝里伸出手来关闹钟的那一刻，都要做一次小小的心理建设。尤其要离开有暖气的屋子时最难受。

　　好在，工作也快结束了。

　　项目已经到了收尾阶段，贺玺终于看到了终点线。

　　她一项一项地处理着那些收尾的工作，把这些日子的心血按照时间顺序一页页地摞好，手指翻过纸张，像是在翻看过去的每一天。

　　等这些东西全部弄完，她能有一段完整的休息时间。

　　这天是她在北淮工作室的最后一天，同事们嚷嚷着要给她办个欢送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