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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5章 诬陷
“校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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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回来啦。”
“校长又重回他的讲台啦!”
长城学校校园里传出一则爆炸性新闻。
杜宇的住房里外挤满了人,有教师、有学生、还有村子里正准备出集体工的左邻右舍们。
“校长,您当书记当的好好的为什么要撤你的职呢?”
“校长,那件烧发票的事是真的存在还是有人栽赃诬陷?”
“校长,上面要您重任大队书记您为啥推让不干呢”
“……”
一连串的“为什么”如同连珠炮飞向杜宇,弄得他应接不暇,不知道从哪儿答起。
事情还是从头说起吧……
公元一九七零年十一月一日,杜宇正在上课,大队部派人送来个通知,说是公社上找他,要他放下教鞭,马上去一趟。杜宇心里纳闷,不知何事如此紧急,连忙把学校有关事情向副校长、教导主任做了交代,便匆匆赶往公社。
原来是公社革委会研究决定,要他担任长城大队党支部副书记。
杜宇本来就是党员,学校工作干得也不错,组织上让他去锻炼,本是信任。可他心里却放不下那群学生……
别看只是个副支书,里里外外要操心的事可不少——生产要抓、财务要管、学校要过问、大队企业也要兼着……
春耕:与土地抢时间。凌晨 4 点:就摸黑检查水库闸门,确保灌溉渠畅通。
夏管:与天斗与虫斗。暴雨夜:冒雨巡查堤坝。
冬修:看不见的基建,带领社员挑土推车,筑坝改田。
平时:处理邻里纠纷,调和夫妻、婆媳感情......。
窗外飘雪时:他望着墙上"艰苦奋斗,为人民服务"的奖状,突然想起——又该去学校看看读书的孩子们了。
杜宇一年下来没空闲过,没作鼓正经休息过。上面喜欢他,社员群众赞扬他。总之一句话:
他履行了一个共产党应有的职责和义务。
冬天来了,雪粒子敲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手指轻轻叩问。社员们一家人围坐在炉边,炉火噼啪,烤红薯的甜香和着此起彼伏的笑声——这笑声裹着松烟,裹着冬夜的寒气,裹着七十年代最朴素的幸福,在雪夜里静静燃烧。
大队部的干部们却正忙得欢。一年来的工作总结、财务报表、计划生育,粮食增减产经验教训…….
记录报表一大堆,作为副职的杜宇都一一经手审核,既是对上级的交代,也是对社员群众的负责。
为了杜绝漏收、透支及开支不合理现象,杜宇提出建议:各生产队的会计都把账本搬到大队部来,大家逐笔会审、当面核算,发现问题当场追责。
严密的审查,果真暴露了其试图掩饰的漏洞——
第十生产队的账上,370 斤稻子明写着“上交大队”,大队收入栏却空空如也;第十三生产队的
850元现金,同样在大队账簿里寻不到半点痕迹;第五生产队更绝,一笔军烈属补贴竟被重复做了两次上交账;还有大队农科队,1500 斤黄豆不翼而飞,去向成谜。
“钱粮到底去哪了?”杜宇火从心起,脸上却沉静如水。
账目清查完毕,杜宇在支委会上拍了桌子。他责令会计刘兵生立即追缴漏收的钱粮,限期查清那些无头账目到底流向何处。末了,他定下铁规:从今往后,每年账目必须统审统查,张榜公示,绝不留暗箱。
“好。”会计低声应道。
殊不知,杜宇的这项财务改革捅了马蜂窝,支部代理书记李平阳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黑沉如铁,他嘴角绷紧,眼皮耷拉,既不表态,也不反驳,就那么一言不发地僵坐着,仿佛一尊被突然断了香火的神像。
杜宇的劫难也便从这片沉默中开始了。
晚稻刚刚进仓——
天空,像被清水洗过一样,呈现出一种高远而圣洁的蓝。一轮红日早早地爬上了望月村东边的山顶,带着冬日特有的温柔,将金色的光芒铺在了广袤的原野上。
白霜,像夜的碎屑,给田埂、枯草与瓦脊轻轻敷上一层银粉。晨光熹微中,这层银屑开始泛出细碎的星芒,宛若天地为我们这支远行的队伍铺就的一条沉默而辉煌的地毯,一路蜿蜒,指向远方。
村口,老槐树下。
那面绣着“长城青年突击队”的鲜红大旗,在冷风中猎猎翻卷,发出呼啦啦的呐喊。旗下,一百零八名青壮民工列队如刀切。靛蓝棉袄棉裤,腰间紧扎布带,胸前并排别着毛主席像章与“治水突击队”布标,在晨光里一明一灭。寒风将他们的脸庞吹得通红,但每一双眼睛都清澈而灼亮,里面盛着坚定的决心,与对远方的无声期盼。
他们站在那里就是一股蓄势待发的洪流。
他们此行的意志如此豪迈——誓要践行毛主席“一定要根治海河”的伟大号召,将桀骜的长江支流阳西湖套上缰绳,把泛滥的荒滩变成粮仓。
队伍前方,代理支书李平阳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正以他洪亮的嗓音作最后的动员。他说话时,口中呼出的白气与旗帜的翻卷节奏一致,仿佛他的话语本身就有了形状和力量。”话音在清冽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带着一种能点燃热望的力量:
“……经支部研究决定:由杜宇同志担任你们队伍的指导员,民兵营长杨齐同志任队长! 希望我
们这支钢铁队伍,在他们二人的率领下,勇干善战,锐不可当!让我们手中的每一锹土,都成为来年稻浪翻滚的嘹亮号角;让胜利的旗帜,永远飘扬在全公社、乃至全县的最前端!”
话音落下,全场报以雷鸣般的掌声。
随后,杜宇与杨齐先后上前讲话。杜宇言简意赅,明确了纪律与要求;杨齐则部署了抵达工地后的具体细则。
有个别小伙子还是第一次离开父母,远门参加集体活动不免有些恋恋不舍;队伍里最壮实的那个后生张勇,朝着路边不断挥手的新婚妻子咧着嘴笑,却悄悄用袖口抹了下眼角。
简短的仪式后,十辆手扶拖拉机轰鸣起来,载着这一百零八位队员,一字长蛇,在歌声与口号中,雄赳赳气昂昂,奔赴他们的战场。
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只有身安,方能心安。工程要顺利推进,钱粮须得先行备足。为此,杜宇委派了一位稳妥可靠之人,专责收缴各生产队的实物与现款:做到稻谷、油盐、伙食费,一律按人头均摊,应收多少、已收多少,逐队逐户造册登记;七日打一次牙祭,宰的猪源同样由各队轮派,
交或未交,要一目了然。收缴情况十日一榜、五日一报,不得遗漏,所有实物、现款随收随用,让生产队长心里都有本明白账......
正因为后勤供给充足,大家吃得饱、劲往一处使,结果长城工程比别的大队整整提前了半个月告竣。
这天,大家正准备打道回家,公社指挥部却突然传话:先按兵不动,修整几天,做好去别处“发挥友谊”的准备。民工一听能休息,高兴坏了;杜宇说:可以打打扑克“三吃一”、玩玩“跑得快”
,也可以到周围湖边游览风景,但不得回家,静等指挥部通知。
两天后的傍晚,指挥部又传来新口令:不去支援了,撤!
杜宇得令,立刻和队长杨齐分兵四路连夜动作——
派刘金海发挥军人脚力,连夜步行八十里,明早开十辆手扶拖拉机来工地接人;派一位党员带几名民工,去工地收捡零散工具;
五位突击队队长坐下来清算账目,并在账单上签名画押、列榜公布, 不留半分含糊。
再派另一位党员会同食物管理员、炊事员盘点剩余食物,同样列榜公布。
凌晨两点不到,除刘金海外三路人马逐一报捷。。
公社这次兵团作战取得了圆满胜利,长城突击队被评位红旗单位,一面鲜红缎面、金线镶边的奖旗高悬在大队部正墙中央。
三月,清晨。
天色,尚未透明,泛出的青白便如死鱼肚皮。村头老井的石沿上,覆着一层薄脆露水,像谁撒了把碎玻璃,踩上去"嚓啦"一声。
空气里,是将落未落的潮腥,混着山野树、草刚刚吐出的嫩芽的青涩和猪圈残粪的酸苦,闷得人胸口发紧,像湿棉被捂住了口鼻。
天边,乌云低得触手可及,像水浸的旧棉絮,铁紧,怎么也扯不开。远处忽地划过一道细电,四野亮了一瞬,又被黑暗吞回,只剩一串闷雷在远处滚动——活像饭馆里桌子的拖动声。
天气,坏透了!尚未露脸的太阳,躲在云层后挤出来一圈暗红的晕,像极草纸上血写的草书,怕见到天日!
这天清早,公社党委刘委员下达通知:全大队党员、生产队长速到大队部参加紧急扩大会议。
众人摸不清是什么要紧事,不到十分钟便齐整地来到了会议室。
此刻,长城大队部灯火通明,党委委员刘西西端坐主位,环视全场。
刘西西,名号远扬。他能说会道,人称“县里三张嘴”。他能把死的说成活的,黑的变成白的。所以凭他那条三寸不烂之舌的功夫爬上了公社党委委员的宝座。年初,他主动请缨来长城蹲点,究竟为什么,长城人心里都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清楚得很。
刘委员先是云山雾罩地故弄玄虚一番,随后煞有介事地宣布:“我提议:鉴于原支部副书记杜宇去年在海河泄洪工程期间擅自焚烧票据、掩盖经济问题的错误行为,现撤销其支部副书记职务,暂由王清平代理副支书一职。相关善后事宜,我将于下午向公社党委汇报。”
会场一片哗然。
谁都清楚王清平是代书记李平阳的舅哥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也!
杜宇如堕五里雾中。
他懵了!
他回忆去年带队泄洪时的点滴过程总想不起来哪儿有什么 “焚烧发票,掩盖经济问题”的事。杜宇冥思苦索,辗转反侧……
那次撤兵虽然有些突然和仓促,但是需要到位的事情他们并没有丁点疏忽与大意:借住农户人家的善后事宜;所带工具的收捡修理;特别是钱财账目结算,五位突击队队长全都参与并口头宣读了结算结果。至于发票,是烧掉了,可那是经分队长共同确认了才烧的呀,再说这大兵团作战的发票还留着干嘛呢?这与经济问题且还“掩盖”这顶帽子扯得上边吗?他们把白的说成黑的,不是猫哭老鼠—
—别有用心吗?可诬陷我又有什么意图和目的呢?这究竟是谁的恶作剧呢?……
杜宇绞尽脑汁。
他苦苦回忆!
倏然,杜宇眼睛一亮:是因为我去年年底查出了大队、生产队的漏账、虚帐而触犯了代支书李平阳的经济暗线;也因为要执行财务制度改革,堵住了他今后的财路:扳掉我这块绊脚石安插他的舅哥王清平,党同伐异,一箭双雕!
正是正是……想到这,杜宇反倒轻松起来了、高兴起来了。
杜宇来到公社,找到公社党委书记舒书记,倾诉了心中的顾虑,说明了自己的处境,最后呈上一封申诉书。
“申诉书”写道——
敬爱的公社党委:
本人杜宇,原任长城大队党支部副书记。六月十日,党委委员刘西西同志突然宣布撤销我职务,理由是去年在海河撇洪工程期间擅自焚烧票据、掩盖经济问题。对此,我深感震惊,认为该决定未经组织程序、与事实严重不符,特提向党委提出申诉。
一、关于所谓“焚烧发票”一事,纯属捏造。
我在完成治理海河任务撤兵之前,已会同肖楚英、万茂汉、方晨、吴小波、梦小伟五位突击队队长,对全部现金、粮票、物资、发票进行现场核对、清算,做到了账物相符、票款相符。清算结束后,由上述五名队长当场签字画押,手续完整,结算清单一式两份,封存备查。所谓“焚烧发票”纯属无中生有,恶意栽赃。
二、此次治理海河,我队被评为公社和县“改造海河战斗先进单位”,党委已下发通报表彰,足以证明本人及全体队员严守纪律、工作出色。
三、去年 12 月,我主持清理全队财务,发现多笔可疑账目。此次撤职,疑与此有关四、为此,恳请公社党委:
1,清算单一式两份,五位队长签字原件现存于我处,复印件随信附上,随时可验;
2,派员核实肖楚英等五名同志的证词;
3,依纪依法查处诬告陷害行为,恢复本人名誉。
此致
敬礼
申诉人:杜宇
一九七三年三月十二日
书记对此很重视,但因牵涉其他党委委员,未明确表态。他想了想回答杜宇:“你回去吧,我们会尽快给出事情结果的。”
不久,公社派调查组来长城专门调查落实这件事——
没过多久,公社把杜宇叫去,调查认定“擅自焚烧票据”一事查无实据,且其在担任党支部副书记期间工作实绩突出,党委研究决定提拔为长城大队党支部书记统管全面工作。杜宇谢绝了,他说他热爱他的讲台,他舍不得那些可爱的孩子们。
杜宇一身轻地离开讲台又一身轻地回到了他的讲台!
然而,杜宇不知道,他的厄运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