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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4章 托孤 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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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
湘北五月最闷的那一口气,正噎在洞庭湖平原的喉咙口。
天是那种不见底的沉,像一缸沤了太久的靛蓝染水。没有星光,没有月影,只有一种浑浊的、凝固了的青灰色,死死地压在天穹,又像是要塌下来。风也凝滞了,只偶尔从小河那边捎来一丝微凉,带着水草与腐泥的腥甜,擦过耳际,像被谁用指甲极轻地刮了一下。秧苗在田里悄悄拔节,发出极细的“哔剥”声,仿佛有人把指节摁得轻响。远处的砂石公路在天光残照下泛着黯哑的水光,像一条被碾扁、磨白了的锡纸烟盒,偶尔滚过一辆"洞庭"牌拖拉机,轮胎碾过积水的“嗤啦”声短促而克制,随即又被黑暗吸收。
闪电在极远处无声地划一下,像谁偷偷划燃了火柴,把天边映出短暂而浑浊的亮。雨还没来,只把潮闷再拧紧半圈,让人的梦也跟着发潮、发软,像浸透了露水的糠壳,一捏就碎。
四野寂静得反常。惯常的虫鸣蛙叫都哑了下去,仿佛被这巨大的沉闷摄住了喉舌,不敢作声。
偶尔不知从哪片黑压压的林子里传来一两声短促的子规鸟叫,突兀地刺那么一两声,很快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这寂静并非安宁,而是一根绷紧的弦,是庞大事物降临前的噤声,蓄着力量,教人无端心慌。
村庄里,瓦檐虽无滴水,却已在瓦垄间凝成细小的水珠,偶尔“嗒”地砸在阶前的破脸盆里,声音空洞得刺耳。不知哪家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照见门槛上一只避潮的蜗牛,亮出一条银丝般的痕迹,那银丝细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断,却偏又固执地亮着。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灶膛里残存一点将死的炭火,把她的影子钉在墙上,一抽,一抽,微微地抖。
周春梅坐在床沿,凝视着熟睡的儿子乐乐。伢子的睫毛又长又密,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两只停歇的、恬静的蝴蝶。
乐乐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住已经褪色的被角,嘴里嘟囔着模糊的梦话。春梅的心猛地一缩,仿佛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一年了。
梦季红死在铁路边,站外,没赔。
她独自撑着,像只背壳里灌满泥浆的蜗牛,在滑溜溜的竹竿上爬,再往上一步,就会摔得粉身碎骨。更怕的是,怀里的乐乐也会跟着……她不敢想。
她必须走一步了。想了好几个月,不是想好,是想死了。
她起身,摸黑走到谷仓边,手掌按在仓门上,停了半晌,又缩回来。钱和谷子都留下,让收养的人家日子好过些。她只能这么办。
“妈妈...”乐乐在梦中喃喃,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春梅的手指拂过孩子软软的脸蛋,眼泪就下来了,没有声音。季红下葬那天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乐乐穿着过大的黑色衣服,茫然地望着棺材被泥土覆盖,仰起头问她:“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她当时把心痛死死摁住,对儿子说:'快了,等你长大,他就回来了。“
春梅起身,从破旧的木抽屉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信纸和铅笔——那是她出嫁时从街上带下来的,一直没舍得用。她的手抖得厉害,只得停住,几次深长的呼吸,才勉强攥住了笔。
她写道:
“好心人:
请原谅我这样冒昧地打扰您,也请原谅一个当娘的,要亲手写下这封信。
自从伢子他爸走了,顶梁柱一断,屋里就剩我这一根斜撑。我硬撑了整整一年,可我这身子,打月子里就败了——腰上的疼、肺里的咳,都不敢跟伢子说。大队赤脚医生来瞧过,草药也换了几副,可这是坐下的病根,药石难医。有回伢子发高烧,我背着他往大队医务室跑,他烧得满脸通红,满嘴胡话,抓着我的手喊:"妈,我冷——" 我一个女人家,除了把他抱紧,还能多给他什么呢。
您别看他四岁多了,瘦得衣服里能灌进风。前几天他渴了,踮着脚去够桌上那个破了一半的凉水瓢,胳膊没力气,瓢没够到,人却从桌边栽了出去,额头磕在桌脚上,血混着土。我抱着他哭,他反倒用小手给我抹泪,说‘妈不哭’。他这么小,就这么懂事,往后的日子,怎么忘得了这个没用的妈啊!一个病妇,挣不来几个工分,年年分粮都垫底,连碗稠一点的粥,都难得让他吃上几顿。可您知道吗?伢子到现在还总盼着,啥时候白面饭能天天见呢。”
信纸在这里晕开了一大片。春梅拿袖子去擦,越擦越糊。她停了笔,死劲咬住嘴唇,等那阵哆嗦过去,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
“所以我求您了,拜托您收留他。就当捡了条小猫小狗,给口剩饭,给件旧衣,让他活命。您别惯他,穷家孩子,不金贵,能活命就成。您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还不起,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还。可您千万别找我——天大地大,总有我这废人一个埋汰地。”
笔尖在此处顿住,春梅伏在案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却死死咬着唇,不敢漏出一丝声响惊醒了梦中的伢子。
良久,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把脸,继续写道:
“乐乐是一九六二年八月十六生,农历七月十七,申时落地。”
停了一下,她又添上几句,笔迹显得有些急促:
“哦,还有,大门的钥匙也留给您,请收好。那把‘湘江牌’的锁,是孩子他爸当年买的,很牢靠。灶台角落里,还藏着小半罐猪油和两把挂面,您拿去给孩子拌在粥里,能吃几顿是几顿,别省着。钥匙 您留着,也算是个……念想。”
最后,她签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将信纸仔细折好,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把孩子的出生证明一并放入,封好口。
“求您别告诉他,他有个什么妈。就让他恨我,怨我,当他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免得他记得有个没用的妈,一辈子心里难受。
春梅跪上
一九六六年五月十三深夜”
窗外的天色开始由墨黑转为深蓝,鸟儿们发出清晨的第一波啼鸣。时间不多了。
春梅开始为乐乐准备最后一套衣服。她的手指抚过那件季红最后一次生日时买给伢子的蓝色小衬衫——“希望我的儿子天天快乐,快乐长大!”丈夫取名时一脸灿烂的样子,恍如昨日。她选了这件衬衫,配上一件略显宽松但还算整洁的裤子。她将伢子的几件最好的衣服叠好,放进一个小布包里,连同那封信一起放在床头。
谁想到,取名字的人,却永远看不到名字长大的一天了!
春梅想起这些心里又是一阵刀剜般的疼!
最后时刻来了。
春梅跪在床前,凝视着孩子的睡颜,仿佛要将每一根睫毛、每一个雀斑都刻进灵魂里。她轻轻亲吻孩子的额头、鼻尖、脸颊,咸涩的泪水不小心滴在他的脸上,孩子微微皱眉,抬手擦了一下。“宝贝,妈妈爱你,永远永远爱你。”她颤声道,声音里带着撕裂般的哭腔…
她想起季红临终前在医院里紧紧抓着她的手说:“春梅,无论多难,一定要把乐乐养大成人 ...” “对不起,季红,对不起...”她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我真的尽力了...”
春梅站起身,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她走到门口,回头再看最后一眼。晨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进来,正好落在乐乐安详的睡脸上。
那一刻,她几乎要冲回去抱起孩子,告诉他自己疯了,怎么会想到要离开他。
但她没有。
春梅咬牙转身,轻轻拉开门,步入湘北五月微凉的晨曦中。她走得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整
个世界。
就在她即将拐过巷口时,远处突然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妈妈!妈妈!”
春梅僵在原地,心脏骤然停止。乐乐醒了,他在找她。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催她回去抱她的伢子。
她只是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
伢子的哭声越来越响,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春梅闭上眼睛,看到的是乐乐长大后穿着干净校服、背着书包上学的样子;看到他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的样子;看到他不再因为饥饿而夜里哭醒的样子...
终于——
那想象中的、穿着干净校服的乐乐,战胜了耳边这个哭喊的乐乐。
她没有回头!
朝阳终于挣脱地平线的束缚,将第一缕金光洒向湘北大地。春梅的身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田野尽头。
而在那间简陋的屋子里,四岁的乐乐抱着妈妈昨晚睡过的枕头,上面还残留着熟悉的气息。他哭得喘不过气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不回答他。
他不明白的答案,就静静地躺在床头——那个牛皮纸信封,封印着一个母亲破碎的心和最后仅存的爱。信封背面,有几处水渍晕开的痕迹,不知是泪水,还是鲜血。
窗外,大自然正展现出它全部的美丽,新生的绿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这个世界从未经历过黑夜与心碎。
吃过早饭,小梦瑶一抹嘴,脆生生地对奶奶说:“奶奶,我去洋洋家玩!”
“好嘞,别跑远啰。”奶奶在围裙上擦着手,笑盈盈地应道。
“好。”
俗话说:有小不愁大。转眼间小梦瑶四岁多了。出落得愈发惹人喜欢,圆圆的小脸蛋,皮肤白皙得像刚剥壳的鸡蛋,透着淡淡的红晕。乌黑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那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睫毛又长又密,仿佛会说话。小小的鼻子微微翘起,红润的小嘴总是轻轻抿着,像藏着什么甜甜的秘密。她身穿粉色小裙子,裙摆随着她轻快的步子摇曳生姿,宛如一朵初绽的小花,娇嫩又活泼。
张桂香用心打扮着她的小宝贝,裙子要最粉的,头花要最亮的,仿佛要把自己未曾拥有过的、世间所有的美好,都一丝不苟地编织进女儿的童年里。
那个叫洋洋的孩子,就住在离小梦瑶家不远的地方。村东头是小梦瑶家,村西头是洋洋家,两家遥遥相望,中间不过隔了十几个门面。她们自个组成了一支小队伍,总共有六七个伙伴。院子里常常回荡着她们银铃般的笑声,不是在一起捉迷藏,就是跳房子、丢手绢,彼此相处得极为融洽,那亲密无间的样子,就像一群快乐的小麻雀。
洋洋早就在家门口等着小梦瑶了,一起等的还有毛毛、丢丢和燕燕。
“乐乐怎么还没来呀?”小梦瑶一眼就发现少了个身影。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了摇头。
“那……我们去他家找他吧!看看他今天怎么了。”不知是谁小声提议。
那是一座普通的连三间农舍,门前有片宽敞的禾场,是她们这群孩子平日疯跑的乐园。此刻,禾场上空荡荡的,大门却意外地敞开着。
门前没看见乐乐的人影。
“乐乐——”人还没进门,孩子们就喊了起来。
没人答应,只听见隐约的啜泣声。
大家走进屋里,只见乐乐蜷缩在床上小声哭着。
“乐乐,你怎么啦?”小梦瑶爬到床边,小声问。
乐乐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妈妈……不要我了……”
这句话像颗小石子,砸得孩子们一下子安静了。毛毛眨巴着眼,丢丢拽住了燕燕的衣角。
“那……妈妈去哪了?”小梦瑶又问。
乐乐只是摇头,哭得更凶了,小手胡乱指向床头。
“你怎么知道妈妈不见了?”
他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回忆:“妈妈昨晚……抱着我说……说会有好人……来当我的爷爷、奶奶……叫我听话……”乐乐醒来后没见到妈妈,只看见她昨天收拾过的布包。他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也不明白妈妈的话,只是下意识地把布包递给小梦瑶。
小梦瑶接过布包,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这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时之间一筹莫展。
小梦瑶想了想,说:“乐乐,你先跟我回家吧,我奶奶在家。等我爷爷回来了,再看看怎么办。”小朋友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照她说的做了
小梦瑶的爷爷梦凤祥,是生产队里人人敬重的看水员。他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总带着温和的笑意,社员们当面叫他“活地图”,背后却都爱称他“老黄牛”。
哪块田有几个放水口,哪条水沟流向哪里,他确实如数家珍。但他更挂在嘴边的是一句朴实的话:“人哄地皮,地皮就哄肚皮。这水啊,跟人一样,你把它伺候好了,它才给你长出好庄稼。”
因此,他每天总是天蒙蒙亮就扛着锄头出门。他的工作不只是在田埂上走走看看——见到堵塞的水沟,他会挽起裤腿下去疏通;发现哪块稻田缺水,他会默默地把水先引过去。老伴常常埋怨他回家一身泥,他却乐呵呵地:“身上脏点怕啥,稻子喝饱了水,年底大家就能多吃碗白米饭。”
他不仅清楚全队有多少亩早稻、多少亩中稻,更能一眼看出哪块田的土质能“人工胜天”,从单季改双季。在队委会上,他说话不急不缓,却最有分量:“村东那十亩黄泥土,肯下功夫,明年就能变两季,算下来能给队里多收这个数。”他伸出结满老茧的手比划着,“家家户户过年,锅里就能多飘点油花了。”
这份沉甸甸的实在,大家都看在眼里。所以他年年被评为先进生产者,多次当选模范共产党员,没有哪个谁不服气的。
小朋友们簇拥着来到小梦瑶家时,爷爷刚扛着锄头从田间回来。小梦瑶把布包递过去,结结巴巴地把乐乐的遭遇说了一遍。
爷爷默默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孩衣裳,底下压着一枚信封。
他展开信纸,泪痕斑驳的字迹立刻撞进眼里——那哪里是墨,分明是一个母亲用泪水写下的哀求。他只看了几行,心就像被锄头狠狠挖了一下。
孩子的爸爸梦季红是个苦命人。他从小就失去父母,爷爷奶奶也去世早。他勤快,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能干肯吃苦。白天出集体工,晚上还摸黑去七八里外的矿上找活,每天也就能睡两三个钟头。因为他这般苦吃苦做,姑娘家都觉着可靠,愿意跟他。后来娶了个街边上的周春梅为媳妇,两人相亲相爱,不一年媳妇给他生了这个小孩。可天要收人,由不得你。去年一个深夜,季红收工回家,横过铁路时,大约是太乏了,没听见那飞奔而来的火车……人就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乐乐轻轻拉到跟前,端详着这伢子……“真是难为春梅这姑娘了……”他看看信,又看看孩子,眼眶一下子湿了,喉咙哽得发疼,“哎,苦命的孩子啊!”
“这可咋办呢?”他心里翻腾起来,“家里已有一个伢崽,再添一口虽是好事,可儿子媳妇养得起吗?要是送去别家,哪家更合适?”
梦凤祥站在那儿,真犯了愁。
或许是这孩子与梦金城夫妇有缘,又或是上天的有意安排。中午收工回家的梦金城夫妇一听说这个情况,当即表了态。
堂屋里,张桂香听完,一把从公公手里拿过那封信,指尖点着上面洇开的泪渍:“这还有什么可想的?一只鸭子是赶,一群鸭子也是放!我和金城多吃点苦算什么?老天爷送上门的人丁,凭啥不接!”
梦金城摸摸后脑勺,憨憨一笑:“好,都听桂香的。”
梦凤祥老两口在一旁乐得合不拢嘴。老爷子当即拍板:“等‘双枪’忙完就摆两桌,把队长、校长都请来,写个公证,让乡亲们做个见证!这孩子,以后就是咱梦家的伢,名正言顺!”
转年正月,张桂香又产下一子,取名梦星。家里再添一口,喜上加喜。最高兴的莫过于梦金城——
他成日咧着嘴,眼睛笑成两道月牙,对着襁褓里的娃娃念念叨叨:“小宝贝,快长大……”
梦金城做梦也没想到,一封托孤信竟让他一夜之间成了三个孩子的父亲——原来的女儿梦瑶,再加上抱回来的乐乐,以及新生的梦星,家里热闹得像一窝叽叽喳喳的燕子。
乐乐的大名由杜宇老师所取,叫梦琪。因他与梦瑶同岁,家里便按“梦瑶—梦琪—梦星”的顺序,喊他们姐弟仨。
初夏的午后,姐弟三人在院角的槐树下“开伙”。梦瑶当掌柜,指挥两个弟弟用土当米、用树叶当菜。梦琪学着姐姐的样子,一本正经地翻炒空气,逗得梦星咯咯直笑。邻居家的小伙伴也加入进来,捉迷藏、跳房子,闹成一团。
游戏散场,槐树下只剩梦琪一人。他小手托着下巴,望着蓝天发呆——
“为什么……大家都有妈妈?”他小声嘟囔,手指抠着地上的土。“我的妈妈,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不要我了吗?那爸爸呢?”
一个小疙瘩,悄悄在他心里冒出来:毛毛有妈妈,丢丢也有,燕燕的妈妈会喊她回家吃饭。可是他的妈妈呢?爸爸呢?他们是不是……把他忘在这里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路过,把一片槐叶吹到他膝盖上,那叶子的脉络,像极了信纸上被泪水晕开、怎么也抚不平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