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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恶催收命来 接下来的日 ...

  •   接下来的日子,满仓一边在工地搬砖扛水泥,一边往医院跑,秀莲则在餐馆和病房间两头奔波,人眼看着就瘦脱了相,两口子像两头被拴在磨盘上的驴,一圈一圈地转,不敢停歇。一转眼,半年就过去了,这半年里,毛豆算是闯过了一道鬼门关,病情总算稳住了,医生说不用天天守着住院,改成了不定期来化疗,这让满仓和秀莲都松了口气。这天毛豆坐在病床上,低头剥着爸爸煮好带来的毛豆吃,吃了几颗,突然从身后拿出一幅画递到爸爸面前:“爸爸,送给你。”纸上是用蜡笔涂的半身像,戴着安全帽,手里还捏着一把小锤子,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五个字:伟大的爸爸。满仓接过来,目光落在“伟大的爸爸”那几个稚嫩的笔画上,喉咙一下子哽住了,鼻头一酸,慌忙背过身去,眼泪没忍住涌了出来。
      恰逢三水市到了一年里最舒坦的时候,五月的天,天瓦蓝瓦蓝的,日头暖烘烘的,却不晒人,渭河里的水涨了些,流得也润快了,渭河边上的杨柳条抽得老长,垂在水面上扫出一圈圈涟漪,街道两旁的槐树憋足了劲抽出新叶子,绿汪汪的,槐花开得正盛,米白色的花串挂在枝桠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路人的肩膀上,风里都带着股甜丝丝的味儿。城外的麦田刚抽穗,麦梢儿泛着嫩黄,田埂上偶尔能瞧见扛着锄头的农人。街边的小摊子也多了起来,有卖浆水面的,有卖凉皮的,有卖呱呱和猪油盒子的,路沿边摆开了一筐筐刚下来的本地樱桃,颗颗都像玛瑙珠子,旁边还摆着李广杏、秦安桃和早熟的李子,果香混着吆喝声,勾得人直咽口水,吆喝声混着汽笛声,把小城的日子衬得活泛起来。
      把毛豆从医院接回家那天,满仓特意买了串糖葫芦,看着女儿舔着糖衣眯起眼,他觉得压在肩上的大山像是被人搬开了半截,担子轻省了不少。毛豆断断续续在医院住了大半年,当初借的十二万三早就花得干干净净,满仓在工地上更卖命了,天刚蒙蒙亮,别人还在被窝里蜷着,他已经拎着搪瓷缸子到了工地,抢着扛最重的钢筋、搬最沉的水泥板。脊背晒得黝黑发亮,像糊了一层桐油。
      工头见了都直夸:“满仓这劲头,比小伙子都足。”满仓只是嘿嘿笑,心里头明镜似的,那十二万三的本金像块石头压着,还有利息。他盘算着多干一天就能多挣几十块,离还清钱的日子就更近一步。
      刚进九月,强子那边的电话就追了过来。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那么涩哑,没多废话,就说到了该还钱的时候了,让他按着给出的账户,把钱打进去。强子那头恶狠狠的说“老王,咱说好的规矩就是规矩,白纸黑字写着呢,你掂量清楚”,挂了电话,满仓捏着手机的手都有些发僵。下了工,他顾不得拍打满身的灰,就去找了工头,嘴唇动了半天,才憋出句话,想预支些工钱。工头嘬着牙花子,一脸为难:“满仓,不是我不帮你,咱这儿的规矩你晓得,平时就发点饭钱,工钱都得等到年底工程完了,甲方结了款才能发。现在,我这儿也抠不出一分钱啊。”满仓没再言语,点了点头,扭身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脚下像是灌了铅,踉踉跄跄地拖着身子,深一脚浅一脚的到了家门口。
      日子就这么熬着,黄风一刮,路边的树叶子都落光了,十月底就这么悄没声地到了。满仓的钱没凑够,强子和他手下那几个马仔的电话,像索命的符咒,一天能打七八遍。威胁、恐吓、脏话像臭水沟里的泡沫,不断往外冒,话里全是刀子:“老王,是你想死还是想让你家娃死?”
      一个平常的下午,毛豆放学回来,准备趴在床沿上写作业。打开书包取书时,手跟被蛇咬了似的猛地缩回来,她吓得脸煞白,小手抖得跟筛糠一样,“哇” 一声就哭了。秀莲正在灶前忙活,锅里的洋芋丝刚下锅,手里的锅铲 “当啷” 掉在灶台上,猛听见闺女一声哭嚎,扭头一看,毛豆的书包掉在地上,书本撒了一地,书包里倒出来的全是花花绿绿给死人烧的冥币。她扑过去一把抱住女儿,腿一软就瘫坐在地上,胳膊紧紧搂着闺女,秀莲颤着声问女儿冥币咋进的书包,毛豆头摇得像拨浪鼓,说她也不知道。秀莲眼泪不停的往下滴,手跟筛糠似的抖:“我的娃啊,这哪个遭天杀的干的缺德事!”满仓刚从工地上卸完砖回来,满手的老茧沾着黄胶泥,看见地上的冥币,他抓起手机,指头都按不准号码,好容易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愤怒的咆哮:“强子,你他妈的还是不是人?有啥能耐你冲我来!”他攥着电话的手青筋暴起,嗓子眼儿里憋着哭腔,对着听筒吼,电话那头传来冷笑声:“这钱是给你娃先留个念想,再拖三天你不还钱,就直接烧给她当路费!不信你试试看!” 那边电话挂了。秀莲抹着泪问:“要不…… 咱报警吧?”满仓猛地站起身,呛得直咳嗽,声音闷得很:“报啥警?就凭一沓冥币,警察来了能咋地?问两句,做个笔录,还不是一切照旧。转头强子他们就敢把咱家门拆了,咱惹不起,也耗不起。”他知道强子是本地的混子,工地上的人私下都传,那货下手黑得没边,跟北山土坡上的饿狼似的。前两年有个姓刘的瓦匠,欠了强子两千块赌债,拖了半个月没还,半夜就被强子带人堵在门口劫走了。老刘被他们拖到山上的废弃砖窑,腿给打断了,用水泥板压着,第二天才被放羊的老汉发现。
      第二天一早,满仓没去上工,直接堵在了工头家门口。牛娃刚开门,他“噗通”一声就跪在水泥地上:“牛娃哥,求你了,救救我家吧,再不给钱,我女儿就危险了。”他把冥币的事说了,声音都带着哭腔。牛娃愣了愣,赶紧把他拉起来:“你这是干啥!快起来。”他皱着眉想了半天,最后叹口气:“我去给劳务公司的张总说说,看能不能通融。”跑前跑后忙了一上午,总算有了结果,给满仓结了半年的工资,三万块。满仓揣着那三万块现金,手都在抖,找了个银行,给强子把钱打了进去。打完立刻给强子打电话,语气近乎哀求:“强哥,钱打过去了,你再宽限我三个月,年底工地上结了账,我一定把剩下的凑齐。”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强子的声音冷飕飕的:“只给你三个月时间,到时别怪我不客气,这三万当你还的是利息”
      十月底的三水,日头已经没了热乎气,远处的黄土山梁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抖索着,树上还剩几片枯叶,在风里硬撑着。等进了腊月,那才叫真冷,满仓算了算,再过三个月就是农历年底,正好撑到工地停工、结算工钱的那个当口,工头早就说了,腊月初八前准结账,这也是满仓唯一的盼头。
      年底的时候,工地上的活儿停了。满仓正盘算着怎么凑钱还账,忽然听见门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他开门一看,是强子手下的几个马仔,正用红漆在门板和墙上歪歪扭扭地涂着“还钱”俩字,带头的不是别人,正是强子跟前那个外号叫黑怂的马仔,满仓还没回过神来,黑怂已经领着两个剃着光头的壮实后生闯进了屋。他们手里都拎着钢管,还有个攥着明晃晃的匕首。“老王,期限到了,钱呢?”黑怂说着,抬脚就踹翻了屋里那张旧饭桌,碗筷、咸菜碟子哗啦一声撒了一地。一个黄头发的马仔紧跟上來,一把揪住满仓的衣领就往外拖,秀莲扑过来想拦,被另一个马仔用力推搡开,“咚”地撞在墙上,额头顿时红了一片。“别碰我老婆!”满仓急了眼,想挣开,却被几只手死死按着,动弹不得。他赶紧说:“黑哥,再宽限几天,工头说了,就这一两天准结工钱。”“宽限?你当我们是开善堂的?”黑怂啐了一口。这时,听见楼上动静的房东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满仓,弄啥呢?叮叮当当的!”黑怂眼神一戾,匕首瞬间抵到满仓喉咙上,用眼神逼着他回话。满仓喉结滚动,仓促地朝外应道:“没……没事,哥!桌子不小心碰翻了!” 黑怂一想,事闹大了不好收场,就松了点劲,对满仓说:“今天上门是给你提个醒。再给你三天,不还钱,你试试看。”说完,他顺手拎起灶台边的油壶,当着秀莲的面,解开了裤子,把一泡尿撒了进去,边撒边咧嘴笑:“我让你做饭!”随后,一口浓痰“呸”地吐进了锅里。旁边两个马仔跟着嘿嘿地笑起来。三人扬长而去。秀莲看着满地狼藉,闻着那刺鼻的骚臭味,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委屈地大哭起来。
      次日,阳历是2018年1月22日,农历腊月初六。满仓起了个大早,揣着忐忑的心去找工头结算工钱。工地早在冬至那天就停工了,他在家眼巴巴等了快二十天,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前几天给工头打电话,工头让他到项目部去。一见面,工头就招呼他:“满仓啊,你不找我,我还打算这两天去寻你呢。今天就能结算、付款。”满仓一听,顿时喜出望外,心里念叨着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他在项目部算清了账,签了字,领到了68000元的年终结算款。揣着钱往家走时,他盘算着给女儿和老婆买身新衣裳。可一想到三天前强子的马仔在他家摔盆砸碗的架势,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后背发凉。到家后,他翻箱倒柜凑出东拼西凑借来的3万块,又加上妻子省吃俭用攒下的2000元,刚好凑了10万,赶紧给强子指定的账户转了过去。随后颤抖着拨通电话:“强哥,今年工地就结了这么多,我给你打过去了10万。咱们账能不能清了?”电话那头,强子立马吼起来:“你是2016年10月30日借的钱,15万!利息三分利!你现在才还10万,这怎么算清呢?你10月份还的那3万是利息!别跟我犟!等着,改天对个账!”说完挂了电话。
      过了两天,满仓打算回老家过年,出门想去菜市场置办点年货。刚走出巷口,后脑勺突然被狠狠砸了一棍,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便栽倒在地。原来是强子手下的黑怂带人埋伏在巷口,七手八脚把他拖进一辆没挂牌的面包车,径直拉到了郊外的废弃工厂。厂房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根生锈的钢架子撑着,冷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响声。三个光头小伙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就往他身上招呼,拳脚带着风声,砸得他直抽冷气。打了一阵,黑怂让人把他捆在了一把废弃的铁椅子上。那铁椅子冰凉刺骨,锈迹斑斑的铁条硌得人生疼。从早上十点多开始,他就这么被绑着,没人给他一口水喝,更别说吃的了。黑怂让一个小弟在这里看着,剩下的人坐着车扬长而去,厂房里阴冷得像冰窖,破窗透进来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到了夜里,寒气从脚底往上钻,冻得他浑身直打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伤口又疼又麻,肚子饿得发慌,就这么硬生生捱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上午快十点,黑怂开着车过来了,扔过来一把砍刀,刀刃上还沾着血,"老王,给你长个记性。自己剁根手指头。"满仓盯着地上那柄血迹斑斑的刀,手抖得像筛糠,他知道这帮人说得出做得到,只得弯下腰,颤抖着去捡那把刀。就在这时,黑怂的手机突然响了。"哥,是是是,你放心,绝对有分寸,好,我明白,马上放。"黑怂挂断电话,脸色完全变了,抬脚朝着满仓胸上踹了一脚:"算你走运!今天先饶了你,但钱必须尽快凑齐!"说完割断了铁椅上的绳子,一伙人骂骂咧咧地钻进面包车,扬长而去。满仓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脸上糊满了血痂,浑身疼得直哆嗦。
      满仓被黑怂一伙掳去后,电话被搜走关机了,秀莲联系不到,急得在院子里转圈,带着毛豆去菜市场和附近街巷找了好几趟,问遍了摆摊的、买菜的,都说没看见。满仓拖着快散架的身子,鼻青脸肿地走回家,秀莲一看他这模样,眼眶瞬间红了:“他爹,你这是咋了?是不是强子那帮天杀的干的……”满仓赶紧摆手,含糊地打断她:“不是不是,自己摔的,路上冰没踩稳,滑了一跤。”秀莲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也没再戳破,只是默默地找出红药水,一点点给他擦拭。俩人啥年货都没心思买,秀莲娘家给了两千块钱,她用这钱给女儿毛豆买了身新衣服,又添置了点白菜、洋芋、粉条这些基本的年货。第二天一早,他们带着女儿坐上了回乡下老家的班车。
      班车在蜿蜒的黄土梁峁间爬行,窗外是陇中典型的冬景,满仓的老家在田水郡,地处陇右黄土台塬,一道道梁峁连着沟壑,冬天里黄土坡光秃秃的,山塬裸露着土黄色,远处村落灰扑扑的,沟壑纵横,地里的冬麦苗在干冷的土里蜷缩着,难得见点绿色。田水郡是老地方了,古时候就是丝绸之路的要道,传说汉武帝时期就设了郡,著名作家马伯庸小说《风起陇西》中描写的“魏太和三年二月六日,魏国天水郡上邽城。”其实就是这个地方。周边的村庄大多依山而建,土坯房的屋顶盖着青瓦,院墙上都刷着白灰,过年时家家户户会贴上门神和红春联,门口挂着晒干的辣椒串、玉米棒子。离这儿不远有个县历史更久,那边早年是秦人早期的都邑“西犬丘”,埋着不少先秦的古墓,是秦人发祥地,那边的黄土山更深,沟谷更陡,冬天的雪比田水郡下得早,也下得厚。这会儿快过年了,沿途的村庄里能看到有人在扫院子、蒸花馍,馍馍上点着红点,是当地人过年的讲究;还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搓着麻绳,嘴里谝着闲传,说的都是一口带着秦腔调子:“啥嘛”“咋咧” 的尾音拖得长长的。班车顺着盘山公路走,窗外的风刮得呼呼响,路边的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着灰蒙蒙的天,偶尔能看到几只麻雀落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叫着,给这冷清的冬日添了点活气。
      村里的年味越来越浓,毛豆奶奶早早就盘算着给孙子办“筹宝庄”,腊月十八这天,宁静的山村里,豆奶奶家的堂屋格外热闹。香案上三炷香青烟袅袅,苹果和花馍摆得整整齐齐,还有一个面狗,这个面狗是用从村子里的七户人家讨来的面和水和面捏成的,法事结束后烧熟给毛豆吃,毛豆穿着新衣裳,规规矩矩跪在麦草团上,脖子上套着一副柏树枝条编的三角形物件,上面缠绕着红绿黄纸条,当地人俗称“戴枷”,要等法事结束由师公斩断,羊皮扇鼓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张师公的吟唱声穿插其间,一场古老的祈福仪式正缓缓拉开序幕。
      张师公祖上几代都是做“筹宝庄”的行家,当地人尊称他们为 “师公子”。这师公子可不是寻常角色,既带着巫师的意味,也兼着阴阳先生的活儿,是民间祭祀活动的核心,少了他们,仪式便没法举行。要说这筹宝庄,其实就是民间俗称“传爷”(又称“传神”)、“赎身教”的祭祀活动,源自西汉水中游地带,还带着氐羌民族原始宗教的遗存特征。“传爷”按祭祀对象分三类:传家神是家族内部祭祀,传方神是区域共同供奉,还有一类是给儿童赎身还愿,毛豆参加的正是这儿童还愿仪式。整套“传爷”仪式分暖坛、正教、结坛三坛,足足七十五个段落,得耗上一天两夜,豆奶奶家办的虽是简化版,核心环节却一个不少。
      张师公的羊皮扇鼓也有讲究,鼓柄上套着九枚铁环,轻轻一晃就发出清脆声响。他左手执鼓,右手持槌,先做起鼓的架势,一边敲鼓一边舞蹈,时而转身,时而侧腿,鼓声时大时小、时紧时慢,铁环的撞击声与鼓音、铜锣声混在一起,清脆又有力。先是“招爷”,把神灵请进神案或神位中。张师公一手拿杏黄旗,一手捏着烧着的纸,走到门口念起招神咒,先把神从门外招来,再转身将神请入堂屋的神案之上。接着便进入“唱爷”环节,张师公得先打一套固定鼓点再开唱,唱完一句又接着打鼓,再往下唱,此刻他唱的是“天无忌,地无忌,小儿无忌,岁岁平安无灾疾”,正是“请神串”的唱词。这“唱爷”的内容可丰富了,还有锣鼓串、庙门串、钥匙串、开路神串、老君串、无鸡串等多种名目。表演时的张师公模样也有讲究,头戴五佛帽(有点像唐僧的帽子),身穿八卦衣,腰系布带,时而踱步,时而跳跃,时而说唱,那模样似痴似迷,又带着几分癫狂。
      这羊皮扇鼓的渊源能追溯到远古,起源于原始社会的巫术表演,是氐羌人羊崇拜文化衍化而来的产物,到秦汉时期逐渐发展成祭神、驱鬼的专门仪式。随着社会进步和文明发展,它慢慢从纯粹的祭祀、跳神活动中脱胎,演化成了原生态的民族舞蹈,有的地方还申请了非物质文化遗产。不过豆奶奶请张师公来,可不是为了看舞蹈,核心还是为了给孙子毛豆的筹宝庄。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讲究,就怕娃小时候“犯了关煞”,得通过“赎身”消灾免难。法事结束,师公念着神秘的咒语,用毛笔在黄纸上写了一道护身符,盖了法师的“雷霆都司”大印,叠成三角形用红布包起来,用七色线(分别是红、黄、青、白、黑、绿、紫)缝在了毛豆衣服后领的内侧,叮嘱秀莲不能摘,最后从祭桌上抓了一把五色粮食(小麦、玉米、黄豆、谷子、高粱),撒在毛豆身上,说这是“换身粮”,能把灾星换走,法事结束后,主家要杀鸡招待师公先生,还要包一个红包,心里盼着靠老辈人认可的仪式,给娃消灾免难,图个岁岁平安,迷信也好,娱乐也罢,在所不提。
      正月里的社火更是热闹,田水郡这边的社火从正月初三就开始了,村里的年轻人扮成八仙、财神,关公踩着高跷在街巷里走,锣鼓敲得震天响。初三早上,满仓在家吃过饭,就带着女儿毛豆往街上跑,说是看社火,心里却存着个念想,今儿个关公要巡街,盼着能从关公挎刀的袍下过,好禳解灾病,俗语就说“关公袍下过,关关难过关关过”。正寻思着,街东头一阵喧嚷,关公来了,面如重枣,髯长二尺,青龙偃月刀横握在手,绿袍金甲踩着两只尺半高的木跷,一步一步稳稳当当,袍角随着步子翻飞。满仓赶忙抱起毛豆,侧身挤到人群前头。眼见关公行到跟前,毛豆机灵,小身子一猫,从那飘起的红袍底下“嗖”地钻了过去。周围几个抱娃的妇人见状,也忙不迭地推着孩子往袍下挤。
      西南方向有个盐井的镇子,社火更有特色,盐井是千年骡马交易中心,社火里少不了“马社火”,骑手们骑着打扮得花花绿绿的骡马,身上穿着戏服,脸上画着油彩,沿着公路一路巡游,马蹄踏在冻硬的水泥路上“哒哒” 响。盐井的社火还有铁芯子,小孩被固定在高高的铁芯上,扮成穆桂英、杨宗保的模样,看着悬乎乎的,底下围观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秧歌队里的妇女们穿着红绸子衣服,手里挥着彩扇,跟着鼓点扭着,嘴里喊着“过年好”,路过谁家门口,主人家就会端出瓜子、糖块往她们口袋里塞。
      大年初六开始,各村就陆续唱大戏了,田水郡和盐井交界处的马家庄,马老爷子要给80岁老母办寿,特意请了有名的安旺剧团来唱堂会,两天一夜十八万八唱四场大戏。安旺剧团在西北一带名气很大,成立快三十年了,专攻传统秦腔剧目,演员功底扎实,尤其是唱老生的安团长,嗓音洪亮,能把《周仁回府》《铡美案》唱得让老人落泪。马老爷子是开回族饭馆的,在田水郡到盐井这条线上开了三个店,主营牛肉面、羊杂碎,年利润百万往上,这次为了给老母亲贺寿,不光请剧团,还推出了送1000个羊头的活动。羊头不要钱,但得满足两个条件:一是必须带着60岁以上的老人来看戏,现场给马老夫人祝寿说一句“祝马老夫人福寿安康”;二是要扫饭馆墙上的二维码,关注店铺的微信,往后去任何一家分店吃饭都能报手机号享优惠。消息一传开,周边十里八乡的人都往马家庄赶,村里的广场上搭起了戏台,戏台周围摆满了桌椅,连路边都站满了人,真真是万人空巷。每天开戏前,马老爷子的饭馆伙计就抬着大铁锅出来,锅里煮着热气腾腾的羊头,按排队顺序发,领到的人都乐呵呵的,一边啃羊头一边等看戏,秦腔的唱腔顺着风飘得老远,连路过的班车司机都忍不住停下车听两句。
      正月十六,满仓和秀莲带着毛豆又踏上了去市里的路。满仓联系了工头,说开工到正月二十几了,秀莲得继续去饭馆子打工,两口子想着尽快把借强子的债给还清。期间,强子给秀莲打过一个电话,一开始还说些催债的话,后来就变了味,语气轻佻:“嫂子,你看你长得多俊,比城里那些姑娘还耐看。满仓还不上钱,你过来陪我们哥几个玩玩,账就能消一部分,多划算。”秀莲每次都赶紧挂电话,心怦怦跳,不敢跟满仓说,她怕男人急眼,去找强子拼命,到时候更糟。
      三月的一个下午,天刚放晴,秀莲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手机响了,还是那个轻佻的声音:“嫂子,满仓在我们这儿,喝多了,你过来接他一趟吧。地址我发你手机上。”秀莲没多想,换了件干净衣服就出门了。接她的是辆黑色面包车,车上两个马仔,眼神贼溜溜的。车越开越偏,出了城,往山根下走。秀莲心里发慌:“这不是去城里的路啊,满仓咋会在这儿?”马仔嘿嘿一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城北有座山,山不高,紧挨着城边,山上林木不算茂密,山顶却立着座有名的慈恩寺,挨着山脚,有处孤零零的宅院。院墙砌得极高,冷冰冰地圈出一块地,看着便似个小号的监牢,墙头上拉着刀片刺绳,四周都安装了监控摄像头,两扇厚重的黑色大铁门常年紧闭,门里是另一番光景,院子宽敞,院角养着几条凶猛的藏獒,当中停着两辆高级轿车,一辆是黑色的凯迪拉克-凯雷德,另外一辆是银色的路虎-揽胜,靠山矗立着一座两层高的中式小洋楼,窗户都是嵌着中式纹样边框的大玻璃样式,外墙是白墙配深色仿古石雕,楼上下各设四间房,楼梯设在厅房正中,铺着浅棕色的实木地板,这楼还带了地下室,入口藏在楼梯背面,窄窄的一扇门,平日里总是锁着,这便是强子的宅院。强子、华子那一伙人常聚在此处干见不得人的勾当。
      秀莲被推进去,没看见满仓,只看见强子和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坐在大厅里。那男人三十多岁,戴着手串,皮肤白净,斯斯文文的戴副眼镜。秀莲和满仓后来才知道,当初给他们放贷自称“强哥”的其实不是真强哥,眼前这个斯文男人才是真强哥,满仓写的借条上,陈枭强就是他,是真正的幕后大哥。外面借他名号放债的是华文斌,绰号“华子”,不过是他的头号手下,说白了就是他的替身。
      “你男人欠了钱,拖了这么久,总得有个说法”陈枭强说话慢悠悠的,却透着一股寒气。秀莲慌了:“我们在凑了,真的,半年之内一定还清。”“凑?”一个马仔上前,一把揪住她的头发,“现在就给你个凑钱的法子!”那天下午,秀莲被那几个马仔糟蹋了,完事之后,他们还拿手机对着瘫软在地的秀莲一阵拍,拍了她的裸照还录了视频,指着她的脸说:“你敢报警、不按时还钱,这些东西直接弄到你女儿学校去”。秀莲哭着跑回家,进门就钻进被窝,蒙着头,浑身都在抖。满仓回来的时候,她赶紧擦干眼泪,满仓问她去哪了,她只说去邻居家串门了。有些苦,她只能自己咽,她怕说了,这个家就散了。晚上,满仓躺在旁边,打着呼噜,睡得很沉。秀莲睁着眼睛,她的脸上全是泪水,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也不知道那个叫华子的男人,会不会放过他们一家,翻来覆去睡不着,眼泪把枕头都浸湿了一片。第二天起来,她头重脚轻,嗓子眼火烧火燎的疼。到了晌午,浑身发冷打摆子,满仓摸她额头烫得像烧红的炭,急得在屋里转圈圈,到了晚间,人迷糊得连时辰都分不清,嘴里说着胡话,家里的退烧药、感冒药喝了个遍,啥用都没有,邻居大婶来看,吓得直拍大腿:“这怕是邪症,得找老中医瞅瞅!”邻居说南城壕那个有名的张老中医,满仓赶紧去抓了几副中药回来熬着给喝,喝了两剂,烧才慢慢退下去,人也清醒了些,脸上总算有了点活人气,可那双眼睛深深陷进去一圈,眼眶发黑,看着没一点精气神。瞅着让人心疼。
      “强哥”该团伙还经营着金樽KTV会所、动感电玩城游戏厅等场所,以这些场所作为掩护,暗中组织强迫□□、“仙人跳”敲诈勒索、赌博抽头等活动,其组织架构隐蔽,核心头目陈枭强长期藏于幕后,通过层层指令遥控指挥,避免直接暴露,对外以“强哥”名义活动的华文斌,既是替身应付公开场合,又负责勾结地方人员构建“保护网”,为犯罪提供非法庇护。
      金樽KTV会所在夜色中闪烁着暧昧的霓虹,走进大厅,装修金碧辉煌,水晶吊灯下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姑娘,眼神像钩子一样扫视着进来的客人。小雅是强子控制的小姐,今晚她的任务是扮演“失恋女孩”,宰掉肥羊王老板,这个通过社交软件被她钓来的目标。她穿着紧身短裙,脸上化着精致妆容,睫毛膏刷得又浓又密像两把小扇子。为了引王老板上钩,她特意把微信头像设成哭花妆的样子,配文“心碎了,谁能安慰我”,果然成功勾起对方兴趣。10点整,王老板如约而至。小雅立刻挤出泛红的眼眶,带着哭腔扑进他怀里,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混着一丝酒气瞬间包围了对方。王老板见状立刻摆出大哥姿态,小雅则顺势示弱,三言两语就哄得他心花怒放,乖乖跟着进了小包间。关上门,小雅的眼泪瞬间收住,脸上却仍挂着楚楚可怜的神情。她一边给王老板倒酒,一边诉着“被男友抛弃”的假委屈。王老板被哄得晕头转向,端起酒杯就往嘴里灌,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流。11点30分,小雅知道火候已到,开始说:“王总,我住城东,离这不远,您待会儿方便顺道送我一程吗?电驴坏了,黑灯瞎火的我一个姑娘家真不敢走。”王老板以为自己艳遇来了,拍着胸脯满口应承:“包在我身上!”。
      出了KTV,夜风一吹,王老板酒醒两分,刚要掏手机叫代驾,小雅就软软靠过来按住他手,说半夜哪有交警,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王老板便犹豫着自个儿开上了路。谁知刚过两个路口,后头跟的黑桑塔纳突然窜前头,王老板刹车不及,“砰”地追了尾。桑塔纳里跳下来三个光头,个个身上都有纹身,穿着皮夹克,带头的叫三炮,是强子那帮人里的头目,一把拉开车门,揪住他衣领闻见酒气,张口就骂:“眼瞎着哩?酒驾还敢往路上窜!”王老板酒吓醒了,结结巴巴说:“兄弟有话好说”,另一个有纹身的光头,掏出手机说;“什么好说不好说,报警,让交警过来,喝酒开车?等着蹲号子吧”王老板冷汗直冒,心里盘算着自己是公职的人,要是真闹到局子里,铁饭碗肯定砸了。再一瞧副驾上小雅早没影了,只好哆嗦着手,用好几张银行卡来回倒腾着把钱转了过去。看着三人迅速钻进桑塔纳消失在黑夜里。王老板瘫坐路边,望着撞裂的保险杠,这才回过味,从网上那个“失恋姑娘”发来第一条消息起,自己就钻进了人家布好的套。王老板瘫在路边骂:“这挨千刀的怂婆娘,把人坑得太狠了!”
      五月里日头刚毒起来,满仓和妻子秀莲七拼八凑凑满了九万元。工地预支的四万,秀莲打工攒的两万,亲戚朋友那儿借的三万多,每张都带着人情味儿。他去南关巷子背阴处那间没挂牌子的门面找强子对账,强子算账时唾沫星子乱飞,手指在计算器上胡乱点着,满仓盯着他金戒指反光的手,喉结动了动。“你借的十五万,”强子唾沫星子溅在桌布上,“还十万时利息六万五千七,你给了三万,还剩三万五千七。”他顿了顿,像是格外开恩,“算你娃可怜,还的那十万算作本金,剩五万到今儿,利息六千。” “连本带利,九万一千七。”满仓没敢多话,次日就去信用社把钱转进强子指定的账户,看着回单上那串数字,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压在胸口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这群饿狼的账总算是还清了。只是他光顾着松快,压根没想起要去强子那儿把当初写的借条要回来,这事儿就像颗没引爆的雷,悄悄埋在了往后的日子里。
      “强哥”的“动感电玩城”开在市区商场负一楼,门头是亮闪闪的霓虹招牌,门口摆着两个卡通狮子。厅里灯光暗,各式游戏机闪着光,放学的学生和下班的年轻人常往这儿钻。电玩城最里面靠着消防通道,有三个挂“贵宾室”牌子的暗门,是几间隐蔽包间。管这儿的是陈枭强的手下,绰号“秃鹫”。他表面笑哈哈,实则心狠手辣,不光管着包间里的赌局,还盯着整个场子,商场门口拉客的、里头看场子的、路口望风的,分工清清楚楚。秃鹫总穿件黑皮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件印骷髅头的T恤,手里总攥个保温杯,泡的不是枸杞,是加了冰糖的黄芪水,说是熬夜得补补。
      大厅摆着十几台游戏机,都是改了程序的赌具。捕鱼机是打屏幕上的鱼,鱼越大分越高;老虎机拉拉杆等号码,顶多中几个硬币,大奖从没见过;压分机更直接,押大小单双,赢了积分翻倍,输了就白扔钱。这些机子看着正常,实则输赢都被控制,十把九输,偶尔赢两把就是吊人胃口。店家说积分能换礼品,一千分换条红塔山,五千分直接给现钱,不少学生把生活费砸进去,越输越想捞,最后陷得更深。除了改装游戏机,里头还藏着“扬沙子”“收羊皮”这些本地赌法。“扬沙子”也叫推拖拉机,庄家给赌客们发三张牌,押注跟风,牌面一翻,输赢立现;那“收羊皮”更是玄妙,庄家先撒六张底牌,闲家挑三张暗注,最后亮牌比大小,包间内烟雾缭绕,呛人的烟味裹着赌客们时而紧张、时而兴奋的嘶吼,嘶吼声与外面游戏厅的喧闹隔着门板,竟似两个世界。这些赌局都藏在贵宾室,积分换钱也不敢明着来,要么在角落搞“积分返利”,要么说“活动退款”,全靠黄牛周转,顾客充值、换钱都找黄牛,电玩城从黄牛那儿抽成,风险转出去了,钱一分没少赚。
      这天,有个学生模样的尕娃在捕鱼机上输了两千多,气急败坏地踹机器,嘴里骂:“这破机子坑人!老子输了两千多!”,大堂的服务生急慌慌用对讲机喊:“赵哥,有人闹事,在砸机子”,秃鹫踱步出来,脸上堆着笑,笑着拍他肩膀:“小兄弟别上火,跟哥去后台,给你退点钱。”尕娃以为遇到好人就跟了进去,刚进里面一个暗室,秃鹫的笑就没了,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得嘴角冒血,他薅住尕娃衣领,“敢在老子地盘闹事?还砸机子?信不信把你爪子剁了喂狗?”话音未落,他抄起挂在墙上的橡胶棍就抽,下手又快又狠,正打得凶,手机突然响了,秃鹫瞥了眼来电显示,赶紧接起:“哥,咋了?”电话那头陈枭强的声音低得像闷雷:“最近风声紧,别让学生娃闹出乱子,举报了咱都吃西北风。”秃鹫连声应着:“晓得晓得,这就撵人!”挂了电话,他让保安把学生模样的都轰了出去,背影活像被撵着跑的尕羊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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