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扫秦尘》法墨春秋

3、诉讼陷绝境 八月的日头

　　八月的日头毒得很，能把人晒得脱层皮。满仓刚下工，手机“叮叮”响了两声，打开一看是法院的电子送达短信，他抹了把汗，点开一看，民事起诉状、应诉通知书、举证通知书、证据材料、传票等，齐刷刷列了一串，定在8月20日早上9:30分开庭。看了两遍也没看明白啥意思，嘀咕骂道：“这两年连本带利不都还清了嘛，这杂怂咋还起诉呢？” 他心里乱糟糟的，也理不出个头绪，寻思着得赶紧回家给媳妇秀莲说说，商量看这事儿到底该咋办，一进门就把短信给秀莲看了，秀莲也不懂这些，秀莲说你明天把银行转账记录都打出来，我们找个人问问，离20号开庭只剩10天，两人大眼瞪小眼，半天没辙。
　　一转眼就到了开庭的日子，满仓起了个大早赶到区法院设在七里堡的派出法庭，手里攥着一沓材料，法庭就设在临街居民楼底层，门脸不大但干净整洁。他在被告席坐下，手心全是汗，抬头瞧见对面原告席上不是给他放贷的“强子哥”，只坐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律师，镜片反着光，眼珠子像算盘珠似的滴溜转，一会儿瞥书记员，一会儿瞄审判长。审判长是个年轻的法官，黑色的法袍透着威严，金色的领徽闪着光芒，敲了敲法槌宣布开庭，照着程序核对身份，说本案适用简易程序，问双方是否申请回避，满仓不知道回避是啥意思，法官解释说就是要不要换人审案，他忙摇头说不用。接着法官让原告宣读起诉状，张律师扶了扶眼镜，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起诉状，诉讼请求如下：1、判令被告王满仓向原告陈枭强归还借款本金150000元；2、判令被告支付借款利息92700元，至实际付清之日止（以本金150000元为基数，按月利率3%计算，计算起止：2016年10月31日——2018年7月10日）；3.本案的诉讼费用由王满仓承担。然后是事实与理由，王满仓听得脑袋嗡嗡的响，法官让他答辩，他结结巴巴的说：“他这是讹人，我都还完了，当初借的是123000元，借条上硬给写150000元，这两年连本带息我一共还了 22万多，打款记录都在。”
　　法官宣布开始法庭质证，原告方提交了一组证据，包括借条以及王满仓打借条后手持现金的照片，证明王满仓实际收到全额借款，应承担还款责任。法官将证据交由王满仓核对后询问是否有异议，明确告知异议即指借条是否为其书写、是否收到对应现金。王满仓如实回应，借条是自己所写，现金确已收到，但金额并非150000元，实际仅收到123000元。法官随即询问王满仓是否有证据提交，他连忙拿出整理好的还款打款凭据，对方律师核对后质证，称这些凭据的收款方是华文斌等人，并非本案原告陈枭强，与案件无关联性。王满仓急忙解释这些账户是强哥当时提供的，律师追问是否有相关证据，他坦言是通过电话告知的，律师当即表示该主张无证据支持。王满仓随即又说：华文斌就是陈枭强，我平时都叫他强哥，对方律师不紧不慢的说：“你这说法新鲜，一个姓陈一个姓华，你怎么证明他们是同一个人。”书记员记录完毕，质证结束。
　　审判长总结了本案的争议焦点：一是实际借款金额的认定，二是还款对象与原告身份的关联性。然后宣布开始法庭调查，语气平淡的问王满仓，“被告，你主张实际借款金额是 123000元，是否有其他证据能证明实际收到的金额？王满仓答：当时就是在现场点的现金，确实是十二万三，点完就拿去用了，也没留啥。
　　第二个问题：你称还款账户是陈枭强指定的华文斌等人账户，是否有其他证据，比如聊天记录？王满仓答：没有，都是打电话说的，当时就想着赶紧还完钱图个清净，没有录音。
　　第三个问题：你说华文斌就是陈枭强，也就是你说的“强哥”，能否提供见过二人同一身份、或他人能证明二者为同一人的相关线索？王满仓答：我只见过‘强哥’本人，平时都这么叫，钱是跟他借的，平时也只跟他联系还款的事，他从没给我看过身份证或其他证件，但周围人都叫他强哥。
　　最后是法庭辩论阶段和最后陈述阶段，原告代理律师张律师陈述到：“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借条是证明借贷合意的核心证据，我方提交的借条及现场照片已形成完整证据链，足以证明原被告之间存在合法借贷关系。被告虽主张还款，但其提供的转账记录均与原告无关，不符合民间借贷的还款特征。请求法庭依法支持原告诉请。"
　　王满仓在最后陈述时激动地说："他们提着刀子找上门逼债，还给我女儿书包里装阴国票子，给我门上泼油漆，还把我拉到郊外废弃工厂打过一次，捆了我整整一夜，到现在我身上还有疤哩"。
　　法官皱眉看向王满仓："既然遭遇这些情况，当时为什么不去报案？"见王满仓低头不语，法官又补充道："这样吧，你回去后要是有新证据，比如医疗记录、现场照片或者证人，一周内交到法庭。说完轻敲法槌宣布："现在闭庭，双方阅看庭审笔录无误后签字确认。"
　　开完庭已是正午，日头晃得人眼晕。满仓昏昏沉沉地顺着淅河大道往回走，回到家肚子空落落的却提不起胃口，本想眯会儿，眼皮跳得厉害，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拿起手机刷了一会抖音，屏幕里那些扭来扭去的短视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眼见日头西斜，墙头挂钟指向四点半，他给媳妇发了条语音："我去接毛豆，晚上逛夜市走。"，上午开庭的事儿像块石头压着，他想去夜市撸串喝两瓶啤酒，让脑子歇会儿，说完揣上手机就出了门，穿过巷子往学校走去。
　　七八月份暑气正盛，正是夜市最红火的时候。暮色刚把最后一缕光揉进地平线，街口的灯串就齐刷刷亮了起来，暖黄的光裹着油烟往上飘，把半条街的天都烘染得微醺。人潮跟约好了似的往这里涌，姑娘们攥着刚买的糖油糕，小伙子们则盯着烤串摊，喉结跟着摊主翻肉的动作上下滚。最扎眼的是巷口的缸子肉摊，老板赛夫丁把搪瓷缸子在铁板上码得整整齐齐，肉选用当地散养绵羊的肋条肉，肥瘦相间，炖出来汤色清澈不浊，肉质香绵酥烂，揭开盖子，热气腾腾，汤色清亮，羊肉软烂，轻轻一夹就脱骨，汤面飘着一层薄油，黄萝卜块炖得软糯，颜色金黄如芒果，洋葱丝在汤里若隐若现。食客们围在摊前，有人喊："赛老板，多撒点胡椒粉！"赛老板笑着应道：“阿达西，放心撒，麻搭没有"。食客们端起缸子，先喝一口汤，鲜美浓郁，感觉喝了一头羊，再夹块羊肉，肉质鲜嫩多汁，入口即化，没有丝毫膻味，有人把馕掰碎泡在汤里，馕吸饱了汤汁，变得柔软入味，一口馕一口肉，再喝上一口汤，那叫一个舒坦。
　　赛老板的铁板羊肝也是一绝，羊肝切成薄片，铁板烧热后淋上盐水，“刺啦”一声，铁板瞬间泛白，赛老板说：“羊肝要早上现宰的才新鲜，火候要恰到好处，太老了就柴，太生了有腥味。”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羊肝摊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羊肝煎的色泽红亮、外焦里嫩，带着一股独特的香气，吃起来软嫩鲜香，回味里带点甘甜，食客们围在铁板前，看着赛老板熟练地翻动羊肝，那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在表演一场美食的舞蹈，食客们由衷的感慨：“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暮色渐深，街灯愈发温暖，缸子肉的香气和铁板羊肝的香味交织在一起，勾引着过往行人的脚步，让人忍不住停下，点上一份，暖暖身子，也暖暖心。
　　麻辣烫是这个夜市的灵魂，色泽红亮的汤底中翻滚着各种食材，散发出诱人的香气，麻辣烫摊前，食客们排成长龙，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有人捧着刚烫好的食材笑得像捡了宝。汤底是慢炖8小时的牛骨汤，食材在滚汤里翻滚3到5分钟，土豆粉吸饱了汤汁，裹上芝麻酱，辣子是用香料油慢慢炸出来的，还掺了芝麻、花生碎，辣中带香，先喝一勺骨汤暖胃，再嗦一口劲道的土豆粉，麻酱的绵密、芥末的辛香、辣椒的醇厚在舌尖交织，最后嚼几口清爽的蔬菜解腻，满头大汗却满脸满足，有人排了3小时队才吃上，边嚼边点头：“这味儿，排队三小时也值”。
　　这儿的夜市上的面皮和米皮可是一绝，米皮白润透光，面皮微黄带劲，面筋鼓着蜂窝眼特吸味。米皮比面皮稍硬，更适合年轻人，老板熟练地将面皮米皮“哐哐”几刀切进碗里，撒上黄瓜丝、豆芽，加入蒜泥芝麻酱，淋上香醋，配上特制辣椒油，香辣过瘾，一碗下肚，酸辣爽口，暑气全消。老板捎带经营的甜醅子、灰豆子和腊肉夹馍也跟着畅销，咬口腊肉馍，再抿碗沙糯的灰豆子，这夜市才算没白逛。
　　午夜入城的羊群、迎着刀子、走向肉铺，作者叶舟在他的《入城的羊群》中这样说。在西北夜市的烟火气中，羊的全身都化作了夜宵的盛宴，除了羊毛不能烤，其余身上都是宝，铁钎子成把成把地在烤肉师傅手中翻转，摊开在炭火上略烤，蘸一下油锁水，再往炭火上一压一翻，烈火与羊肉齐飞，香料与辣椒共舞，烤羊肉、烤肉筋、烤羊肚、烤羊腰、烤羊肝、烤羊蹄、烤板筋、烤羊尾，一串串红亮喷香的烤肉，外焦里嫩，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吃上一把地道的西北烤肉，那滋味，连神仙都得放下云头来尝一尝，还有什么烦恼不能暂时抛在脑后？
　　满仓一家找了个靠边的烤肉摊坐下，老板递来菜单，满仓点了一把烤肉、半把毛肚、半把肉筋、一个烤饼和一份土豆片，又要了两瓶冰镇啤酒，秀莲念叨着“少喝点”，酒一上来他就仰头灌了大半杯，冰凉的液体下肚，那股憋了一天的闷气好像才稍稍散开些，他需要这口酒，不然真要被生活压垮了。毛豆啃着烤饼，秀莲默默递给他一串肉筋，夜市嘈杂的人声里，这一家三口暂时卸下了心头的重担。
　　紧邻他们的摊子支着的大铁鏊特显眼，火光映得老远，直径一米的大铁鏊架在通红的炭火上，羊心、肝、肚、肠、土豆片在高温下滋滋作响，仿佛在演奏一场香气四溢的交响乐。老师傅手持两把铁铲，左右开弓，不停拨动翻炒，火星四溅中，勾魂的孜然香随着夜风飘向远方，这就是“炒拨拉”，炒拨拉的历史可追溯至西汉，相传霍去病在焉支山大败匈奴后，士兵们把盾牌翻过来当锅，将羊肉羊杂猛炒成庆功宴，后来这种烹饪方式被当地百姓改良传承。地道的炒拨拉是“脆、嫩、香”三味一体：羊肚脆韧弹牙，羊肝嫩滑爽口，土豆外焦里嫩，面肺吸饱汤汁。王师傅说："炭火要旺，鏊子要热，翻炒要快，才能锁住食材的鲜香。"吃上一口，仿佛能尝到两千年前古战场上的烟火。
　　再往前逛，夜市上的好吃的就更多了，像牛奶鸡蛋醪糟、洋芋搅团，浆水漏鱼、臊面、饸饹面、油胡旋、沙葱包子、麻麸扁食等，这儿就不一一细数了，夜市天生就是幅热闹的流动画儿，摊位上的香气勾着八方食客，人群熙攘间，不觉已走近龙兴广场的“龙城大舞台”，舞台上歌手正在演唱李宗盛先生的《凡人歌》，唱到：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间，终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闲……，歌声、吉他声与碰杯声、笑声混成一片，穿汉服的姑娘们举着手机拍个不停，人山人海，热闹得让人挪不开脚步。满仓跟着哼着歌词，顺着淅河风情线和秀莲、毛豆慢慢往家走。
　　满仓庭审后也再没向法庭提交任何证据，9月头上，满仓收到了法院电子送达的判决，判决书主文部分如下：
　　本院认为，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关于借款本金。被告王满仓向原告陈枭强出具了金额为150000元的借条，并有手持现金照片相佐证，已形成初步证据链。被告虽抗辩实际借款本金为123000元，但未能提供任何有效证据推翻其本人出具的借据所载明之金额。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第一款之规定，原告以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为依据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依据基础法律关系提出抗辩或者反诉，应当提供证据证明。故对被告关于实际借款金额为123000元的抗辩意见，因证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原告要求被告偿还借款本金150000元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借款利息。原告主张按月利率3%计算利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5〕18号，适用于本案借贷行为发生时）第二十六条之规定，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未超过年利率24%，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按照约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双方约定的月利率3%已折算为年利率36%，超过法定保护上限。对于超出年利率24%的部分，本院不予支持。经核算，自2016年10月31日起至2018年7月10日止，以本金150000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计算的利息为61800元。原告请求中超出该金额的部分，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被告已还款的抗辩。被告提供的转账记录指向案外人，其未能举证证明原告曾指定该等账户收款，或原告与案外人华文斌之间存在身份同一或财产混同等足以认定该还款行为对本案原告发生法律效力的情形。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该还款行为不能产生消灭本案原、被告之间债务的法律效果。故对被告关于借款本息已清偿完毕的抗辩，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被告主张的暴力催收问题。被告所陈述的相关事实，因未提供任何证据，本院无法查证。如其认为对方行为涉嫌违法犯罪，可另行依法向有权机关寻求救济，本案中不作处理。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判决如下：
　　一、被告王满仓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原告陈枭强借款本金150000元及利息（利息以150000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自2016年10月31日起计算至2018年7月10日止，计61800元；2018年7月11日之后的利息，继续按年利率24%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
　　二、驳回原告陈枭强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4954元，减半收取计2477元，由被告王满仓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市中级人民法院。
　　满仓看完判决书，整个人像被抽了筋，瘫在工棚的床板上，手里捏着手机发呆。工友们劝他："满仓啊，你得找个律师问问，说不定上诉这官司还能翻盘。” 满仓叹了口气，心里明白工友们是好意，可他连下个月的房租都还没着落，哪来的钱请律师。
　　第二天，满仓揣着仅有的三百块钱，按照工友给的地址来到市中心，找到一栋气派的玻璃幕墙写字楼，他跟着人流挤进能照见人影的电梯，在十八层停下，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为民做主律师事务所"九个大字泛着金光，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垂下流苏，冷气嗖嗖地往脖子里钻，前台小姑娘穿着齐整的套装，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打量。抬头朝他露出标准的微笑："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满仓不知咋回答，在这光洁如镜的地板上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活像只误入展览馆的山羊。
　　他被引到一个办公室，里面坐着位中年律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满仓刚说明来意，对方就摇头："一审败诉的案子，又没新证据，二审十有八九是维持原判。"律师推了推眼镜："法律讲证据，不是讲道理。我们律所起步收费一万，你要是没证据，建议别浪费钱。"王满仓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他连一万的零头都拿不出来。满仓鼻子一酸，只好弓着腰退出办公室，连声道谢都说得支离破碎，失魂落魄地往电梯走，正当他等电梯时，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随意卷到手肘，笑意温和，脸上带着股实诚劲儿，"王师傅，留步。"年轻人说，"我是这儿的实习律师，姓李，刚才听你和主任谈话了。"。
　　小李往他身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一审败诉不代表没希望，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帮你写个上诉状，你交上去试试。"满仓喉头滚了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犹豫着问：“那…费用方面…”“300块就行”小李说，“跟请律师的效果一样，今晚就赶出来，明儿微信发您过目。你要是觉得好，以后有案子再找我。”满仓连连点头，从兜里掏出三张被手汗浸得发软的百元钞票，收下钱，两人当下就加了微信。李律师，其实严格说还是实习律师，他每月工资就两千块，天天被主任PUA，像陀螺似的连轴转，房租水电都够他愁的，可心眼实，见不得别人难肠。
　　张律师得知王满仓上诉后，忙不迭地赶到强子的会所，一进包厢，里面乌烟瘴气，空气里雪茄与啤酒的气味混作一团，瞧见强哥（华文斌）正在K歌喝酒，身旁几个纹着花臂的大汉一齐举起啤酒瓶向华文斌敬酒：“华哥，小弟干了，您随意！”，几人连连喊着“华哥”，张律师把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往上推了推，媚笑着递上文件：“哥，王满仓上诉了，我这二审的方案和费用跟您对对。”强子叼着烟呷了口酒，眼皮都没抬冷笑道：“费用？你还好意思提费用？”一旁的纹身大汉跟着起哄，有人接话：“张大状这是把我们当自动取款机了？上回在洗浴中心你搂着姑娘夸海口说公检法平趟，没有你搞不定的事，结果连个农民工的小案子还要二审？”他边说边用手机敲着桌沿，屏幕亮着段模糊的监控视频，正是张律师今年在他们的会所赌钱、搂着小姐的龌龊画面。纹身大汉们哄笑成一团，张律师脸白如纸，弓着腰直冒冷汗，一时愣在原地，华文斌斜睨着他，不耐烦地开口：“你还有啥事？”张律师陪着笑脸：“华哥，那个…”还没说完，华文斌怒目圆睁，猛地坐起来：“你说啥，你刚叫我啥？”旁边一个小弟听见了一把抄起桌上的烟灰缸就要往头上招呼，骂道：“狗日的杂怂！华哥也是你叫的？”，华文斌摆手制止，张律师吓得腿一软，连忙磕头似的改口：“强哥！强哥！强哥息怒！”华文斌这才嗤笑一声，语气缓和了些：“这就对了嘛。你既然叫华哥，那华子哥赏你两包华子抽。”说罢，甩过去两包未拆封的中华烟，张律师捡起来收好，挤出三分感激七分谄媚的笑，夹着文件包灰溜溜地退了出去，原先准备的法律风险分析和关于华文斌谎称自己叫陈枭强的事全烂在肚里，他本想仗着“老交情”捞笔油水，哪知这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他算是明白了：给恶人当狗，骨头也得被嚼碎了咽下去。
　　金秋十月，山峦褪去青衫换金甲，满仓开着那辆借工地工友的二手小面包车，载着妻子秀莲和刚放假的毛豆往老家驶去。出了城，路两边的山就活泛起来，两侧山坡上红枫、黄栌、青松交织成斑斓锦缎，偶有山雀、锦鸡掠过，留下清脆鸣叫，近处的苹果园里，枝头坠着的花牛红苹果压弯了枝，套着的纸袋被风吹得鼓起来，远远望去像挂了一树小灯笼，风里飘来苹果的甜气，混着泥土味，闻着让人直咽口水。
　　车过祁山道时，满仓特意放慢速度。车子拐过几个弯，远远望见半山腰的诸葛武侯祠，青瓦白墙掩在一片金黄之中，显得格外清静。路过诸葛武侯祠时，干脆停了车，祠堂门前的古柏苍劲虬曲，枝干上缠着不少祈福红绸，毛豆蹦跳着跑到 “出师表” 碑刻前，踮着脚尖伸手就摸，还扭头问满仓：“爸，这上面写的啥呀？是不是说诸葛亮咋跟人打仗的？” 满仓挠挠后脑勺，嘿嘿笑道："爸也认不全这些字，反正都是些厉害话，等你以后读书多了，回头给爸当老师讲讲。"
　　说笑间就到了秀莲娘家的村子，炊烟歪歪扭扭地从各家的屋顶冒出来，路边晒满了金灿灿的玉米棒子，几个老婆婆坐在树底下一边剥玉米一边拉家常。才进院子，毛豆就瞅见了那棵挂满“红灯笼”的柿子树，吵着非要摘，满仓只好爬上树杈，晃得枝桠簌簌作响，这时邻居隔着墙头开玩笑：“满仓来了啊，你这身手比猴还利索哩！”一家人笑作一团，笑声惊起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进琥珀色的夕阳里。满仓望着嬉闹的妻女，盘算着，年底工地一结账，欠工友亲戚的债就能清了，毛豆的病也好了，这两年来的乌云终是散尽了。
　　10月底的时候，满仓的手机先收到了12368平台发来的关于市中院的立案短信，没过几天天，受理通知书和合议庭告知书等材料也一并电子送达到了他手机上。这次二审没有安排开庭，采取了调卷审查和电话询问的方式，期间法官特意打过来一次电话，问他有没有新的证据要提交，满仓说没有，法官嘱咐要是有新证据就尽快寄过去，他嗯嗯应着挂了电话。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到了2019年1月5日，小寒这天，满仓手机收到了12368平台发来的关于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二审判决书，满仓逐字逐句把判决书读了一遍，脸上看不出半分悲喜，那判决书足足写了五页多，内容跟一审的几乎一模一样，总结下来核心意思其实就八个字：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末尾还特意加了一句：本判决为终审判决。从一审败诉到现在，他心里那点仅存的盼头早就被磨得差不多了，没证据的官司难赢，这点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仿佛早就料定了会是这般结局。他把判决书转发给了帮他写上诉状的实习律师小李，顺带附了句话：“李律师，谢谢你，你已经尽力了。”小李很快回复说：“满仓叔，这案子不能就这么算了，眼下全国都在扫黑除恶，专门打击套路贷，您这案子得往省高院申请再审，说不定能翻过来。”满仓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心里又燃起点火苗，回了句“好”，随即转过去300块钱，附言：“谢谢李律师，我信你，你看着办。”屏幕那头的小李收了转账，当晚就加班写出了再审申请书，连夜打印整理好，第二天一早就寄往了省高院立案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