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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长工老黄(2) 五、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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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成家
光绪十年,耿仁厚给黄三做了媒。
坨里有个寡妇,姓李,男人病死了,带着一个三岁的闺女。李寡妇二十出头,长得不算好看,但人勤快、本分,在坨里口碑很好。她男人活着的时候,是坨里的猎户,前年在山里打猎时摔死了,留下她一个人带着闺女过。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吃了上顿没下顿。
耿仁厚觉得黄三和李寡妇挺合适——都是苦命人,都本分勤快,凑在一起能过日子。他找李寡妇说合,李寡妇起初不愿意——她嫌黄三是外乡人,不知道根底。耿仁厚说:“黄三这人,我了解。他干活不惜力,不喝酒不赌钱,人老实本分。他虽然是个外乡人,但在坨里待了五年了,比本地人还本地人。你要是嫁给他,我出五两银子,帮你们办婚事。”
李寡妇犹豫了几天,最后点了头。
黄三听说东家要给他做媒,又惊又喜。惊的是——他一个杀人犯,还能娶媳妇?喜的是——他在坨里总算有了个家。他跪在耿仁厚面前,又要磕头。耿仁厚一把拉住他:“别磕了。再磕,额头上的疤都磕没了。”
黄三嘿嘿地笑了。
婚事办得很简单——没有花轿,没有吹鼓手,就是在耿家的祠堂里摆了兩桌酒,请了坨里的乡亲们吃了顿饭。黄三穿了一件新棉袄——耿仁厚送的,李寡妇穿了一件红棉袄——借的,借的冯氏的。三岁的闺女叫小英,穿着一件花棉袄——也是冯氏给做的,站在黄三旁边,怯生生地看着这些陌生人。
黄三蹲下来,拉着小英的手,说:“小英,以后我就是你爹了。好不好?”
小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小声叫了一声“爹”。
黄三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他一把把小英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说:“好闺女。爹以后对你好。”
那天晚上,黄三把藏在炕洞里的瓦罐掏了出来。他把里面的铜板倒在炕上,一个一个地数——五年攒下来的工钱,一共是七千三百文。他把其中的五千文交给李寡妇,说:“你收着。以后过日子用。”剩下的两千三百文,他又包起来,塞回了炕洞里。
李寡妇看着那堆铜板,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看着穷兮兮的长工,居然攒了这么多钱。她把铜板收好,对黄三说:“三哥,咱们好好过日子。”
黄三点了点头:“嗯。好好过。”
婚后,黄三在坨里安了家。耿仁厚分了他五亩地——在沙河边上的,土质好,能浇水。黄三自己种着这五亩地,农闲的时候再到耿家帮工。耿仁厚照样给他工钱,他不要,耿仁厚硬塞给他。
“东家,您已经分了我地了,我不能再要您的工钱。”
“你帮我干活,我给你工钱,天经地义。拿着!”
黄三只好拿着。
李寡妇过门后,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喂了几只鸡,养了一头猪,还在院子里种了菜。日子虽然不富裕,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至少有饭吃、有衣穿、有炕睡。小英也很喜欢黄三,整天“爹、爹”地叫,叫得黄三心里热乎乎的。
光绪十二年,李寡妇给黄三生了一个儿子。黄三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肉团,手都在抖。他活了快三十年了,从来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儿子——一个杀人犯,一个逃犯,一个在耿家当了五年长工的外乡人,居然有了儿子。
他抱着儿子,走到耿仁厚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东家,您给这孩子起个名字吧。”
耿仁厚接过孩子,看了看——孩子长得很结实,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跟黄三一模一样。他想了想,说:“叫黄继祖吧。‘继祖’就是继承祖宗的意思。你姓黄,你的祖宗在沧州,这孩子将来要继承你的香火,不能忘了根。”
黄三不懂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但他知道,这个名字好。“继祖”——继承祖宗。他的祖宗在沧州,在黄家村。他这辈子可能再也回不去了,但他的儿子可以。他的儿子可以堂堂正正地姓黄,可以堂堂正正地回沧州,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诉别人——“我爹是黄三柱,沧州黄家村人。”
他抱着儿子,在耿仁厚面前磕了三个头。这次耿仁厚没有拉他。
“东家,您的大恩大德,我黄三这辈子报不了,下辈子接着报。”
耿仁厚笑了笑,把他扶起来:“别说什么报不报的。你把日子过好了,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六、疙瘩
黄三在坨里过得挺好,但他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他有杀人案底,不敢回老家,不敢见亲人。他给沧州老家写过信——让孙秀才代写的,写了三封,都石沉大海,没有回音。他不知道是信没寄到,还是家里人已经不在了。他不敢打听,不敢托人去找,怕被人查出来。
最让他纠结的是儿子的姓。
儿子姓黄,但他一直担心——万一有人查出来他爹是杀人犯,儿子会不会受牵连?万一儿子将来去考功名、去做生意,被人翻出老底来,怎么办?他有时候想,要不让儿子跟他娘姓李算了,但又舍不得——他姓黄,他爹姓黄,他爷爷也姓黄,到了儿子这儿,怎么能改姓呢?
他犹豫了好几年,一直拿不定主意。
光绪十五年,黄继祖三岁了。黄三带着儿子在打谷场上玩,看着儿子跟耿家旺、耿家成一起跑来跑去,心里既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儿子有玩伴,有朋友,在坨里不会被欺负;难受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陪儿子多久——万一哪天官府来人抓他,万一他被砍了头,儿子怎么办?
他终于忍不住了,找到了耿德福。
耿德福那时候已经二十岁了,成了耿家的顶梁柱——耿仁厚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很多事都交给了耿德福打理。黄三在耿德福的书房里坐下来,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把心里的疙瘩说了出来。
“东家,我有个事儿,想请您拿个主意。”
“什么事?”
“继祖姓黄……我担心……我那个案子……万一以后被人翻出来……”
耿德福明白了。他想了想,说:“黄三哥,你听我说。”
“您说。”
“你儿子姓什么?”
“姓黄。”
“你姓什么?”
“姓黄。”
“你爹姓什么?”
“也姓黄。”
“那就对了。”耿德福看着他,目光坚定,“你儿子不姓黄,姓什么?你是他爹,他就该姓黄。谁敢查他,我跟他拼命。”
黄三的眼泪又流了出来。他擦了擦眼睛,说:“东家,您跟我爹一样。我爹也说过这种话。”
耿德福拍了拍他的肩膀:“黄三哥,你别想那么多。你在坨里待了十年了,坨里就是你的家。继祖是坨里长大的孩子,他就是坨里的人。谁要是翻你的老底,就是跟坨里过不去,跟耿家过不去。”
黄三点了点头。他心里那个疙瘩,虽然没有完全解开,但至少松了一些。
黄继祖跟耿家的第四代——耿家旺、耿家成——一起长大,一起玩耍,一起在武学堂里练武。他从小就跟着静虚道士练拳脚,功夫虽然比不上耿家旺,但比耿家成强。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家是耿家的长工,但他从来不觉得低人一等。因为耿家的人,从来没有把他当下人看。
耿家旺叫他“继祖哥”,耿家成叫他“继祖哥”,耿德福叫他“继祖”,耿仁厚叫他“继祖”。没有人叫他“小长工”,没有人叫他“黄三的儿子”。在坨里,他就是黄继祖,一个普普通通的坨里人。
七、送别
光绪十六年冬天,耿仁厚病倒了。
他的病来得很突然——头一天还在账房里算账,第二天就起不来了。冯氏请了县城的郎中来看,郎中说是什么“风寒入体,积劳成疾”,开了几服药,让好好休养。但耿仁厚闲不住,稍微好一点就爬起来干活,结果又倒下了。反反复复,拖了整整一个冬天。
黄三每天去看耿仁厚。他不敢进正房——他是长工,不能随便进东家的卧房——就站在门口,隔着门帘问一声:“东家,您好点了吗?”耿仁厚在里面应一声:“好多了。你回去吧。”黄三就回去了。第二天又来了。
耿仁厚去世那天,黄三正在地里干活。他听见耿家大院里传来哭声——冯氏的哭声,耿德福的哭声,耿德禄的哭声,耿德寿的哭声——他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锄头掉在了地上。
他跑到耿家大院,看见正房的门开着,耿仁厚躺在床上,已经闭上了眼睛。冯氏趴在床边哭,耿德福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床沿,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耿德禄站在旁边,铁塔一样的汉子,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地上。
黄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七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耿家大门口的那个晚上。他饿得前胸贴后背,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像一条丧家之犬。是耿仁厚开了门,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进来吧,先吃饭”。
就这一句话,救了他的命。
他又想起那个晚上,在书房里,他对耿仁厚坦白了一切,说“我杀了人”。耿仁厚没有报官,没有赶他走,只是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说了一句“这里就是你的家”。
就这一句话,给了他一个家。
他还想起耿仁厚给他做媒、给他分地、给他儿子起名字……每一件事,都像刻在他心里一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黄三跪在门口,“咚咚咚”磕了九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砖上,磕出了血——跟十年前磕的一样,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地上。
“东家,”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您救了我的命,给了我一个家。我这辈子,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
耿德福从屋里出来,把他拉起来。耿德福的眼睛也红了,但他忍住了,没有哭。他拍了拍黄三的肩膀,说:“黄三哥,你别这样。你是我爹的兄弟,也是我的兄弟。”
黄三哭着说:“东家,我不是兄弟。我是长工。”
耿德福摇了摇头,声音很坚定:“你是长工,也是兄弟。耿家的人,不分这些。”
黄三抬起头,看着耿德福的脸——这张脸跟耿仁厚有七分像,一样的黝黑,一样的精明,一样的眼睛,一样的眼神。他突然觉得,耿仁厚没有死——他活在耿德福身上,活在耿家旺身上,活在每一个耿家人的身上。
他擦了擦眼泪,站起身,对耿德福说:“东家,您放心。耿家有我黄三在一天,就没人敢动耿家一根手指头。”
耿德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出殡那天,黄三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后一个。他穿着一身白孝衣——冯氏给他做的,跟耿家的长工们一样。他手里拿着一炷香,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跟在棺材后面。
棺材从耿家大院抬出来,穿过坨里的街道,往村后的耿家坟地走。沿途的乡亲们都出来送行,站在路边,低着头,抹着眼泪。刘老栓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门口,嘴里念叨着:“好人啊,好人啊,怎么就没了呢?”
到了坟地,棺材下葬,填土,立碑。耿德福站在坟前,念了一篇祭文——是孙秀才写的,文绉绉的,黄三听不太懂,但最后几句他听懂了——“仁厚公一生,以仁义待人,以诚信立世。凡有难者,皆援手相助;凡有求者,皆倾力而为。故其殁也,远近皆泣,妇孺同悲。”
黄三站在坟前,看着那座新坟,看着那块石碑,看着碑上“耿公仁厚之墓”六个大字,心里默默地说:东家,您走好。您在那边别担心,坨里有我呢。耿家有我呢。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照在坟头上,照在石碑上,照在“耿公仁厚”四个字上,金光闪闪的。
他想起了耿仁厚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现在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八、后来
黄三在坨里又活了二十年。
他看着耿德福当家,看着耿家旺出生,看着武学堂越办越大,看着坨里从一个小山村变成了一个有几百户人家的大村子。他教儿子黄继祖练武,教他种地,教他做人。他经常对儿子说:“继祖,你记住,耿家是咱们的恩人。没有耿家,就没有你爹,也没有你。你长大了,要报答耿家。”
黄继祖说:“爹,我知道了。”
黄三瞪了他一眼:“光知道不行。要做到。”
黄继祖说:“爹,我做到了。”
黄三笑了。
宣统三年(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清朝灭亡。黄三那年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睛还是很亮。他站在村口,看着那些剪了辫子的年轻人,心里感慨万千——他活了五十多年,经历了三个皇帝,见过大旱、大灾、大乱,见过土匪、官兵、洋人,见过穷人卖儿卖女、富人仓皇出逃。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看到皇帝倒台的这一天。
他对耿德福说:“东家,变天了。”
耿德福点了点头:“是啊,变天了。”
“以后的日子,不知道会怎么样。”
“不管怎么样,日子还得往下过。”
黄三想了想,说:“东家说得对。日子还得往下过。”
民国六年(1917年),黄三病倒了。这次病得很重,郎中说他是“油尽灯枯”,让准备后事。黄三躺在床上,把黄继祖叫到面前,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继祖,你记住——你姓黄,你是沧州黄家村的人。你爹叫黄三柱,你爷爷叫黄老栓,你姑姑叫黄四妹。将来有机会,回沧州去看看,找你大伯、二伯的后人。告诉他们,你爹没有给黄家丢人。”
黄继祖跪在床前,哭着说:“爹,我记住了。”
黄三又说了最后一句话:“继祖,别忘了耿家的恩情。”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黄继祖趴在床边,哭了整整一夜。
黄三死后,耿德福给他办了一场体面的丧事。棺材是柏木的——耿德福出的钱,坟地选在耿家坟地旁边——也是耿德福批的。出殡那天,耿德福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拿着一炷香,脸色肃穆。
他在黄三的坟前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黄三哥,你安息吧。耿家不会忘了你。”
黄继祖后来果然没有忘了耿家的恩情。改革开放后,他跟耿家旺一起跑运输,是坨里第一批富起来的人之一。他买了汽车,盖了楼房,把儿子送进了大学。他每年过年,都要到耿家旺家里坐坐,带点烟酒茶叶,聊聊天。
他从来没有跟耿家旺提过“报恩”两个字。但他心里知道,他能有今天,是因为他爹当年翻山越岭到了坨里,是因为耿仁厚开了那扇门,说了一句“进来吧,先吃饭”。
那句话,改变了他爹的命运,也改变了他的命运。
黄继祖的儿子考上了大学,去了沧州——他特意去了黄家村,找到了黄家的老宅。老宅已经塌了,只剩下半截土墙和一棵老槐树。他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很久,挖了一捧土,装在信封里,带回了坨里。
他把那捧土放在黄三的坟前,说:“爷爷,我带您回家了。”
风吹过来,把那捧土吹散了一些,撒在坟头上,撒在青草上,撒在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