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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乍暖还寒 正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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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梁少珩动身去天津。
天不亮,小院里就点了灯。春杏忙前忙后收拾行李,秋棠在灶上熬粥,白鹤堂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针线,在绣那幅快完工的竹枝。
梁少珩来时,粥刚熬好。他穿了身浅灰长衫,外罩驼绒马甲,头发梳得齐整,肩上挎着个蓝布书袋,看着像个寻常学生,只是眉眼间的疲惫泄露了身份。
“这么早?”他走到廊下,在白鹤堂对面坐下。
白鹤堂点头,在木板上写:“都收拾好了?”
“嗯,就几件衣裳,几本书。”梁少珩笑笑,“去三日就回,用不着带太多。”
春杏端了粥和小菜上来,两人安静吃饭。晨光熹微,院里槐树枝桠上的冰凌化得差不多了,滴滴答答落着水,空气里是早春特有的、清冽的湿意。
“天津比北平暖和些,听说海河都开化了。”梁少珩喝了口粥,忽然道,“等开春,我带你去天津看看。那儿有租界,有洋楼,有电车,和北平不一样。”
白鹤堂抬眼看他。少年说这话时,眼里有光,像真的看见了那些新奇景象。他点点头,在木板上写:“好。”
梁少珩笑了,笑容干净。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推过去:“这个给你。天津的麻花,我托同学买的,你先尝尝。若喜欢,我回来多带些。”
纸包里是两根麻花,金黄酥脆,撒着芝麻。白鹤堂拿起一根,咬了一口,很香,很脆,带着油香和甜味。
“好吃么?”
点头。
“那就好。”梁少珩也笑了,低头继续喝粥。
饭毕,时辰不早了。梁少珩起身,春杏已将行李提出来。他接过,看向白鹤堂,欲言又止。
“我走了。”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白鹤堂起身,送他到院门。梁少珩跨出门,又回头:“我不在时,你……多当心。若有事,就让春杏去找我母亲,或者……去前头找刘管家,他是我的人,信得过。”
白鹤堂点头,在木板上写:“一路平安。早归。”
梁少珩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晨光里,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月洞门外。
白鹤堂站在院门口,许久,才慢慢转身回屋。桌上那根咬了一口的麻花还放着,他拿起来,继续吃。很香,可心里空落落的。
他摇摇头,将这莫名的情绪甩开。梁少珩不在,正是他行动的好时机。
玄妙观,赵先生。济世堂,陈大夫。
这两条线,该去探一探了。
【当日下午,城南玄妙观】
玄妙观是座小观,藏在城南胡同深处,青砖灰瓦,朱漆斑驳,香火不旺,平日里没什么人。白鹤堂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棉袍,用围巾遮了半张脸,拄着拐杖,慢慢踱到观前。
观门虚掩,里头传来诵经声。他推门进去,是个小院,正中一座三清殿,殿前摆着香炉,青烟袅袅。一个道童正在扫地,见他进来,停下动作:“施主是来上香,还是问事?”
白鹤堂从袖中摸出块碎银,递过去,压低声音,故作嘶哑:“我找赵先生。”
道童接过银子,掂了掂,左右看看,低声道:“赵师叔在后院厢房。施主从这边走,绕过偏殿便是。”
白鹤堂点头,依言往后院去。后院更僻静,只三间厢房,正中那间门开着,里头坐着个道士,五十来岁,干瘦,留着三缕长须,正低头看着什么。
白鹤堂走到门前,叩了叩门框。道士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施主何事?”
“可是赵先生?”白鹤堂进门,反手关上门。
“正是。”赵先生放下手里的东西——是本账簿,上头密密麻麻记着数字,“施主是……”
“梁大帅让我来的。”白鹤堂盯着他,一字一句。
赵先生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笑道:“原来是梁大帅的人。不知大帅有何吩咐?”
“大帅让我问问,白家那事,尾巴可扫干净了?”白鹤堂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的阴沉。
赵先生眼神闪烁,干笑:“扫干净了,扫干净了。一家子都烧成炭了,衙门也结了案,说是意外。施主放心,绝无后患。”
“是么?”白鹤堂往前一步,逼近他,“可我听说,白家还有人活着。”
“不可能!”赵先生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忙改口,“我是说……那场火那么大,怎么可能有人活下来?施主多虑了。”
白鹤堂盯着他,许久,才缓缓道:“最好没有。否则,大帅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是是是,贫道明白。”赵先生额头渗出冷汗,从怀里摸出个帕子擦汗。
白鹤堂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对了,大帅让我带句话:那笔银子,该结了。”
赵先生连连点头:“结,结!明日就送到府上!”
白鹤堂不再停留,快步离开玄妙观。走出胡同,拐进另一条街,他才靠在墙上,大口喘息。
果然是他。这赵先生,就是替梁鸿煊批八字、选“天赐良缘”的风水先生。白家灭门,他脱不了干系。
还有那笔银子……是酬劳,还是封口费?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城西去。济世堂在城西槐树胡同,是家小医馆。白鹤堂到时,已是傍晚,医馆里没什么病人,只有一个老大夫在柜台后捣药。
“陈大夫在么?”白鹤堂进门,摘下围巾。
老大夫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药杵,快步走到门边,左右看看,关上门,低声道:“你是……”
“沈舒言让我来的。”白鹤堂开门见山。
陈大夫眼神一凛,打量他片刻,点头:“跟我来。”
他领着白鹤堂进了后堂。后堂是间小书房,堆满了医书药典,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味。陈大夫关上门,转身,看向白鹤堂:“白公子?”
白鹤堂点头,从怀里摸出白望舒的玉佩。陈大夫接过,仔细看了,松了口气:“沈先生前日传了信,说你会来。坐。”
两人在书桌两边坐下。陈大夫倒了杯热茶推过去:“白家的事,沈先生都与我说了。你……受苦了。”
白鹤堂摇头,在随身带的小木板上写:“望舒可好?”
“好,好。”陈大夫点头,“沈先生将她安置在苏州,有可靠的人照顾,很安全。只是她挂念你,总问起。”
白鹤堂心头一酸,垂下眼。
“沈先生还说,让你务必小心。梁家势大,耳目众多,你孤身一人在虎穴,千万不可冲动。”陈大夫声音低沉,“报仇之事,需从长计议。沈先生已在暗中联络故旧,只等时机。”
白鹤堂点头,在木板上写:“我明白。今日我去玄妙观,见了那赵先生。”
他将方才的事简要说了一遍。陈大夫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这赵先生,原是江湖骗子,专替人看风水、批八字。三年前攀上梁鸿煊,做了他的‘军师’,没少出馊主意。白家的事,定是他撺掇的。”
“那笔银子,是怎么回事?”
“怕是酬劳。”陈大夫冷笑,“梁鸿煊这人,视财如命,能让他掏银子,必是大事。这赵先生,怕是活不长了。”
白鹤堂抬眼。
“梁鸿煊最恨人拿捏把柄。赵先生知道太多,又贪财,迟早是个祸害。”陈大夫低声道,“你若想动手,这是机会。只是……需做得干净,不能引火烧身。”
白鹤堂沉默片刻,在木板上写:“我自有打算。今日来,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我需要一些药。”白鹤堂写下几味药名,“不伤身,但能让伤口迟迟不愈,看起来严重。”
陈大夫看着那几味药,眼神深了深,但没多问,只点头:“明日我配好,让药童送到梁公馆后门,你让人去取。”
“多谢。”
“不必谢。沈先生于我有恩,他的事,就是我的事。”陈大夫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梁家二少爷,梁仲霆,近日在查你。”
白鹤堂心头一凛。
“他派人打听你的底细,尤其是白家出事前后,你可有异常。”陈大夫压低声音,“你务必小心。这人虽是个纨绔,但心思歹毒,又得梁鸿煊纵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白鹤堂点头,在木板上写:“我会当心。”
两人又说了几句,外头天色已暗。白鹤堂起身告辞,陈大夫送他到后门,低声道:“万事小心。若有急事,可来寻我。”
白鹤堂点头,戴上围巾,拄着拐杖,消失在暮色里。
【当夜,城西顾宅】
顾清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地图,是北平城的布防图。副官站在一旁,低声道:
“将军,都安排好了。三日后,有一批军需要运往保定,咱们的人可混在其中出城。天津那边也打点好了,有船南下,直达上海。”
顾清点头,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着:“百花楼那边,盯紧了么?”
“盯紧了。梁仲霆这两日没去,谭老板在养病,没见客。”副官顿了顿,“将军,咱们真要带谭老板走?梁仲霆那边……”
“我自有分寸。”顾清打断他,“你只管安排好路线,确保万无一失。”
“是。”
副官退下。顾清靠进椅背,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带走谭思源,不难。难的是,如何不让梁仲霆起疑,如何确保谭思源往后能安稳度日。
他睁开眼,看向桌上那张照片。是谭思源,穿着戏服,水袖轻扬,眉眼含笑。那是三年前,他在戏班时拍的,眼里还有光。
可现在,那双眼里的光,快熄了。
他不能再等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顾清起身开门,是谭思源。他穿了身素净的蓝布棉袍,没化妆,脸色苍白,但精神好了些,手里提着个食盒。
“顾将军。”他低声唤。
顾清将他拉进屋,关上门:“怎么来了?不是说好好养着?”
“我做了些点心,给您送来。”谭思源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几样小点心:豌豆黄,驴打滚,还有一碟桂花糖藕。
“你做的?”顾清惊讶。
谭思源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手艺不好,您别嫌弃。”
顾清拿起一块豌豆黄,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他点头:“好吃。你还会做这些?”
“在戏班时学的。师父说,技多不压身。”谭思源笑了,笑容很淡,却很真实。
顾清看着他,心里软成一片。他拉谭思源坐下,倒了杯热茶递过去:“手这么凉,路上冻着了吧?”
“不冷。”谭思源捧着茶杯,小口喝着,抬眼看他,“顾将军,您……真要带我走?”
“嗯。”顾清握住他的手,“三日后,我来接你。咱们先去天津,再坐船南下。我在上海有处宅子,清净,适合养病。等你好些了,咱们去苏州,去杭州,你想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
他说着,眼里有光,像真的看见了那些好日子。谭思源看着,眼眶慢慢红了。
“怎么了?”顾清拭去他眼角的泪,“不想走?”
“不是。”谭思源摇头,声音哽咽,“是……是太好了。好得像在做梦。我怕一睁眼,梦就醒了。”
“不是梦。”顾清捧着他的脸,认真道,“谭思源,你听好。往后,我会护着你,不让人再欺负你。咱们离开这儿,去一个干净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谭思源泪如雨下。他点头,用力点头,却说不出话。
顾清将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别哭了。往后,只许笑,不许哭。”
谭思源靠在他肩上,许久,才止住泪。他抬起头,红肿着眼,却笑了:“顾将军,我……我能叫您的名字么?”
顾清一愣,随即笑了:“叫顾清。”
“顾清。”谭思源轻声唤,像在确认什么,“顾清。”
“嗯。”
“顾清。”
“我在。”
谭思源笑了,笑容干净,像雪后的阳光。他抬手,抚上顾清的脸,指尖冰凉,却带着小心翼翼的暖意。
“遇见您,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顾清心头一震,将他搂得更紧。窗外,月色如水,温柔地洒进来,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梁公馆,夜】
白鹤堂坐在灯下,看着手里那几包药。药是陈大夫配的,用油纸仔细包着,上面写着用法用量。他看了一会儿,将药收好,锁进妆台。
窗外,更夫敲过三更。他吹熄了灯,躺到床上,却睡不着。
梁少珩不在,这院子空得吓人。平日里不觉得,可人一走,那种孤寂便漫上来,像潮水,要将人淹没。
他翻了个身,看向窗外。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地上,一片清冷。
手腕上的红绳手链,在黑暗里看不真切,可那颗金花生,贴着皮肤,温温的,像那人的体温。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日,还有事要做。
可梦里,却是梁少珩的脸。少年站在晨光里,笑着说“等我回来,给你带天津的麻花”。
然后画面一转,是熊熊大火,是惨叫,是刀光,是血。
他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天色微明。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