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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2章 梦瑶 山峦,若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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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峦,
若隐若现,
——晨雾如最温柔的笔触,在天地间轻轻描出一抹朦胧的轮廓。空气里浮动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微风过处,林间便漾开一片沙沙的叶响,仿佛大自然正展开一幅无形的卷轴,那声音便是它写下的静谧诗行。远处一两声犬吠、谁家炊烟袅袅升起。一只子规鸟,啼着那支古老的歌谣,一声声,像是要把人间的悲欢,都说给苍天听——
苦哇,苦哇,
苦命人儿怨命差......
杜宇俯身,轻轻拾起那个襁褓。说也奇怪,就在他触到包袱的刹那间,里面那阵撕心裂肺的嚎哭声,竟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似的,戛然而止。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反而比哭声更让他心下一紧。就在这时,那子规鸟又啼了一声:
苦哇——
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苍天落下的一个回音
他不敢细想,指节都有些发凉。他定了定神,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开始一层层解开那裹得严实的被单——
柔软的粗布被里,忽然露出一张初绽桃花似的小脸,红扑扑的。杜宇悬着的心瞬间落回原处,随即又被另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填满。小家伙微微蹙着眉,仿佛在为什么事烦恼,可那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却清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正滴溜溜地追随着半空中一掬流转的阳光,看得那样出神。
杜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微尘在光柱中翩然起舞。他心头最坚硬的一角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这小生命方才还经历着惊涛骇浪,此刻却被一束最寻常的光深深吸引。她是在那光芒里寻找母亲残留的温存吗?还是用她纯净的眼,在对这个既温柔又残酷的世界,发出她人生第一次无声的诘问?
他看着她,恍惚间觉得,自己接住的不是一个弃婴,而是被命运装进襁褓、抛到他面前的一个巨大问号。一片从绝望之树上飘零下来的、尚未展开的嫩叶,一个沉甸甸的、关乎生死的谜。杜宇怔在原地,四野无声,唯有山风掠过草尖的微响,脑中一片纷乱。谁会把这刚离母体的婴孩,弃于这荒山野岭?是为人父母者心狠,还是世道艰难,有着撕心裂肺的难处?虎毒尚不食子,何况人耶!若非走投无路,谁愿骨肉分离?
思绪如潮翻涌,他却下意识地伸手,将那襁褓更紧地往怀里拢了拢。指端传来的温热让他心头稍安,可随即,襁褓外包裹的夜的寒凉便透过布料渗来,带来一阵更深的揪心——立夏虽过,这破晓前的山风却依旧砭人肌骨,大人都难免瑟缩,这初涉人世、柔嫩得如同花蕊的孩子,又如何禁受?
他垂眸,那张小脸在朦胧晨光中显得无比安详,全然不知自己已被命运推至悬崖。这份一无所知的信任,像一根最柔软的刺,轻轻扎进了杜宇心里。他一向自诩足智多谋,此刻却发现自己在这最原始的生命难题面前,如此束手无策。抱走她,前路漫漫,吉凶未卜;放下她,无异于亲手断送这刚刚开始的生命。
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幽幽的呜咽,那声音缠绕着他,也缠绕着那个襁褓,越来越紧,像无形的绳索,又像一声紧过一声的催问;像是在代苍天作答,又像是在逼他做出决断。
“老师,早!”杜宇陷在深思中正一筹莫展,背后是谁叫他。
杜宇猛地一惊,回过神来转过身,发现是娘家住学校隔壁的那个叫梦韵的姑娘在喊他,他连忙回她“早,早!”
“今天不是礼拜么,您怎么到这儿来了?今天上学?您手里抱的什么?”梦韵望着杜宇怀里的包裹一串疑问。
“你来的正好,我正不知怎么办呢。”顿了顿,“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下午,回来看看爸妈。天晚了就没回去。” 梦韵嫁在街上。人长得秀气,脑壳又灵泛,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智多星”。
“您这是什么?”
“刚刚在这草丛里捡到的,一个婴儿,好像出生了还不久。”
“咦,真是个伢崽吔。”梦韵掀开杜宇怀里包裹的一角看了看。“是谁把伢崽丢在这儿呢,为什么?”
“我正不知咋办哦,你出出主意?”
梦韵眼睛眨巴几下,又低头看看那襁褓,喉头动了动::"我看这样,我正准备上街给我家孩
子买衣裳,所以起了个大早。要不就明天去?现在外面冷,我们先把这孩子抱到我家暖和暖和再说。"
“也只能这样了。辛苦你了!”杜宇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太阳跃出地平线,光芒霎时变得明亮,将整片田野温柔地包裹。黎明的薄纱被揭去,田野、山峦与村庄次第苏醒。
几处农舍的屋顶上,已飘起袅袅炊烟,与晨雾交融,在半空中晕染成一幅水墨。一声鸡鸣划破寂静,远近的鸡声也此起彼伏地应和起来。田埂上,早起的农人将锄头扛在肩头,身影在晨光中拉得悠长;圈舍吱呀打开,牛羊缓步而出,鸡鸭扑翅相随,在草地上投下疏落的影子,夹杂着几声鸣叫,为清晨平添了几分野趣。
崭新的一天,便在这样温暖而从容的步调中开始了。
杜宇跟着梦韵,往学校方向走去。学校隔壁就是梦家,离那十字路口不过百十步。那地方的人都姓梦,却不叫梦家村,而叫望月村或叫望月冲。听老人讲,这座村子已有几百年历史,流传着许多关于它的美丽传说。
村前,一条十多米宽的小河潺潺流过,清澈见底。河岸青草如茵,野花星星点点。
村庄后面,竹林与小树三面环绕。竹子挺拔修长,青翠欲滴,阳光穿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几声鸟鸣从林间传来,更显得那里如同世外桃源——一个与他手中滚烫的、关乎生存的秘密,格格不入的桃源。
“我的个儿呀,你在哪哪……“杜宇他们刚踏上村口小桥便听到一阵嘶心裂肺的哭喊声从村子里
传来。
“这是谁呀,大清早的?”梦韵嘀咕着。
他们越往村子里走哭声越大,那悲伤那无奈让整个村子都震撼起来了。
“是桂香叔!”倏然,梦韵听出是谁的哭声了,大声的叫道,“莫非这伢崽……?!”梦韵想起
来了,名叫桂香的女人昨前日正是生了伢崽。村里人还商议着今晚去她家吃喜糖呢。那她这是…..
梦韵觉得事情蹊跷,提议:
“老师,我们先去桂香叔家看看?.”
” 事情到了这种节骨眼儿,也只能边走边看了。“杜宇心里这想。张桂香的哭声惊动了月亮村,惊动了月亮村所有人。
她家院子里挤满了黑压压一大片人。
“杜老师来了!”不知谁喊了声。人们立马让开了一条路。
张桂香看见杜宇来了,哭得更伤心了。“您这是?”杜宇问道。
“老师呀,您看我咋办哦。我不想活了。我的女儿好端端的睡在床上,我刚解了个手就不见了
呀。”张桂香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回答。
“哦”,杜宇眼睛眨巴几下,似乎猜出了什么,心里说“难道捡到的伢崽果真让梦韵猜对了?”他立即反身从梦韵手里抱过包裹对桂香说:“嫂子,您看下这个伢崽是您的吗?”
桂香听到杜宇的话,才注意到他手中的包裹,猛地抢过,急急扯开被单——粉嫩嫩的一团蓦地露了出来。胎发还湿漉漉地打着绺,紧贴在饱满的额上,浑身散发着从另一个世界匆匆赶来的痕迹。小脸皱巴巴,带着初生者特有的懵懂,仿佛还没学会如何看清这个人间。那双眼眯成一条缝,却慌慌张张地四处逡巡,光、影、声响,一切都在争先恐后地涌入这双尚未“认命”的眼底。当目光触及陌生之处,那小小的眉头便会轻轻一蹙,旋即又无力地松开,如同微风吹过湖面,留下转瞬即逝的涟漪。
偶尔,一声细弱的哼唧从喉咙里溢出,不像是哭,也不像是怨,倒像是对这个冰凉世界一声怯生生的试探。
张桂香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在了心口,整个人僵在原地。就在这一片死寂里,一个清晰的声音,仿佛从她自己的骨血深处钻了出来,带着无尽的迷茫与哀伤,轻轻叩问:
“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见着自己的心肉,张桂香泣不成声,哭得更起劲了:“这正是我的儿呀,包的粗布被子是我自己去年买的,被角上散线了是我亲手缝的几针的呢。”
转而又骂:“这是哪个该千刀万剐的,砍头的,不得好死的做出这么缺德的事,我的儿碍了你什么事,和你有什么冤仇,你要这样对待我们母子俩哦……”
张桂香,年方二十有余,曾读过初中,在村中算是个识文断字的女先生。她虽无城里女子那般刻意雕琢的装扮,却自有一番天然的风致与洒脱。其夫梦金城,年长她三岁,生得体格健壮,是个地道的庄稼汉,一副挑工模样。此人脾气暴烈,性情乖张,是乡里公认的莽夫,常因些许鸡毛小事,便在家中与桂香掀起轩然大波。他高中未毕业便辍学回家,胸中虽有些许墨水但也不多。然而,便是这般一个粗野汉子,对着张桂香,心底却怀揣着几分敬重,甚或可说,是几分无言的畏慑。
眼下小孩这场风波,全是由他一手编排的荒唐戏码——
回溯至张桂香临盆前两日,他独自悄然前往不远处的宰相村,寻那算命先生陈金榜,欲为妻子腹中骨肉卜问前程。
陈金榜捻须缓言:“自然可算。老夫可凭胎儿八字中之五行气数,推演其旺衰休囚,据此或可预判婴孩康健寿夭,亦可窥见其与父母缘分深浅。说得更直白些——便是断一断,这伢崽,究竟是否该来做你的女儿。”
梦金城听陈金榜说得这般有板有眼,言辞凿凿,给孩子算命的念头顿时如野火燎原,烧得他坐立难安。他急不可耐地催促:“陈先生,那就劳您赶紧给算算!”
陈金榜双目微阖,指节轻掐,唇间念念有词。不过片刻,他猛然圆睁双眼,“哎呀”一声,面色凝重地倾身向前:“金城老弟,你我既是近邻,我也不与你虚与委蛇——你家桂香腹中这伢崽,万万留不得!此乃灾星降世,纵使生下,也非送走不可。如若不然,只怕你家宅难安,祸患将至啊!”
“什、什么?!”梦金城如遭雷击,不待陈金榜话音落地,已转身夺门而出,一踏奔回家中,欲将这番骇人之言尽数告知桂香,可一瞅到妻子那双清亮的眸子,到嘴边的话便生生卡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在桂香面前却似矮了半截。
自此,他就像暗处蛰伏的黄鼠狼,时刻窥伺着桂香的一举一动。那双眼睛里藏着浑浊的光,只待桂香稍一离开伢崽身边,便要伺机伸出他那双颤抖而坚决的手。
这是一九六二年五月十三的凌晨四点左右,天还未亮透。张桂香起身去解手,梦金城终于等来了他等待已久的时机。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几件旧衣和一条粗布被单,将婴儿匆匆一裹,像个贼似的溜出家门,直奔早先看定的村中十字路口。见四下无人,便将那裹着亲生骨肉的布包往地上一撂,转身便没入尚未散尽的夜色里。
……
这伢崽是张桂香夫妻的头胎儿。
张桂香解手回来,刚要上床——
却瞥见床上却空空如也,伢崽不见了!她瞬间发疯似的在床铺上摸索,柔软的被褥被她撕扯得凌乱不堪。几秒如同死寂的、近乎窒息的确认之后,一声非人般的、从肺腑最深处撕裂而出的哀嚎冲破了清晨的宁静:
“我的伢——儿——啊——!”
那哭声如同受伤母兽在黎明时分发出的悲鸣,尖锐而绝望,裹挟着无穷无尽的惊惶、悲愤与剧痛,与窗外渐起的熹微晨光形成了残酷的对照。她踉跄着冲下床,赤脚奔到院中,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死死抠抓着带着露水的石土,身体剧烈地颤抖。
五月的晓寒漫上来,浸透她单薄的衣衫,她却浑然不觉。头发披散,面目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声音撕裂了清晨的寂静,一声接着一声,泣血般地呼号:
“没了!没了!我的伢崽子不见了!谁偷走了我的伢儿?!”
那哭声极具穿透力,像一把尖刀,划破了望月村五月清晨固有的宁静与祥和。
也惊动了四邻的柴门。最先奔来的是隔壁的赵婶,手里还攥着割青的镰刀;她一把将女人冰凉的肩头搂进怀里,像把一团火塞进冰窖里,颤着声劝:“桂香,桂香!你别往绝路上扑,伢子会回来的,你先稳住这口气,啊?”
赵婶并不知道她的小孩到底在哪儿,到底还会不会回来,不过是说句宽心话罢了。
屋前的李老爹喘着粗气,把沾着泥的布鞋在门槛上磕了磕,声音沙哑却有力:“月母子血亏,再哭 就要坏眼睛!他婶子,快舀碗红糖水来,先压惊!”
井台边的年轻媳妇们,围裙还系在腰上,一个端来滚热的姜茶,一个抖开棉被裹住她抖索的双腿。接生的马大娘拨开人群,把掌心覆在她汗湿的额头上,像按住一匹惊马,低声哄道:“听大娘的,先回床上去,咱把全村人都撒出去找!天大地大,还怕一只小雀儿飞没了不成?”
人群里不知谁把铜盆敲得当当响,一声吆喝:“东头河沿、西头打谷场,都去找!见着包孩子的粗布被就报信!”霎时间,男人扛锹、女人挽篮,沿着晨雾里的田埂四散开来。
赵婶把红糖水舀了一勺送到桂香嘴边,轻轻擦去她唇角的泥点:“你听听,满村子的脚步都是替你找伢崽的。你要是把嗓子哭哑了,一会儿孩子抱回来,你拿什么给他唱摇篮曲?”
桂香攥紧赵婶的衣襟,哭声渐渐碎成断续的抽噎。
五月的太阳终于跳上屋脊,把一缕温热的金线铺在张桂香惨白的脸上,像给这被撕裂的清晨缝上第一道针脚。
……
孩子果真回来了!
真的回到了妈妈身边!
左邻右舍好几个妇人说:“桂香妹子,眼下伢崽回来了,皆大欢喜了。”
“说明伢崽与你前世有缘,该你的还是会回来的。” “你刚生伢子,血气还冒恢复,还需要静心调养。”
桂香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满是感激。
她抱着小孩,起身要大家坐会儿,去房里忙活了一阵,叫梦韵帮忙冲了几碗鸡蛋羹端出来,给在座的人每人一碗。
她眼角还挂着未擦净的泪,嘴角却已漾开笑意,声音带着哽咽的暖意:“今天要感谢各位的关心,更要感谢杜老师,若不是杜老师,这伢子……”话未说完,便低头用唇贴了贴孩子的额头,然后又把伢崽的
小手按在自己胸口,像要把那份暖意牢牢护住,嘴里反复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杜宇微微欠身,目光温和地望向那对母子:“言重了。不过是恰巧路过,任谁见了都会伸手相助。
愿这孩子从此平安顺遂,福泽绵长。”他的话语如春风拂过,谦和而真诚。
晨光渐明,薄雾如纱。金黄的蛋花在瓷碗里轻轻荡漾,清甜的香气在微凉的空气中氤氲弥漫,与屋檐下残留的夜露交织成一片暖意。方才那浸透骨髓的惊惶与寒意,终于在这袅袅升腾的白汽中渐渐消融。
杜宇想起还有事务在身,便准备起身告辞。
“老师,坐下歇会儿吧。吃了早饭再走。今天不知怎样感谢您才好呢。”桂香满怀感激,反复念叨着,“不是您的话或许这小孩被恶狗叼走了呢!”
“您别客气。饭就留改日吧,我今天还有事。”
“今晚来我家喝酒吖,我还要拜托您给伢崽取个学名呢。”
“好,我记下了,一定来!”
“那以后一定要记得来吖!”
“一定,一定!”
夜色刚把山影描成一条墨线,望月村这晚,梦金城家的院子里却比白日还热闹。光晕泼在人们汗津津的脸上,又淌到地上,竟有些烫脚。
村里人本就晓得 “金城家媳妇生了个胖伢崽!今早孩子"失而复得"的风波更是家喻户晓,村中男女,但凡能走动的,皆不约而同向梦金城家涌去。妇人怀里揣着红纸包的鸡蛋,汉子手提一壶自酿的米酒,细伢子们则光着脚板在田埂上疯跑,嘴里嚷着:“吃糖去!吃糖去!”
院子里八仙桌摆成“回”字,正中一架红漆摇篮,里头襁褓粉嘟嘟,额心还点着观音土。屋梁上悬着两盏“长命灯” 罩着红纸,烛火一跳,满屋人脸都像抹了胭脂。
老村长把铜锣“当”地一敲,嗓门赛过唢呐:“伢儿他耶,出——堂——喽——!”
人群“哄”地炸开,像滚水落盐。小伙子们齐声喊:“抹喜啰——!”
只见梦金城穿着新浆的蓝布褂,被七八个壮汉簇拥到灯下。他还没来得及拱手,早有婶子端来一只粗瓷海碗——锅底烟沫兑菜油,稠得能挂丝。婶子刚伸出两指,梦金城一个箭步躲进灶房,却被埋伏的姑嫂逮个正着,金城“哎哟”一声,顿时成了京剧里的黑头,只剩一口白牙和错愕的眼睛。
他反应过来,笑着跳起来要躲,哪里还逃得脱?众人一拥而上,嘻嘻哈哈地将他按住,又补上几道,连耳朵根子都没放过。;那边二叔刚想翻墙,“下一个!捉他叔伯!”人群里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孩子的三伯见势不妙,拔腿就想往后屋钻,早被眼疾手快的人群截住。堂屋、灶房、甚至刚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里,立刻上演了一场欢快的追逐战。满屋子追跑的脚步声、得手后的欢呼声、狼狈躲闪的告饶声、旁观看戏的哄笑声,交织在一起,欢喜声绕梁不绝,差点把瓦片掀下来。平日里敦厚的庄稼汉们此刻灵巧得像泥鳅,钻桌底、跳长凳,惹得妇女老人们拍腿大笑。
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一个个都被擒获,脸上纷纷“挂了彩”。那黑糊糊顺着脸颊流下,混着汗水,更显狼狈。。被抹者也不恼,反而咧着嘴笑,仿佛这黑得发亮的油彩,是今夜独一份的荣誉。
有人拿锅铲敲锅沿当锣,竹筷敲酒碗当鼓,猜拳声此起彼伏:
“五魁首!”
“四季财!”
“三星照!”
“哥俩好!”
输的人不掏钱,只伸长脖子让人再补一道黑印,权当“添彩”。女人们把红纸包的喜糖往半空一撒,孩子们像一群雀儿扑地抢;抢到手的剥开,糖纸一扬,灯影里一闪,又是一场小小焰火。
酒过三巡,黑脸汉子们排成一溜,抬着摇篮绕火塘转圈。老阿婆跟在后头撒米,口里念念有词:
“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啼郎,过路君子念一遍,一觉睡到大天光……”念一句,米撒一把,细白的米粒落在黑脸上,像春夜突然飘的雪。
忽然,不知谁把一束松明子扔进火塘,“轰”地窜起三尺高的火龙。火光把满院黑脸照得亮堂堂:咧嘴笑的新爹、眼角褶成菊花的二叔、门牙缺颗口的细伢子……一张张黑亮的脸,像刚出窑的陶器,
盛满了滚烫的欢喜。
院子正中央,老爷子梦凤祥笑得脸上皱纹都浅了几分,小心翼翼抱出刚落地两天的孙儿。那小人儿裹在红缎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皱红的脸,竟不怕生,乌溜溜的眼珠对着满屋的光亮乱转。众人便围上喷着烟臭酒气,啧啧称赞: “看这额角,宽阔!将来是读书的料!”
“眉眼随他母亲,带着一股英气”
梦金城忙着散烟,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火柴划了三次才燃;
张桂香则歪在里屋床上,听着外间的喧闹,脸上泛着薄汗与疲惫的笑。
场面一度欢腾得近乎混乱。直到几位勤快的姑娘们笑着端出热水毛巾,这场“围攻”才暂告一段落。顶着一脸一时半会儿洗不干净的黑,大家重新落座,举碗碰杯。
“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
碗沿撞在一起,醇烈的谷酒溅出,混着脸上未干的油彩,空气里弥漫着酒香、油香和一种唯有至亲邻里间才有的、滚烫的闹哄哄的喜气。
喜气盘旋上升,冲出窗户,融进湘北深沉的夜色里,连星星似乎都更亮了几分——湘北山村最浓的夜、
最亮的笑、
最黑的“喜”。
【注 1 】伢崽(子):湘北地区对小孩的俗称。
【注 2 】湘北地区习惯把上一辈男女统称为“叔”、“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