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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初雪消融 正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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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破五。
按老北平的习俗,破五要吃饺子,放鞭炮,送穷神,迎财神。梁公馆也不例外,天不亮就响起鞭炮声,厨房里饺子下了锅,热气腾腾,白雾弥漫。
白鹤堂起得晚。昨夜守岁到子时,又做了整晚的噩梦,醒来时头昏脑涨。春杏端来热水,他草草梳洗,换了身素净的棉袍,坐在廊下发呆。
雪停了几天,院里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青黑的石板路。槐树枝桠上挂着冰凌,在晨光里滴滴答答化水,像在哭。
“三少奶奶,吃饺子了。”秋棠端着食盒过来,里头是两碟饺子,一碟猪肉白菜,一碟三鲜,并一小碟醋,“厨房刚出锅的,还热乎。”
白鹤堂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个三鲜饺,小口吃着。饺子皮薄馅大,很鲜,可他食不知味。
“三少爷一早就去前头了,说是大少爷今日回来,老爷让都去前厅候着。”秋棠一边布菜,一边低声道。
白鹤堂筷子一顿。梁继勋回来了?这才初五,王家竟肯放人?
“听说大少爷是昨儿夜里回来的,没惊动旁人,直接去了书房见老爷。”秋棠声音更轻,“今儿一早,老爷脸色就不大好,怕是要出事。”
白鹤堂垂眼,继续吃饺子。心里却想着,梁继勋这么早回来,必是王家那边出了什么变故。或许……是梁鸿煊动手了?
正想着,前头忽然传来喧哗。隐约能听见梁鸿煊的怒喝,和瓷器碎裂的声音。春杏和秋棠对视一眼,都低下头,不敢说话。
白鹤堂放下筷子,起身,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春杏要跟,他摆摆手,示意自己看看。
走到月洞门边,能看见前厅的方向。几个下人缩在廊下,噤若寒蝉。厅门紧闭,但梁鸿煊的怒骂声仍隐约传出来:
“……废物!连个女人都管不住!王家那老东西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接着是梁继勋低沉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然后又是梁鸿煊的咆哮:
“我不管!人是你娶的,事是你惹的!自己收拾干净!再出岔子,我连你一起收拾!”
“砰”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砸了。接着,厅门猛地打开,梁继勋大步走出来,脸色铁青,额角有块青紫,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的。他看也不看两旁的下人,径直往自己院子去了。
厅里,梁鸿煊还在骂:“都滚!一群没用的东西!”
下人们如蒙大赦,一哄而散。白鹤堂也退回院里,心里却有了计较。
梁继勋与王氏,怕是彻底闹翻了。王家那边,梁鸿煊定是施了压,否则梁继勋不会这么早回来。但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这是个机会。若能在梁继勋和王氏之间再添把火……
他正想着,梁少珩来了。少年脸色也不好看,眼里带着倦意,见白鹤堂站在廊下,快步走过来。
“吵着你了?”他低声问。
白鹤堂摇头,在木板上写:“没事。大哥怎么了?”
梁少珩苦笑:“跟父亲吵了一架。为王家的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王家……出事了。王老爷昨儿夜里,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断了腿。王家的绸缎庄,今儿一早被税务司的人查了,说是偷税漏税,要封店。”
白鹤堂心头一凛。果然是梁鸿煊的手笔。快,狠,准。
“大嫂哭了一夜,要回去,大哥不让,两人又吵。”梁少珩叹气,“这家里……就没个清净时候。”
白鹤堂垂眼,在木板上写:“王家会罢休?”
“罢休?”梁少珩摇头,“王家在北平也是大户,岂会轻易罢休。只是……父亲势大,王家斗不过。这事,怕是要两败俱伤。”
他说着,看向白鹤堂,眼神复杂:“这些事,本不该与你说。可这宅子里,我能说话的,也只有你了。”
白鹤堂指尖一颤,没应。
梁少珩也不在意,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方才路过‘稻香村’,见有刚出炉的核桃酥,想着你或许喜欢。”
纸包里是金黄酥脆的核桃酥,还温着。白鹤堂接过,拿起一块,慢慢吃着。很香,很酥,可咽下去,满口苦涩。
“对了,”梁少珩忽然道,“过几日,我要去天津一趟。学校有个交流,要去三日。”
白鹤堂抬眼。
“你放心,我尽快回来。”梁少珩看着他,眼神认真,“我不在时,你……少出门。若有事,就让春杏去找我母亲。她虽不管事,但护着你,还是能的。”
白鹤堂点头,在木板上写:“一路平安。”
梁少珩笑了,笑容干净:“嗯。等我回来,给你带天津的麻花,可好吃了。”
他说完,又站了会儿,才转身离开。背影在晨光里,单薄又挺直。
白鹤堂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着腕间的红绳手链,轻轻摩挲着那颗金花生。
平安。梁少珩总说,愿他平安。
可这宅子里,最难的,就是平安。
【当日下午,城西军营】
顾清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副官在一旁汇报:
“王家的事,是梁大帅动的手。税务司的刘司长是他的人,封店是早晚的事。王老爷摔断腿……怕是意外,但也说不准。”
“梁鸿煊这是杀鸡儆猴。”顾清冷笑,“王老头敢在他寿宴上闹,就该想到有今天。”
“将军,咱们要不要……”副官欲言又止。
“要不要什么?帮王家?”顾清摇头,“王家也不是什么善茬,这些年靠着梁家,没少做昧良心的事。狗咬狗罢了,咱们看着就好。”
他顿了顿,又问:“谭思源那边,有消息么?”
“有。”副官压低声音,“梁仲霆昨夜去了百花楼,今早才走。谭思源……看着不太好,脸色白得吓人。胡师傅说,他咳了一夜,像是病了。”
顾清握紧了拳,骨节咯咯作响。许久,他松开,沉声道:“备车,去百花楼。”
“将军,这大白天的……”
“白天怎么了?”顾清抬眼,眼神冰冷,“我去听戏,不行?”
副官不敢多言,忙去备车。
【百花楼】
白日里的百花楼,冷清得像座空宅。姑娘们大多还在睡,只有几个丫鬟婆子在打扫。顾清径直上了二楼,走到谭思源房门口,叩门。
里头传来虚弱的咳嗽声,接着是谭思源沙哑的声音:“谁?”
“是我,顾清。”
屋里静了一瞬,然后门开了。谭思源站在门内,穿着一身素白中衣,外头松松垮垮披了件棉袍,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乌青浓重,嘴唇干裂,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顾清心头一紧,快步进屋,关上门:“你怎么病成这样?”
谭思源摇头,想说什么,又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背都弓起来。顾清扶他坐下,倒了杯热水递过去。谭思源接过,小口喝着,好容易才止住咳。
“我没事……”他声音哑得厉害,“老毛病,开春就犯。”
“看过大夫么?”
谭思源摇头,苦笑:“戏子命贱,看什么大夫。挺挺就过去了。”
顾清看着他憔悴的脸,心里像被针扎。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少年背着他走了十里山路,浑身湿透,却还笑着说“你会活下去的”。那时他眼里有光,身上有劲,像野地里的草,烧不尽,吹又生。
可现在,这株草快要枯死了。
“跟我走。”顾清握住他的手,语气坚决,“我带你去看大夫,带你离开这里。梁仲霆那边,我来应付。”
谭思源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他抽回手,低下头,声音发颤:“顾将军,您别这样……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顾清盯着他,“谭思源,你看着我。你当真想一辈子困在这里,被梁仲霆捏在手里,直到死?”
谭思源猛地抬眼,泪如雨下。他摇头,想说不想,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顾清看着他哭,心里像被钝刀子割。他伸手,将人轻轻揽进怀里。谭思源身体一僵,随即软下来,靠在他肩上,无声地流泪。
“跟我走。”顾清重复,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带你离开这儿,去一个干净的地方,好好养病,好好活着。”
谭思源哭了很久,才渐渐止住。他抬起头,红肿的眼看着顾清,许久,才低声道:“顾将军,您知道么……我有时候想,若三年前那个雨夜,我没救您,该多好。”
顾清一愣。
“我救了您,您活下来了,成了将军,有了前程。”谭思源惨笑,“可我呢?我还在泥潭里,越陷越深。有时候我想,若那时您死了,或许我就不会遇见您,不会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对我好,也就不会……这么难过。”
他说着,眼泪又涌出来:“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可我控制不住。顾将军,您对我越好,我越恨自己。恨自己脏,恨自己配不上您的好。”
“别说了。”顾清打断他,捧着他的脸,逼他看向自己,“谭思源,你听好。你救我,是你心善。我待你好,是我愿意。这世上,没有谁配不上谁。只有想不想,愿不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想对你好,我愿意。你愿不愿,跟我走?”
谭思源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真诚和坚定。许久,他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
“我愿意。”
顾清如释重负,将他紧紧搂进怀里。谭思源靠在他肩上,眼泪无声滑落,可这一次,不是绝望,是……有了盼头。
“等我几日。”顾清在他耳边低语,“我安排一下,就接你走。这几日,你好生养着,别再见梁仲霆。”
谭思源点头。
顾清又抱了他一会儿,才松开,替他擦去眼泪:“我该走了。你好好休息,按时吃药。我晚些让副官送些补品来。”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谭思源站在灯下,苍白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可眼里有了光,像死灰复燃。
顾清笑了,笑容温柔:“等我。”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谭思源站在屋里,许久,才慢慢走到窗边,推开窗。外头阳光正好,积雪在融化,滴滴答答,像在奏一首欢快的曲子。
春天,要来了。
【梁公馆,夜】
白鹤堂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在绣那幅竹枝。竹叶已绣了大半,青翠疏朗,颇有几分风骨。他绣得很慢,一针一线,极其认真。
窗外,更夫敲过二更。梁少珩明日要去天津,今夜该不会来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急。接着是叩门声,三长两短。
不是梁少珩。
白鹤堂放下绣绷,起身,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是我,秋棠。”门外声音压得很低,“三少奶奶,开门,有要紧事。”
白鹤堂打开门。秋棠闪身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个东西,是块玉佩——白望舒的玉佩。
白鹤堂瞳孔一缩,猛地抓住她的手,眼神凌厉。
“三少奶奶别急,听我说。”秋棠急声道,“这玉佩,是一个姑娘托人送来的,说是……说是白家小姐给的。”
白鹤堂浑身一震,死死盯着她。
“那姑娘说,她姓沈,是您哥哥的朋友。”秋棠继续道,“她说,白家小姐现在很安全,在南方,让您放心。这玉佩,是信物。”
白鹤堂接过玉佩,指尖颤抖。是望舒的玉佩,没错。沈舒言……沈大哥真的将望舒送走了。
“那姑娘还说,”秋棠声音更低,“让您务必小心梁家。白家的事……是梁大帅和风水先生做的局。那风水先生姓赵,如今在城南‘玄妙观’挂单。”
白鹤堂握紧玉佩,指甲掐进掌心。玄妙观,赵先生。他记下了。
“她还说,若您需要帮忙,可去城西‘济世堂’找陈大夫,说是沈先生的朋友。”秋棠说完,松了口气,“就这些。三少奶奶,您……您可千万小心。这事若让老爷知道,咱们都得没命。”
白鹤堂点头,在木板上写:“多谢。这消息,还有谁知道?”
“就我一个。”秋棠道,“那姑娘是扮作送菜的婆子混进来的,只找了我。她说,这宅子里,她只信我。”
白鹤堂看着她,眼神复杂。秋棠……到底是谁的人?为何沈舒言会信她?
但他没问,只从妆台抽屉里摸出个银镯子,塞给秋棠:“这个,你收着。今日的事,烂在肚子里。”
秋棠推拒:“三少奶奶,这我不能要……”
“拿着。”白鹤堂将镯子硬塞进她手里,在木板上写,“你帮了我,我记着。”
秋棠看着那行字,眼圈红了。她接过镯子,攥在手心,低声道:“三少奶奶,您……您保重。这宅子里,没人可信。便是三少爷……您也得多留个心眼。”
白鹤堂点头。
秋棠又站了会儿,才转身离开。门关上,屋里只剩白鹤堂一人。
他走到灯下,看着手里的玉佩。玉佩温润,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这是望舒的玉佩,她还活着,在南方,很安全。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里一片冰冷。
玄妙观,赵先生。济世堂,陈大夫。
很好。该动一动了。
他将玉佩仔细收好,锁进妆台最底层。然后吹熄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外头融雪的滴水声。
滴滴答答,像在倒数。
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