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苍兰》望东梧

10、第十章 黑夜的星空

　　秋风吹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窗外的梧桐树被吹得沙沙作响。

　　贺玺正对着电脑屏幕整理下周的项目排期，表格里的条目密密麻麻，一阵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飕飕地贴上她的后颈，她微微一缩脖子，抬起头，才发现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晚上八点二十三分。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了。

　　贺玺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肩膀发出一声轻响。她开始保存文件、关闭页面、退出系统，动作一气呵成，准备关机走人。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路畅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你明天是休息对吧？”

　　贺玺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觉得他问得有点奇怪，但还是回了：“是的。”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路畅的下一条就追过来了：“你明天把时间留给我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贺玺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打了三个字：“干什么？”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明天我来接你。”路畅。

　　贺玺看着那行字，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但实在想不出他能有什么特别的安排。认识这么久，路畅约她从来都是吃饭，偶尔喝杯咖啡，她猜这次大概也是吃顿饭，顶多换一家没去过的馆子。

　　她没再多想，回了个“行”，然后关机，把手机揣进兜里，拿起包出了办公室。

　　第二天下午，路畅打来电话催得紧：“下来吧，我到了。”

　　贺玺换了件衣服，拿上手机和钥匙下了楼。路畅的车停在小区门口，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路畅就从旁边递过来一个袋子。

　　袋子不小，里面装着零食，贺玺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抬起头看着路畅，眼神里带着问号。

　　“先对付一口，”路畅说，一边打着方向盘把车拐出小区，“等会儿去南山那边再吃。”

　　贺玺手里的袋子还没放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南山？我们要去南山？”

　　路畅朝她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他没多解释，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平稳地汇入主路的车流。

　　北淮到南山不算近，不堵车也要开一个多小时。车子出了城区之后，路上的车越来越少，两边的建筑也从高楼变成了低矮的村落和大片的田野。天一点一点地暗下来，车窗外原本清晰的树影渐渐模糊成一团团深色的轮廓，最后连轮廓都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暮色。

　　贺玺靠在座椅里，手里的零食袋子没怎么动，倒是那瓶水喝了大半。她看了几次窗外，又看了几次导航屏幕上那个越来越近的目的地，心里的问号越来越大，但路畅不开腔，她也没好意思追问。

　　到了南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畅把车停在一家农家乐的院子里。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看到路畅进来，笑着招呼了一声“来了”，路畅点了点头，接过菜单，随手翻了两页，侧头看了贺玺一眼。

　　“有没有不吃的？”

　　贺玺摇了摇头。

　　路畅就低下头刷刷刷地勾了几个菜，把菜单递还给老板的时候补了一句：“稍微快一点，我们还要往里走。”

　　吃完饭出来，贺玺实在忍不住发问：“还要干什么？”

　　路畅看了眼她：“上车，马上到了。”

　　车子沿着山路往里走了大约十多分钟，车灯照亮的路面已经从柏油路变成了压实的土路，贺玺攥着安全带，看着窗外的黑暗一寸一寸地吞没车灯的光，心里的问号已经大到装不下了。

　　终于，路畅把车停了下来。

　　四周被黑暗包围，只有仪表盘还在发着微弱的光，贺喜转过头看着路畅，她实在搞不懂路畅这一出要干嘛，发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黑暗中她其实看不太清他的脸，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擦亮的深色宝石。

　　路畅静静看着她，在贺玺快绷不住时终于开口。

　　“我请你看星星。”

　　贺玺愣了一下，抬眼看向窗外，天空中星星像碎钻一样铺满了苍穹。

　　“天文台预告今晚南山有最美的星星，”路畅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各外清晰，“你这天天加班的，连抬头看天的时间都没有吧。错过了这么美的场面，你不觉得可惜吗？”

　　贺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专门开了快两个小时的车，带她来南山，不是因为有想吃的菜，不是因为有想见的人，只是因为天文台说今晚的星星很好看。他觉得她应该看看。

　　她推开车门，踩上地面，仰起头。

　　在城市的灯光里住了几年，她几乎快忘了夜空原本的样子。贺玺的家乡环境特别好，小时候在老家，夏天的晚上她经常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一边扇扇子一边看星星，那时候她觉得天上的星星多得像地上的沙子，怎么也数不完。后来到了北淮，抬头看到的永远是灰蒙蒙的天和亮得过分的霓虹灯，星星被城市的灯光吞掉了，一颗都看不见。

　　贺玺慢慢把目光从天空上收回来，转向旁边。

　　路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了车，站在车头前方几步远的地方，正仰头看着星空。夜风把他的衣领吹得翻起来。星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轮廓勾勒得比白天柔和了许多，只有那双眼睛仍然是亮的，亮得和天上的星星几乎分不清。

　　贺玺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的、一点一点地往上长，像是一棵看不到的藤蔓，在她胸腔里攀爬、缠绕、疯长，快得她来不及去分辨那到底是什么。

　　她从小到大看过无数次星空，在老家夏天的院子里，在学校的操场上。但没有一次，像今晚这样，让她觉得星星不光在天上，还落在了别的地方。

　　路畅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注视，微微偏过头来。

　　贺玺慌的移开了目光，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上，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南山的空地上，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路畅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

　　“贺玺，勇敢点，你也会成为那颗最闪耀的星星。”

　　贺玺怔怔的愣在原地，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所有的语言都显得太轻了，轻到配不上这一刻的分量。

　　她只能转过头，对着路畅笑了笑。

　　路畅把车停在小区门口，贺玺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拉车门。

　　“谢谢你，路畅。”贺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车里光线暗，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和那双始终亮着的眼睛。

　　“嗯，上去吧。”

　　贺玺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路边，弯腰冲车窗里摆了摆手。路畅朝她点了下头，打了把方向，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贺玺站在原地，直到那两盏尾灯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小区里走。

　　她走了几步，不自觉地抬起头。

　　夜空不知什么时候亮出了一轮圆月。难得的好天气，使得圆月明晃晃的挂在天空中，只是没有星星。

　　贺玺踏着月光慢慢往前走。

　　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面前的路面上，随着她的步伐一摇一晃。夜风比南山上小了许多，只是偶尔吹过来一阵，轻轻地拂过她的脸颊，带着秋天夜晚特有的那种干燥而清冽的气息。

　　她走得很慢，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情愫一点一点慢慢抚平。

　　她伸出手，借着月光摊开掌心，做了一件很幼稚的事情，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回去。

　　有些东西，自己珍藏在心底就好了。

　　她的步伐始终是不紧不慢的，呼吸也始终是平稳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里有一个刚刚被填满又被小心封存起来的角落。

　　月光把她的影子送到单元门口。

　　贺玺在门口站了一下，最后一次抬起头看了看那轮圆月。月亮挂在楼顶的斜上方，安静地照耀着整座城市，照耀着这片老旧的小区，也照耀着她。它不知道她心里藏着什么，也不需要知道。

　　她推开单元门，走了进去。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甚至比之前转得更快了。

　　贺玺每天早上踩着点出门，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项目进入执行阶段之后，事情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件接着一件，没有缝隙，没有喘息。

　　深夜加完班出来，站在工作室门口等车的时候，她会习惯性地抬起头。城市的夜空永远是灰蒙蒙的，灯光太亮，灰尘太多，云层太厚，星星一颗都看不见。她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天空，偶尔会想起南山的那一晚。想起漫天的碎钻，想起银河斜挂在头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