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偶遇同事 不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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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学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我正蹲在宿舍楼下的自动贩卖机前，试图用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买一瓶矿泉水。
贩卖机吞了钱，没有吐水，也没有找零。
我盯着那台机器，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用判官的权限给它改个命？比如“此机器今日出水量增加200%”之类的。但很快我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生死簿上还没有“自动贩卖机”这一栏。
就在我准备认栽走人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一瓶水，递到我面前。
“渴了？”
那声音清脆又熟悉，像极了地府忘川河边风吹过彼岸花的声音。我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苏婉意。
她就站在我面前，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眉眼间带着那种我在地府见惯了的、漫不经心的笑。但此刻这个笑出现在南城大学的校园里，违和感强得像阎王爷在跳尬舞。
“你——”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怎么在这儿？”
苏婉意歪了歪头，把水塞进我手里：“什么叫‘我怎么在这儿’？北都大学中文系研究生，苏婉意，请多关照。”她伸出手，一本正经地要跟我握手。
我也激动的，颤抖的伸出手，用力的握着，把她握的手都痛了。
“痛痛痛——”苏婉意龇牙咧嘴地甩开我的手，眼圈都红了，“苏陌，你有病吧！我现在是血肉之躯！血肉之躯你懂不懂？”
“抱歉抱歉，”我连忙松开手，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手背上泛起的红印，“我太激动了。在地府的时候握手握习惯了……”
“在地府你握的是我的魂魄，当然不会痛！”苏婉意揉着手，气得直跺脚，“你现在握的是活人的手！有骨头有肉有神经的那种！”
我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五百年来，她一直都是这样。嘴上凶巴巴的，其实比谁都心软。在地府的时候，每次我被阎王骂完，都是她偷偷给我带孟婆汤兑的奶茶——虽然难喝得要命，但那份心意我一直记着。
“你怎么来了？”我放缓了语气，这次没敢再伸手。苏婉意白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棒棒糖剥开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阎王派我来的呗。说是‘基层体验计划’第一批人手不够，让我来给你当联络员。名义上是中文系研究生，实际上就是来看着你，别让你在人间闹出笑话。”
“我什么时候闹过笑话？”
“上次地府团建，你喝了三碗孟婆汤兑的假酒，当着全地府的面骂阎王是——”
“停，”我赶紧打断她，“那件事翻篇了。”
苏婉意咬着棒棒糖的棍子，笑得眉眼弯弯：“好好好，翻篇翻篇。不过说真的……”伸手轻抚了下我的脸“你瘦了。人间伙食不好？”
“不是伙食的问题，”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是军训。每天站军姿、练队列，运动量太大了。”
“军训？”苏婉意眼睛一亮，“就是那种站在太阳底下晒的那种？那你岂不是晒黑了？”
“没有，我不怕晒。”
苏婉意凑近了一点，盯着我的脸看了三秒钟，然后一脸失望地退回去：“还真没黑。没意思。”
“你好像很希望我变黑？”
“那当然了，”苏婉意理直气壮地说，“你要是变黑了，我就可以嘲笑你了。这五百年来你嘲笑我的次数还少吗？上次我整理生死簿副本把孟婆的名字写错了，你笑了我整整三个月。”
“那是因为你把‘孟婆’写成了‘梦婆’，阎王以为地府来了个新人，让人事部找了三天。”
“所以呢？有必要笑三个月吗？”
“有必要。”
苏婉意气得又咬了一口棒棒糖，嘎嘣一声，糖碎了。我在旁边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在地府的时候，每天面对的是生死簿、亡魂、轮回，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唯一能让我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的，就是这个总是跟我斗嘴的副手。
“行了，”我说，“你来都来了，我请你吃饭吧。人间的食堂，味道还不错。”
苏婉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比刚才见到我的时候亮了十倍。
“真的？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火锅！”苏婉意几乎是喊出来的，“我来人间第一天就想吃火锅了！但是一个人吃没意思，我又不想随便找个人陪。现在你来了，正好！”
我看她兴奋得像个三岁小孩，忍不住笑了：“行，火锅。”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
苏婉意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转身就要往校门口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你请客？”她眨巴着眼睛，一脸期待。
“……我请。”
“那走吧！”她一把拽住我的袖子，拉着我往校门口走。那力道大得不像一个柔弱的研究生，倒像是地府那个扛着厚厚一摞生死簿副本还能健步如飞的苏婉意。
九月的风吹过校园，银杏叶沙沙作响。苏婉意的白色连衣裙在风里轻轻飘动，长发被吹起来又落下去，偶尔扫过我的手臂，痒痒的。
“苏陌”她忽然开口。“嗯？”
“你来人间这几天，开心吗？”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米饭挺好吃的。”
苏婉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跟她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不一样，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够让我心头一跳。
“那就好，”她说，“我也觉得人间的火锅应该挺好吃的。”
火锅店里，苏婉意一个人吃了三盘肥牛、两盘虾滑、一份毛肚、一份鸭肠，外加一大碗冰粉。
我坐在对面，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不是……你……不撑吗？”
“不撑，”苏婉意一边涮毛肚一边说，“我在人间这具身体胃口特别好。之前一个人吃饭都没意思，今天有你了，胃口就更好了。”
“你这不叫胃口好，”我给她倒了杯水，“我感觉我像带了个饿死鬼来吃饭的。”“你骂谁呢？”
“我说的是事实。”
苏婉意瞪了我一眼，把刚涮好的毛肚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瞬间变得无比满足。
“太好吃了，”她闭上眼睛，一脸陶醉，“你我是一个时代的人，当了500年判官司的人了，又在800年后才当上的，总共1000多年了，我都快忘了肉是什么味道了。苏陌，你说咱们能不能申请长期驻扎人间？”
“你问阎王去，还有……在人间不要叫我的原名！”
她轻笑了一声说：“好，林屿，行了吧？阎王那个老登——呃，阎王爷肯定不同意。他巴不得咱们都老老实实地在地府待着，别给他惹事。”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火锅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苏婉意的脸。我看着她在蒸汽里若隐若现的轮廓，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变得不太真实。
是啊准确的来说已经1300年了，我和他在地府里面朝夕相处，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面对面的吃饭过。
在地府的时候，我们是判官和整理员的关系。公事公办，井水不犯河水，偶尔斗斗嘴，也仅限于工作之余。
可现在，在这人间的火锅店里，隔着翻滚的汤底和升腾的热气，我第一次觉得她不只是我的副手。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故人。
“想什么呢？”苏婉意在我面前挥了挥手，“发什么呆？再不吃肉都被我吃光了。”我回过神来，拿起筷子，从锅里捞起最后一片肥牛。
“那是我的，”苏婉意眼疾手快地用筷子夹住了我筷子上那片肉。
“你先松手。”
“你先松。”
我们对视了三秒钟，谁也没有松手。最后是服务员走过来加汤，我们两个同时心虚地松开了筷子。那片肥牛掉进了锅里，沉到了锅底，再也找不到了。
苏婉意哀怨地看了我一眼：“都怪你。”
“明明是你先夹的。”“我不管，你再点一盘。”
“你已经吃了三盘了。再吃就算是阎王定制的身体也会胖。”
“那怎么了？四盘吉利。”我看着她理直气壮的表情，沉默了两秒，然后抬手叫来了服务员。
“再加一盘肥牛。”
苏婉意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吃完饭，我送她回研究生宿舍。夜色已经深了，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两个影子并排走在一起，偶尔重叠，偶尔分开。
“林屿。”
“嗯？”
“你在人间住哪个宿舍？”
“1号宿舍楼506。”
“离我挺远的，”苏婉意嘟囔了一句，“我在西区的研究生宿舍楼，走路要十五分钟。”
“那以后可以约在中间见面。”
苏婉意偏头看了我一眼，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你这是在约我？”
我一愣：“我就是随口一说。”
“哦，”苏婉意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随口一说啊。”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语气让我觉得有点慌。好像我说错了什么话，但又不知道错在哪里。
“那个，”我转移话题，“明天你有空吗？”
“干嘛？”
“你不是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吗？明天中午，食堂，我请你。”
苏婉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路灯在她身后，把她的脸笼罩在一片柔和的阴影里，看不太清楚表情。
“林屿”她说，“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个在追女生的男大学生。”
我的大脑宕机了零点几秒，然后耳朵开始发烫。“我没有，”我说，“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觉得一个人吃饭也没意思。”
苏婉意看着我，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全是光。“行，”她说，“明天中午，一食堂，不见不散。”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摆了摆手。
“晚安，苏判官。”
“晚安。”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研究生宿舍楼的门口，然后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
坏了。
一千三百年的道心，好像要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