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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春寒料峭 正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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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三,梁少珩走后的第三天。
北平城下了场小雨,淅淅沥沥,从半夜下到天亮。雨不大,却冷得很,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冷。院里的残雪化尽了,露出底下青黑的泥地,湿漉漉的,泛着寒气。
白鹤堂醒得早,坐在廊下看雨。春杏端来热水,他草草梳洗,换了身厚棉袍,手里捧着个暖手炉,却还是觉得冷。
“三少奶奶,您脸色不大好,可是冷了?”春杏担忧道,“要不回屋吧,外头湿气重。”
白鹤堂摇头,指了指院里那棵槐树。树枝上已冒出点点嫩芽,是春天的迹象。可这春天,来得太慢,太冷。
“三少爷今日该回来了吧?”春杏也看向外头,“说是去三日,今儿是第三日了。”
白鹤堂垂眼,没应。梁少珩是今日回,可不知为何,他心里有些不安。许是这天气,许是别的。
“三少奶奶,”秋棠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个食盒,压低声音,“方才我去后门取药,看见……看见二少爷身边的小厮,在咱们院外转悠。”
白鹤堂抬眼。
“我装作没看见,绕了道。”秋棠将食盒放下,里头是厨房送来的早饭,“可我觉得不对劲。二少爷这几日,总派人打听您的事。前日还找了守门的赵伯,问您平日可出门,都去哪儿。”
白鹤堂指尖一紧。梁仲霆果然在查他。是因为梁少珩不在,他按捺不住了,还是……发现了什么?
“我知道了。”他在木板上写,“往后你出门,多留个心眼。若有人问,就说我整日卧床,不见人。”
秋棠点头,又犹豫道:“三少奶奶,有句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二少爷那人,心思歹毒,又得老爷纵容。他若盯上您……”秋棠声音发颤,“您千万小心。实在不行,就去找大太太,或是四太太。她们虽不管事,但总比……总比落在二少爷手里强。”
白鹤堂看着她,眼神复杂。秋棠是真心为他担忧,还是另有所图?他看不透,但这丫鬟,至少目前可用。
“多谢。”他写下两个字,“你去忙吧。”
秋棠退下。白鹤堂看着食盒里的清粥小菜,却没什么胃口。他拿起筷子,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了。
雨还在下,滴滴答答,敲在瓦片上,像在催促什么。他起身,回屋,从妆台底层摸出那几包药。陈大夫配的药,能让伤口看起来严重,却不伤根本。是时候“病”得重些了。
他解开腿上的绷带。伤口早已结痂,只剩一道浅粉色的疤。他拿起小刀,在疤痕旁轻轻划了一道,不深,但渗出血来。然后撒上药粉,重新包扎。
药粉刺激伤口,传来细细密密的疼。他面不改色,将一切收拾好,躺回床上。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添了几分病气。
“春杏。”他唤。
春杏推门进来,见他躺在床上,吓了一跳:“三少奶奶,您怎么了?”
白鹤堂指指自己的腿,比划“疼”。春杏忙掀开被子看,见绷带上渗出血迹,脸都白了:“这、这怎么又出血了?我这就去请大夫!”
她说着就要往外跑,被白鹤堂拉住。他摇头,在木板上写:“不必。老毛病,歇歇就好。别惊动人。”
春杏急得眼圈都红了:“可这……这都出血了,不看大夫怎么行?”
“我说了,不必。”白鹤堂写下这几个字,眼神坚定。
春杏不敢违逆,只得点头,去打热水,重新替他清洗上药。白鹤堂闭着眼,任她摆弄。伤口疼是真的,可心里那点不安,却因这疼,奇异地平静下来。
示弱,有时是最好的武器。尤其对梁仲霆那样的人,一个“病重”的哑巴,比一个“健康”的哑巴,更安全。
【当日下午,城西顾宅】
雨停了,天色仍阴着。顾清站在院中,看着下人将行李一件件搬上马车。副官在一旁低声汇报:
“将军,路线都打点好了。咱们的人扮作商队,巳时出城,午时到通州,换船南下。天津那边也安排好了,有咱们的人接应。”
顾清点头:“百花楼那边,都安排妥了?”
“妥了。胡师傅会拖住管事,咱们的人从后门接谭老板出来,直接上车,不走前门。”副官顿了顿,“只是……梁仲霆那边,怕是瞒不住。他一向多疑,谭老板突然不见,他定会起疑。”
“起疑便起疑。”顾清淡淡道,“等他知道,人已到天津了。他手再长,也伸不到南边去。”
副官不再多言。顾清转身,看向书房方向。谭思源正在里头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件衣裳,几本书,还有那个褪了色的荷包。
他推门进去。谭思源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荷包,看得出神。听见声音,他抬头,见是顾清,笑了。
“收拾好了?”顾清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嗯。”谭思源将荷包收进袖中,“其实也没什么可带的。这宅子里的东西,都不是我的。”
他说得平静,可顾清听出了话里的悲凉。他握住谭思源的手,低声道:“往后,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咱们在南边置个宅子,种些花,养只猫,你想唱戏就唱,不想唱就不唱,自在过日子。”
谭思源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他点头,声音哽咽:“好。”
顾清将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别哭。往后,只许笑。”
谭思源靠在他肩上,许久,才低声道:“顾清,我……我有个请求。”
“你说。”
“走之前,我想去给小豆子上柱香。”谭思源声音发颤,“他埋在乱葬岗,连块碑都没有。我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我想……去看看他。”
顾清心头一紧,搂紧他:“好,我带你去。咱们现在就去,赶在天黑前回来。”
两人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从后门出去,上了辆青布小马车。马车驶出城,往乱葬岗去。路上泥泞,车行得慢,颠簸得厉害。谭思源靠坐在顾清身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荒草,眼神空茫茫的。
“小豆子是我师弟,比我小两岁。”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是孤儿,戏班捡的。性子活泼,爱笑,练功时总偷懒,被师父骂了也不恼,还笑嘻嘻地说‘师父,我给您捶捶背’。”
顾清握紧他的手。
“那日梁仲霆来听戏,看上了他,要带他走。小豆子不肯,挣扎时……撞了墙。”谭思源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梁仲霆恼了,让人把他扔进后园的枯井。我去拦,被人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看着他被拖走。”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剧烈颤抖。顾清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嘶哑:“别说了。都过去了。”
“过不去。”谭思源摇头,泪如雨下,“顾清,我每晚都梦见小豆子。梦见他在井里喊我,说‘师兄,救我’。可我救不了他,我什么都做不了……”
顾清心如刀绞。他捧起谭思源的脸,逼他看向自己:“谭思源,你听好。小豆子的仇,我记着。梁仲霆的账,我会一笔笔跟他算。但你要好好的,你得活着,替小豆子,替你自己,好好活着。”
谭思源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坚定和痛楚。许久,他点头,用力点头。
马车在乱葬岗外停下。这里荒草丛生,坟包连绵,乌鸦停在枯树上,哑着嗓子叫。顾清扶着谭思源下车,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
谭思源凭着记忆,找到一座小小的土包。没有碑,只插了根木棍,上头绑了条褪色的布条——是他当年偷偷系上的。
他从怀里摸出三炷香,点燃,插在坟前。又拿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点心,是小豆子生前最爱吃的桂花糕。
“小豆子,师兄来看你了。”他跪在坟前,声音哽咽,“师兄要走了,去南边,很远的地方。往后……怕是不能再来看你了。”
他顿了顿,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你在那边,好好的。下辈子,别投生在这乱世,找个太平人家,好好长大,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顾清也跪下,对着坟包磕了三个头:“小豆子,你放心。你师兄,我会护着。你的仇,我会记着。总有一天,害你的人,会付出代价。”
风卷着纸灰,打着旋儿飘向天空。乌鸦叫了几声,扑棱棱飞走了。
谭思源跪了很久,才被顾清扶起来。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坟,转身,跟着顾清,一步一步离开。
走了很远,他回头。那座小小的土包,已隐在荒草丛中,再也看不见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有了决绝。
走吧。离开这里,去一个干净的地方,好好活着。
为了小豆子,也为了自己。
【黄昏,梁公馆】
白鹤堂“病”了整日,昏昏沉沉,时睡时醒。春杏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秋棠则在外头应付前来探视的人。
先是四太太来了,坐了片刻,说了些宽慰的话,留下两支人参,让炖汤喝。接着是大太太身边的丫鬟,送了些补品,话里话外却是“既身子不好,就少出来走动,仔细过了病气”。
最后来的是梁仲霆。
他是傍晚来的,一身酒气,摇摇晃晃闯进院,嚷着要见“弟妹”。秋棠拦在门外,赔笑道:“二少爷,三少奶奶病着,刚喝了药睡下,您改日再来吧。”
“病着?”梁仲霆挑眉,推开她就往里闯,“我看看,什么病这么娇贵,老三才走几天,就病倒了?”
春杏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拦在门前:“二少爷,三少奶奶真的睡下了,您……”
“滚开!”梁仲霆一把推开她,径直闯进屋。
屋里点着灯,光线昏暗。白鹤堂躺在床上,盖着厚被,脸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闭着眼,呼吸微弱,看起来的确病得不轻。
梁仲霆走到床边,俯身看他。目光在他脸上流连,最后落在脖颈处,那里因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的红。他伸手,想摸,却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二哥这是做什么?”
梁仲霆回头,见梁少珩站在门口,一身风尘,脸色铁青。他身后跟着春杏,显然是去报的信。
“哟,老三回来了?”梁仲霆直起身,摇着扇子笑,“我听说弟妹病了,来看看。怎么,不行?”
梁少珩走到床边,将白鹤堂挡在身后,冷声道:“看也看过了,二哥请回吧。望舒需要静养。”
梁仲霆盯着他,又看了看床上“昏迷不醒”的白鹤堂,忽然笑了:“行,我走。弟妹可要好生养着,别等老三回来,人没了,那可就没趣了。”
他说完,摇着扇子走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梁少珩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白鹤堂的额头,滚烫。他心一沉,看向春杏:“请大夫了么?”
“三少奶奶不让……”春杏怯怯道。
“胡闹!”梁少珩低喝,又放软声音,“去请刘大夫,快!”
春杏忙去了。梁少珩这才看向白鹤堂,低声道:“别装了,人都走了。”
白鹤堂缓缓睁开眼。眼神清明,哪有半分病态。他看着梁少珩,在枕边摸到木板,写:“你回来了。”
“嗯。”梁少珩看着他,眼神复杂,“为何装病?”
“梁仲霆在查我。”白鹤堂写,“装病,安全些。”
梁少珩沉默片刻,低声道:“抱歉,我回来晚了。”
白鹤堂摇头,写:“一路可顺?”
“顺。”梁少珩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天津的麻花,答应你的。”
纸包里是两根麻花,还温着。白鹤堂接过,拿起一根,咬了一口。很香,很脆,和上次一样。
“好吃么?”
点头。
梁少珩笑了,笑容疲惫,却干净。他抬手,想碰碰白鹤堂的脸,却在半空停住,收回手:“往后,我不会再离开这么久。”
白鹤堂垂眼,没应。心里某个地方,却因这句话,微微塌陷了一块。
刘大夫很快来了。诊脉,开方,说“急火攻心,旧伤复发,需好生静养”。梁少珩一一应下,送走大夫,又亲自去煎药。
药熬好了,他端进来,一勺一勺喂白鹤堂喝。药很苦,白鹤堂眉头都没皱,一口口喝完。
“苦么?”梁少珩问,从怀里摸出块糖,“含着,去去苦味。”
是块桂花糖。白鹤堂含进嘴里,甜味化开,压住了满口苦涩。
“睡吧。”梁少珩替他掖好被角,“我在这儿守着。”
白鹤堂闭上眼。药里有安神的成分,他很快沉沉睡去。梦里,不再是火光和惨叫,而是晨光里,少年笑着说“等我回来”。
一夜无梦。
【深夜,百花楼】
谭思源坐在镜前,一点点卸去脸上的妆。这是他在百花楼的最后一夜,明日此时,他已坐上南下的船,离开这座困了他三年的牢笼。
镜中人脸色苍白,眼里却有光。是盼了太久的光。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接着是叩门声,三长两短。是顾清与他约好的暗号。
他起身,打开门。顾清站在门外,一身黑衣,对他点头:“都安排好了,走。”
谭思源拿起早就收拾好的小包袱,跟着顾清,悄无声息地下了楼,从后门离开。门外停着辆青布马车,两人上车,马车驶入夜色,往城外去。
车厢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零星灯火。谭思源靠在顾清肩上,低声道:“顾清,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这是一场梦,怕醒过来,还在百花楼。”谭思源声音发颤,“怕梁仲霆追来,怕……怕我配不上这样的好日子。”
顾清搂紧他,在他额头印下一吻:“不是梦。我在这儿,是真的。梁仲霆追不来,就算追来,我也护着你。至于配不配得上……”
他顿了顿,声音温柔:“谭思源,你值得这世上所有的好。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谭思源泪如雨下。他点头,用力点头,却说不出话。
马车驶出城门,上了官道。夜色深浓,前路茫茫,可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他握紧顾清的手,闭上了眼。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