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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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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刘淼跑过来敲她的办公桌挡板,说徐总让大家去会议室开个短会。贺玺以为是什么临时的工作安排,拿起笔记本就跟着走了。
推开会议室的门,灯是关着的。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灯突然亮了,彩带从门框上方飘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和肩膀上。会议桌中间摆着一个大蛋糕,白色的奶油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贺玺,前程似锦”六个字,旁边围满了她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同事,所有人都在笑着看她,有人手里举着手机在拍,有人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香槟,刘淼站在人群中间,笑得眼睛都找不到了。
贺玺站在门口,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没拿住。
她没想到会这样。
刘淼第一个冲上来抱了她一下,说玺姐你走了我怎么办啊,以后遇到刁钻的客户谁替我挡。同事们有的拍她的肩膀,有的跟她握手,还有人在她耳边说悄悄话让她到了海城别忘了大家。徐连凯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插在裤袋里,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不少,等大家都说完了,他才走过来,跟她握了个手,说了一句“到了那边好好干,有什么事随时联系”。话不多,但贺玺觉得这是他对自己说过的最温暖的一句话。
第二天一早,贺玺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她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手机,想看几点了。屏幕亮起来,七点二十三分,是她平时出门的时间。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她的手已经攥住了被子的一角,准备掀开下床,然后脑子才慢慢转过来。
今天不用上班。
项目结束了,北淮工作室那边的工位已经清空了,同事群里昨晚还在发她欢送会的照片,她不用再赶早高峰的地铁了。
贺玺把攥着被子的手松开,重新缩回温暖的被窝里。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起来了。生物钟这个东西比闹钟难对付多了。
吃完早饭,她开始收拾屋子。
这间出租屋她住了半年多,刚搬来的时候是夏天最热的那几天,没花多长时间,她就收拾完了。
贺玺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窗外的那棵老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夏天的某个早晨她曾经推开窗,看见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从树冠里飞出来,在雨中歪歪斜斜地飞了几米,又落回了树上。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觉得连一只麻雀都知道在雨中找地方躲,她没什么好怕的。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屋子空了,她的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
贺玺在沙发上坐下来,双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下周就要走了,容姐提前告诉她,海城那边她不用操心,连房子都不用找,都安排好了,只要她人到就好了。
突然闲下来,贺玺竟然觉得有些无聊。贺玺想着不如去买点菜给自己做顿好吃的,想到做到,贺玺站起来打算换个衣服就去,来电话了,贺玺顺手接起来。
“小玺,下午一起吃饭呐!”
“……你都不用上班的吗?这么闲?”
“对啊对啊,”路畅还有点得意,“我就是很闲啊,你现在不也闲下来了嘛,所以约你吃饭再好不过了啊,不见不散,拜拜!”
“唉……”贺玺话都没说完就被挂断了电话。
下午五点半,贺玺推开餐厅的门,一眼就看到了路畅。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已经泡开的茶,茶汤的颜色从淡黄变成了琥珀色,杯沿的水渍干了好几圈,一看就不是刚倒的。他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旁边没有菜单,也没有点菜的餐牌,他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贺玺走过去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怎么来这么早?”
路畅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伸手拿起桌上的酒瓶,把贺玺面前那只空杯子倒了大半杯。酒液是琥珀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沿着杯壁缓缓转了一圈才停下来。
“喝一杯?”他把酒瓶放回桌上,手指点了点杯壁,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贺玺看了看那杯酒,又看了看他,眼里带着一点意外:“你开车来的吧?”
路畅靠在椅背上,手腕搭在桌沿,指节轻轻敲了两下桌面。他看了贺玺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没事,喊代驾。”
贺玺端起酒杯,在手里转了转。琥珀色的酒液随着杯壁缓缓流动,她知道路畅不是爱喝酒的人,之前一起吃过好几次饭,他最多喝一杯啤酒,大部分时候连饮料都不碰,只喝茶。贺玺没有多问,举杯跟他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带着一丝异样的郑重。
菜是路畅提前点好的,贺玺到的时候已经开始上了。几道清淡的粤菜,白切鸡、清蒸鲈鱼、上汤娃娃菜,还有一盅炖汤。两个人边吃边聊,但贺玺还是觉得路畅今天不太一样。他的话比平时多了一点。
饭吃到大半,桌上的菜已经没怎么动了,茶也换了一壶新的。路畅放下筷子,把面前的碗碟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他坐直了一些,双手交握搁在桌上,拇指轻轻摩挲着指节。贺玺知道他有话要说,也放下了手里的勺子,安静地看着他。
路畅抬起眼睛,目光直直地落在贺玺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有一种她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东西。
“其实我今天找你,是来跟你告别的。”
贺玺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眉头轻轻蹙了一下,眼里的困惑不加掩饰。
“嗯?”她的声音轻轻上扬,尾音拖了半拍,“我不太明白。”
路畅看了她两秒,他把目光从贺玺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上,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我大部分工作都在国外,”
贺玺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路畅的侧脸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
“这次回国也待了挺长时间了,”他顿了顿,“该走了。”
贺玺低下头,手指在自己面前的杯沿上转了一圈。
她重新抬起头,看着路畅的眼睛:“那祝你一切顺利。”
路畅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停顿。
“你也是,”他说,“去了海城,一切顺利。”
餐厅里的人声在四周起起伏伏,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在低声交谈,杯盏碰撞的声音偶尔传来,隔着几张桌子,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贺玺和路畅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几道没怎么动的菜、一壶凉了的茶、两只空了的酒杯,和很多她知道路畅不会说、她也不会问的东西。
路畅结了账,两个人并肩走出餐厅。
路畅的车就停在餐厅斜对面的临时停车位上,代驾已经骑着小电驴等在旁边了。他站在车旁边,把手里的钥匙抛给代驾,然后转过身。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贺玺脚边。
“路上小心。”贺玺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夜风里冲他挥了挥,嘴角弯了弯。脸上的笑容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路畅点了一下头,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贺玺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的尾灯在街道的尽头缩成两个模糊的红点,那条路上再也没有什么能让她目光停留的东西了。
她站了几秒,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夜风从背后的方向吹过来,推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催她快走。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踩在路灯下的影子,忽长忽短,忽前忽后,像一颗被风吹得来回晃荡的心。
她对路畅生出了别样的感情。这件事她其实早就知道了,只是之前一直不肯承认。她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用忙碌的工作压住它,用“只是朋友”四个字反复说服自己,她以为只要不去想,它就会自己消失,像一杯静置太久的水,杂质总会沉到底下去,水面总会恢复清澈。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份感情。
她甚至不确定这算不算心动。她的少女时代是在试卷和课本里度过的,别人在课桌下偷偷传纸条的时候她在做题,别人在操场上牵手散步的时候她在背书,别人在宿舍楼下等男朋友送早餐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教室里开始上早自习了。老师说早恋会影响学习,她信了,而且执行得很彻底,彻底到整个中学时代没有一个人让她多看一眼。
后来上了大学,身边的人都开始谈恋爱,她又忙着实习、考证、刷简历,忙得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别人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她说没有,别人说你条件不差啊怎么不谈一个,她笑笑说没时间。其实也不是真的忙到没有时间,而是她从来没有遇到过那种“就是这个人”的感觉。
她没有经验。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的,不知道怎么确认自己的心意,不知道那些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忍不住去看对方的余光,到底是心动的信号,还是因为这个人长得确实好看而产生的正常反应。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敢让路畅知道。
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像一根钉子钉在她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她不敢让他注视她的眼睛,因为她怕自己的眼睛会出卖她。
她怕他看出什么。
更怕他看出来了,却假装没看出来。
她怕他会疏远她,怕到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她加快了脚步,不再想了,把那些翻涌的、无处安放的情绪,一样一样地放回心里最深的地方,用最厚的那堵墙把它们封起来,贴上封条,告诉自己: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