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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3章 关书 突然,杜宇 ...

  •   突然,

      杜宇记起了张桂香家那孩子的事。

      都两个多月了。自打上回给那娃儿取了名,张桂香便捎过几次信来,请他去她家里一趟,说有要事相求。

      能有什么事?眼看要放暑假快了,杜宇心想,趁今日把学生的通知书赶完,就去把这桩事收了尾算了。
      桂香家离学校也就几个门面,几分钟便到了。

      这是踞于望月村边一处"明三暗五"的寻常农家。主屋后身搭着三间杂房,猪圈、鸡舍并一处堆放零碎家什。砖瓦褪了火气,让岁月沁成一片青灰,斑驳的墙头有青藤漫爬,风来时便漾开层层绿痕。

      瓦片层叠着,雨后初晴,水珠儿还缀在上头。这院子收拾得利落——

      西角柴垛码得方正,日光斜切,木纹理历历可数;东角槐树两抱粗,叶隙漏下光斑,在地上晃荡;北角葡萄藤正开着淡青花,风过一阵涩香,落进人的衣领里;南角老井蹲着,井沿叫绳辙勒出深沟,水光润润的。

      "校长来啦!"

      杜宇刚转墙角,张桂香就看见了,"您来的真及时呢,我刚收工回家。"

      "您坐。我去倒杯茶。"张桂香边说边进房去了。
      "别客气",杜宇口里说话,自个提了把椅子在大门口台阶上坐了下来,"梦瑶呢?"
      "在爷爷奶奶那哩。"张桂香口里说着,连忙去婆婆那把梦瑶抱了回来。
      一个多月不见,小伢子长大了许多。也会笑了。
      杜宇抱起梦瑶,说。

      确实,一见就叫人挪不开眼。时值头伏,屋里闷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小家伙穿着一件大红肚兜,露着藕节似的一截截胳膊腿,白生生的,皮肉里透着粉润;脸蛋红扑扑的,像只熟透的桃,软软的胎毛贴在饱满的脑门上。她眯缝着眼,小拳头一攥一攥,忽然笑了,露出嫩红的牙床,嘴角高高翘起,一道亮晶晶的涎水便顺着淌下来。两只小脚丫在粗布被单里蹬得正欢,引得床单窸窣作响。俗语说"三枷六坐",这小生命才七十多天光景,竟已能勉强靠坐在堆叠的棉被上了。

      杜宇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张桂香走拢来,摇着小梦瑶的小手说:"恩人老师,恩人老师,快叫快叫。"

      院子里一片祥和。
      "哦,桂香嫂嫂,您说找我,有什么事吗?"杜宇想起了自己的来由。
      "你瞧我这记性。"张桂香说。

      嘀嗒嘀嗒的拖鞋声倾刻消失,她进房去了。
      "校长,给您看样东西。"张桂香话没说完人已经到了杜宇跟前,把两张纸递到了他手里。"这是什么呀?"杜宇接过张桂香手里的纸,"哦,见过。这好像是小孩的关书吧。" " 正是的,就是梦瑶的。前几天一个算命先生送来的,还说是有大用!"

      杜宇展开手里的纸,发现边角已被孩子的汗水浸得发软发皱——张桂香说"常捂在兜肚里",杜宇想起婴儿皮肤腌在汗湿布里易起痱子,这关书怕是也"腌"进了奶腥气。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

      只见:

      一、关书

      送书人:陈金榜

      收书人:梦瑶(女)

      出生时间:公元一九六二年五月十一日,农历四月初八(壬寅虎年,乙巳月,己酉日)

      八字排盘

      年柱:壬寅(虎年)

      月柱:乙巳

      日柱:己酉

      时柱:乙酉

      四柱排定,关煞暗藏。须以红绳系腕,借六甲之力,镇关煞,续姻缘,图个抱大成人

      大运流年
      壬寅年起运,每十年一易:
      甲戌比肩运(1962-1972):幼学初成,性渐独立,手足有情,慎防口舌。

      乙亥劫财运(1972-1982):人生初波,或有公职之缘,守正得安。
      丙子食神运(1982-1992):才华得展,学业事业可期,贵人相扶,或有提携。

      丁丑伤官运(1992-2002):心高气傲,易忤尊长,然才情迸发,宜从艺文。
      戊寅正财运(2002-2012):财星照命,守成进取,然忌贪吝,免伤人和。
      己卯偏财运(2012-2022):外财偶至,亦藏暗礁,稳字当头,莫逐虚利。

      庚辰正官运(2022-2032):仕途可进,名望渐起,谨言慎行,以保泰安。

      性格与事业

      此女如绸里藏刃,外柔内锐。心志果决,常自有主见,然性稍执拗,不易纳言。宜从事文教、艺创之事,能以细谨成其大,凭才情得人敬。虽有坎坷,终可越之。

      婚姻与家庭

      此女命带重关,姻缘有劫。隔岸有人,涉水而来,或成或败,系于一念。
      膝下儿女满堂,嬉笑如诗,喧阗似乐,家宅之中,自有一番暖意融融。

      健康与生活

      体魄本健,唯目与肺宜珍,勿使过劳。宜开朗乐群,惜缘惜福,理财富而守中,则一生可望平顺安康。

      送书人:陈金榜

      农历壬寅年乙巳月己酉日敬立

      杜宇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留了许久。黄表纸粗糙的纤维硌着指腹,朱砂写的字洇着陈年雄黄的气味,边角被孩子的汗水浸得发软,想是常被捂在兜肚里。

      "校长,我是个妇道人家,虽念过几年书,但这什么'八字'、'关书'……"张桂香的声音将他拉回现

      实,她伸手指了指那纸,又缩回手,像怕烫着,"这到底是啥?真能定人一辈子吗?"杜宇把纸摊在掌心,像捧着一片枯叶。

      八字

      "这么说吧,"他开口,声音温和,"八字是老天爷发的种子,可这种子埋在哪块土、赶上什么雨水,得细究。你看这纸上——"他指尖点过那行小字,"壬寅年,壬是水,寅是木,水生木,年柱这叫'印绶',好比苗子天生扎根肥田。可再看月柱乙巳,乙是阴木,巳是火,木生火,这火叫'食神',是耗泄。苗子旺是旺,可正赶上初夏,天旱蒸发,水土不服。"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没收割的稻田:"日柱己酉,己土是苗子本身,酉是金。金泄土之气,这苗子品种不硬,风大些就倒。最要紧是时柱——乙酉,又是金。年月日时一路数下来,金气太旺,土被泄干了。"

      张桂香眉头蹙得更紧:"金多……不好?"

      "金多不坏,坏在没制化。"杜宇折了根稻草,在桌上比划,"五行讲究个流通,金该生水,水再生木,循环起来才活。可梦瑶这八字,金旺却不见水,好比镰刀太多,水池子干了,镰刀就砍在苗根上。术语叫'食伤过重'——'食'是口福、机灵,'伤'是伤神、折腾。这伢子将来聪明,可聪明反被聪明误,心思太活,夜里睡不踏实。"

      张桂香凑近了些:"那这红彤彤的关书呢?能镇住?"

      "镇不住,能扶一把。"杜宇指尖点了点那朱红的标题,纸灰簌簌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袖口上,"关书是过河的船票,也是借来的拐棍。你看这符——"他展开黄纸,露出底下朱砂画的曲线条,"这是'六甲符',借的是六甲神将的力气。伢子八字金旺,金主肺,怕咳嗽;又缺水的滋润,易生燥热。这符画的是水府路,意思是请'那边'给引点水气,润润枯苗。"

      他重新折好三角:"百日关、夜啼关、水火关,不是吓唬人。这八字金旺火燥,百日里肺嫩,确实易得咳症;火主心,夜里易惊。关书写明生辰,是告诉游魂野鬼——这伢子有主,别来借她的'聪明气'。揣在兜肚里,好比给嫩苗罩个竹笼,防鸡啄,防霜打,图个抱大成人。"

      "那……那这关书,当真能护住她?"张桂香突然攥紧了衣角,话头像被烫了似的猛地一拐,"我家金

      城听信陈金榜的鬼话,五月十一才落地,十三早就抱去荒滩丢了——这不就是被这'八字'害的吗?"她声音发颤,指甲掐进洗得发白的袖口,"这东西,根本信不得,是不是?"

      夕阳正往西院墙下坠,暑气里混着泥土返潮的腥气。杜宇凝视着纸上那八个字,八个字码在纸纤维里,被夕阳煨得有些发烫。

      "嫂子,"他缓缓道,将纸轻轻按在桌上,"八字、关书,本身不害人。害人的是拿它当借口的心。"他顿了顿,望向里屋昏黄的灯光,"可话说回来——拐棍能扶一把,不能替你走路。嫩苗要活,还得靠自己的根。金城那事,错不在纸,错在他信这个,比信自己当耶的骨头还软。"

      他放慢了语音: "假若这些'关书''八字'那么有效,真能主宰人的一生、主宰世界的话,那要医院干什么?要学校干什么?那我们这些拿粉笔的、拿手术刀的,岂不都是聋子的耳朵——做个摆设而

      已?反正命在'关书'里早写定了,人在娘肚子里就排好了,往后还折腾个什么劲?"张桂香眼里的迷雾散了一些,却仍抿着嘴,望向里屋昏黄的灯光。

      她忽然起身,从灶膛里端出一碗红糖冲鸡蛋。碗沿有个豁口,红糖沉在碗底,鸡蛋花浮着,杜宇吹了吹,热气扑在眼镜片上,一片白雾。"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您别嫌弃。"

      杜宇接过碗,张桂香抱过女儿。孩子脸蛋红扑扑的,带着痱子的热痒,小手挣了挣,想够碗沿似的。小梦瑶忽然手脚扑腾,小腿蹬得像只刚出水的青蛙,发出"噗噗"的声响。张桂香颠着她笑道:"哟,这伢子,说风就是雨……"
      可那哭声刚起了个头,就像被掐断了。

      "咦?"张桂香惊得轻呼。

      只见小梦瑶不仅止了哭闹,因热而微张的小嘴竟向上弯起,露出粉红的牙床。更奇的是,她伸出
      两只小手,十指张开,朝着杜宇的方向抓挠,她要杜宇抱。
      "这……这伢子不认生不哭闹,要您抱呢……"

      杜宇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托住婴儿后脑——脖领尚软,这是他抱学生的经验。当孩子入怀,温软的、带着奶腥和痱子粉气息的小生命贴上他胸膛的刹那,孩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啊——咕",尾音拖得极长。

      她的小脸贴上他颈窝,鼻尖蹭过他跳动的颈动脉,深深吸了一口气。紧接着,那双小手在空中挥舞两下,第三下攥住了他中山装第二颗布扣。

      杜宇指根忽然一烫——婴儿未修剪过的指甲薄而锋利,在他皮肤上划了一下。他下意识蜷了蜷手指。他低头看怀中的婴儿。梦瑶正吃力地仰着头,黑眼睛映着他身后的灯光,亮得惊人。

      "小祖宗这是……认准您了。"张桂香声音发紧,"乡下老人说,奶伢眼睛最毒…

      "那是视网膜还没发育好,看东西模糊,对光影敏感。"杜宇打断她,语气平淡,"嫂子,这伢子不是认准我,是认生期还没到,谁抱都差不多。再过大半月,她就只认您的气味了。"

      但他没有放下孩子。他托着那团温热,忽然想起自己从未有过这样的日子——粉笔灰、教案纸、学生的吵闹,和被这样一团温热贴着。他抱得太紧了,孩子的心跳撞在他手心里,咚、咚、咚,快得很。他自己的心跳沉稳如老牛。是他自己的呼吸先乱了——怕摔了。

      "我其实不懂那些玄奥的学问,"他说,声音有些哑,这次是真的,因为抱孩子的姿势压迫了膈肌,"但今天看这关书,倒想起个事。"他望向院外,暮色已深,第一颗星正刺破灰蓝的天幕,恰好悬在大云山的山尖上。——这只是视线的巧合。此刻若站在院子的另一角,那颗星会悬在稻田上方。

      "你看那星,"他轻声道,像是说给张桂香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那光是千百年前发来的。等咱们看见,星自个儿或许早变了。八字就像那星光,是滞后了的影子,是旧时辰寄给新时辰的信。 "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又睡去的梦瑶。孩子已松开了他的纽扣,但小手仍搭在他心口,指尖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因为婴儿的手有"抓握反射",松开需要时间,此刻正处于半松不紧的过渡态。

      "可眼下这伢子的呼吸,这热乎劲儿,是此刻的真。关书写的是'可能遇到的坎',不是'一定要走的

      路'。命是天给的纸,运是人写的字。您给这伢崽喂的每一口奶,换的每一块尿布,都是在那纸上重写呢。"

      张桂香低下头,看着女儿,良久,才释然地笑了:"您这话在理!什么命啊运的,都不如怀里这个热乎乎的小人儿实在。这关书……"她瞥了眼桌上那张黄纸,又看看女儿襁褓上的三角符,"就当是

      灶王爷的像,供着图个心安。真过日子,还得靠柴火。"

      杜宇也笑了,把孩子轻轻交还给她。动作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他抱出了手感,知道该托哪

      里、晃多快能让婴儿安静。
      他望向院外,暮色已深,第一颗星正刺破灰蓝的天幕,恰好悬在大云山的山尖上。

      杜宇心中一动——不是悸,是动,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提醒他该走了,天晚了,学校还有许多事情要去作。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悄然浮现——或许该去趟大云山,看看那边的教学点缺不缺老师。但这想法像流星般划

      过,并未落地。他还有课要备,还有学生要教,尘世的责任比山中的清修更牵人,也更实在。
      "还有其它事吗,嫂嫂?"杜宇收回目光,天色已晚。
      张桂香抱着孩子送到门槛边:"您……您若不嫌弃,跟家里那口子喝盅水酒……"见他起身,她又急忙补
      道,"那……那关书上的字,将来劳您教她认?"
      "好。"杜宇应得自然,拍了拍沾着纸灰的袖口。

      "快放假了,学校还有许多事呢,改天吧。"
      他走到院中。农舍浸在暮色里,炊烟与暮霭缠绕。远处山峦沉进灰蓝的天底。

      远方大云山的轮廓已沉。他没有觉得那像什么,山不说话,暮色也不问。他心头又是一烫——是婴儿指甲划过的那处,此刻被汗水一蜇,刺痛起来。他转身踏入暮色。

      胸口第二颗布扣上还留着那小手的余温。那枚三角关书,他叠好塞进了中山装内袋,想着下回再还。可下回是哪回,暮色里没有答案。

      —— 《后记》:注01、本章《关书》、《八字》内容由作者原创,经深度修订后成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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