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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长工老黄(1)      ...


  •   一、沧州血案

      光绪三年的冬天,河北沧州,北风如刀。
      沧州是武术之乡,自古就有“镖不喊沧”的说法——意思是无论多大的镖局、多有名气的镖师,到了沧州地面,都得收起旗号,规规矩矩地过去。这里的人家,家家练武,户户习拳,七八岁的孩子就能打一套通臂拳。黄三就出生在沧州城东三十里的黄家村。
      黄三本名叫黄三柱,家里排行老三,上面有两个哥哥,下面一个妹妹。他爹黄老栓是个庄稼人,也会几手拳脚——在沧州,不会武艺的男人找不到媳妇。黄三从小跟着村里的拳师刘五爷练武,学了几年,虽然没有大成,但一身的力气和几手粗拳脚,在普通人里也算能打的。他能使一口单刀,刀法谈不上精妙,但胜在力大势沉,一刀下去,碗口粗的树能砍断。
      黄三的妹妹叫黄四妹,那年才十五岁。四妹长得水灵,在黄家村是出了名的好看——瓜子脸,大眼睛,两条乌黑的辫子,走起路来辫梢一甩一甩的。村里人都说,黄老栓家这闺女,将来能嫁个好人家。
      但好人家没等到,等来的是恶霸。
      孙德财是黄家村的大户,家有良田三百亩,开着油坊和烧锅,在沧州城里还有两间铺子。他跟沧州知州衙门的人有勾结,他小舅子在知州跟前当师爷,所以他在黄家村一带横行乡里,没人敢惹。孙德财四十来岁,长得肥头大耳,一脸横肉,看女人的眼神像狼一样。他娶了五房姨太太还不满足,见了好看的大姑娘小媳妇,总要想法子弄到手。
      那年秋天,黄四妹去地里给两个哥哥送饭,路过孙家的瓜地。孙德财正好在地里看瓜,一眼看见了四妹,眼珠子都不会转了。他拦住四妹,嬉皮笑脸地说:“这是谁家的闺女?长得真俊。来来来,到瓜地里吃块瓜。”
      四妹吓得脸都白了,低着头快步走了。孙德财看着她的背影,舔了舔嘴唇,对身边的狗腿子说:“去查查,这是谁家的。”
      三天后,孙德财派人到黄家提亲——说是提亲,其实就是逼婚。他让媒婆带了十两银子和两匹布,对黄老栓说:“孙老爷看上你家闺女了,要纳她做六姨太。这是聘礼,日子定在下月初六。”
      黄老栓气得浑身发抖。他知道孙德财是什么东西——他的五姨太就是这么弄来的,过了门不到半年就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他当场把聘礼扔了出去,说:“我闺女不嫁!就是饿死,也不嫁孙家!”
      媒婆冷笑着说:“黄老栓,你可想清楚了。孙老爷看上你家闺女,是你们的福气。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有你们好看的。”
      黄老栓把门一关,不理她。
      黄三知道这事后,气得眼睛都红了。他提着刀要去孙家拼命,被他爹和两个哥哥死死拉住。黄老栓说:“三儿,你不能去!你去了,咱家就完了!孙德财有人有势,你去了也是送死!”
      黄三把刀往地上一摔,蹲在院子里,抱着头哭了。
      他恨自己没本事。他要是有本事,早就把孙德财的狗头砍下来了。他要是能像戏文里那些英雄好汉一样,劫富济贫,替天行道,该多好。但他不是英雄好汉,他只是一个庄稼人,一个会几手拳脚的庄稼人。
      十月初六,孙德财带着人来抢亲了。
      那天傍晚,天刚擦黑,孙德财带着二十多个狗腿子,举着火把,骑着马,冲进了黄家村。他们直接闯进黄家,把黄老栓按在地上,把黄四妹从屋里拖了出来。四妹哭着喊“爹”,喊“哥”,声音像刀子一样扎在黄三心上。
      黄三从厨房里摸出一把杀猪刀——那是他家过年杀猪用的刀,一尺二寸长,刀刃磨得锃亮。他冲出去的时候,看见四妹已经被拖上了马。孙德财骑在马上,一只手搂着四妹的腰,另一只手在她身上乱摸,嘴里还“嘿嘿”地笑着。
      四妹回头看了黄三一眼。那一眼,黄三一辈子都忘不了——眼睛里全是恐惧、绝望、哀求,像是在说:“哥,救我。”
      黄三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他握着杀猪刀,冲了上去。两个狗腿子拦住他,他一刀捅在一个狗腿子的大腿上,那人惨叫一声倒下了。另一个狗腿子举着棍子打他,他一刀削过去,削掉了那人的半只耳朵。
      孙德财见势不妙,拍马就跑。黄三追不上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四妹被带走。
      那天夜里,黄老栓坐在院子里,一句话也不说。两个哥哥蹲在墙角,闷着头抽烟。黄三握着那把杀猪刀,坐在门槛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四妹被抢到孙家后,当天晚上就被孙德财糟蹋了。第二天,她趁看管的人不注意,一头撞在了墙上的石棱上,血流了一地。没死成,但额头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疤。
      黄三听到这个消息,反而平静了。他把杀猪刀磨了又磨,磨得能照见人影。他对两个哥哥说:“你们照顾好爹。我出去一趟。”
      两个哥哥知道他要干什么,没有拦他。黄老栓也没有拦他。老头子只是说了一句:“三儿,你小心。”
      那天晚上,月黑风高。黄三揣着那把杀猪刀,翻墙进了孙家。他事先踩过点,知道孙德财住在哪个院子——孙家大院分三进,孙德财住在最后一进的正房里,门口有两个狗腿子守着。
      黄三从后墙翻进去,绕过了两个巡逻的狗腿子,摸到了正房后面。他听见屋里传来说笑声——孙德财在喝酒,跟他的师爷在说话。他从窗户缝里往里看,看见孙德财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桌酒菜,正跟一个穿长衫的人划拳。
      黄三没有犹豫。他一脚踹开后窗,翻身跳了进去。
      孙德财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黄三已经扑到了他面前。杀猪刀捅进了孙德财的肚子——第一刀。孙德财惨叫一声,伸手去抓桌上的酒壶。黄三拔出刀,又捅了进去——第二刀。孙德财从炕上滚下来,在地上爬。黄三追上去,骑在他身上,一刀一刀地捅——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第七刀。刀刀见骨,血溅了黄三一脸。
      那个师爷吓得尿了裤子,从门口跑了出去,大喊“杀人啦”。
      黄三站起来,看着地上的孙德财——他已经不动了,肚子上被捅了七个窟窿,血流了一地。黄三把刀上的血在孙德财的衣服上擦了擦,揣回怀里,从后窗翻了出去。
      他翻墙出了孙家大院,趁着夜色跑出了黄家村。他没有回自己家——他不敢回去,他知道孙家的人会来报复。他一路向南跑,跑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沧州城南的一个小镇上。
      他在镇上的一个破庙里躲了一天,等天黑后又继续往南走。他不敢走大路,专走小路、山路。他不敢在一个地方久待,怕被官府抓到。他换了好几个名字——在甲村叫“王三”,在乙镇叫“李四”,在丙县叫“赵五”。他在好几个地方打过短工,也要过饭。饿了吃野菜、啃树皮,渴了喝沟里的水,困了睡破庙、睡桥洞。
      他一路向南,过了滹沱河,进了太行山。太行山连绵千里,沟壑纵横,藏个人像藏一粒沙子。他在山里转了整整两年,从一个年轻后生变成了一个胡子拉碴的汉子,瘦得像根麻秆,但眼睛还是很亮,透着一股子倔劲儿。

      二、落脚坨里

      光绪五年的冬天,黄三辗转到了唐榆县。
      他已经两年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他的衣服烂成了布条,鞋子磨穿了底,脚上全是冻疮和裂口。他在唐榆县城里要了三天饭,也没要到几口吃的——大灾之年,城里的人也饿着肚子,谁还有多余的粮食施舍给别人?
      他在城门口听人说,北山里的坨里有个耿家,在招长工,管吃管住,东家人好,从不打骂长工,年底还给工钱。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翻山越岭往坨里走。
      从县城到坨里,四十里山路。黄三走了整整一天。他饿得前胸贴后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好几次差点栽倒在路上。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他想起了四妹,想起了爹,想起了两个哥哥。他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孙家的人会不会报复他们?四妹还活着吗?爹的身体还好吗?
      他不敢想。一想就心口疼。
      天擦黑的时候,他终于到了坨里。他站在村口,看着这个藏在山沟沟里的小村庄——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炊烟袅袅地升起来,空气里飘着一股玉米面饼子的香味。他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
      他找到了耿家的大门口。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照着一块“保境安民”的匾额——这是县太爷赏的,耿仁厚一直挂着。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不知道该不该敲门。他现在的样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活像一个叫花子——人家能要他吗?
      他正在犹豫,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中年汉子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马灯。这汉子三十来岁,中等身材,面色黝黑,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腰里系着一条布带子,看上去普普通通,但眼睛很亮,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这个人就是耿仁厚。
      耿仁厚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吓了一跳——这个人瘦得像根麻秆,脸上全是灰土和胡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他的衣服烂成了布条,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冻疮和伤疤。
      “你是……”耿仁厚打量着他。
      “东家,我……”黄三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我是来……找活干的。听人说您这招长工。”
      耿仁厚又打量了他一眼。这个人的口音不是本地的——带着很重的沧州腔,说话硬邦邦的,像石头碰石头。他把马灯举高了些,照见黄三的脚——脚上全是冻疮,有的已经溃烂了,脓血把鞋和脚粘在了一起。
      “进来吧。”耿仁厚侧身让开了门,“先吃饭。”
      黄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东家连问都没问,就让他进去了。他跟着耿仁厚进了院子,走过前院,到了中院。耿仁厚把他领到厨房里,让厨娘给他端了一碗热粥、两个玉米面饼子和一碟咸菜。
      黄三接过碗,手在发抖。他已经两年没有吃过热乎饭了。他喝了一口粥——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滴进了碗里。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吃着吃着,突然停了下来。他放下碗,看着耿仁厚,说:“东家,您不怕我是坏人?”
      耿仁厚笑了笑:“坏人?坏人不会饿成这样。吃吧,吃完了再说。”
      黄三低下头,继续吃。他把粥喝得一滴不剩,把饼子吃得干干净净,连咸菜丝都没剩一根。吃完了,他坐在板凳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哪儿来的?”耿仁厚坐在对面,倒了一碗热水推过来。
      “沧州。”黄三低着头。
      “叫啥?”
      “黄三。”
      “会干啥?”
      “会种地。也会点拳脚。”
      耿仁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让黄三在耿家住下了,管吃管住,每月给五十文工钱——跟其他长工一样。他又让厨娘烧了一锅热水,让黄三洗了个澡,找了一身干净衣服给他换上。衣服是长工老张的,虽然旧了,但比黄三身上那身布条强了一百倍。
      那天晚上,黄三躺在热乎乎的炕上,盖着棉被,听着窗外的风声,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活着。

      三、东家的眼睛

      黄三在耿家干了一年。
      这一年里,他干活不惜力。他从小在地里长大,庄稼活儿样样拿得起——犁地、播种、锄草、收割、打场,一个人能顶两个人。他不多话,从不在背后嚼舌头。别的长工闲下来的时候凑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地聊天,他从来不参与,要么在院子里劈柴,要么在磨坊里磨面。他对耿家的东西格外爱惜——一把锄头用完了,擦得干干净净,挂回原处;一袋粮食搬完了,撒在地上的每一粒都要捡起来。耿仁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静虚道士在打谷场上教武艺的时候,黄三常在旁边看。他看耿德禄练棍法,看静虚道士打太极拳,眼里全是羡慕。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了,怯怯地问静虚道士:“道长,我能跟着学吗?”
      静虚道士看了他一眼:“你学过?”
      “小时候在村里跟着拳师练过几年。”
      “练的什么?”
      “八极拳。粗浅的功夫,不值一提。”
      静虚道士来了兴趣。八极拳是沧州的名拳,讲究“晃膀撞天倒,跺脚震九州”,刚猛暴烈,是实实在在的打人拳法。他说:“你打两下我看看。”
      黄三站到场子中间,扎了个马步,打了一套八极拳的小架。他虽然饿了一年多,身子虚,但功底还在——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发力脆,跺脚沉,虽然比不上正经的练家子,但在普通人里也算能打的。
      静虚道士点了点头:“还行。有底子。从明天起,跟着练吧。虽然不是正式徒弟,但功夫不分贵贱,谁练得好谁就是师傅。”
      黄三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从那以后,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比谁都刻苦。他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在打谷场上练拳,练到半夜才回屋睡觉。静虚道士看他用功,也愿意多教他——教他太极拳的推手,教他五郎棍法的基本套路。黄三的功夫进步很快,虽然不是武学堂的正式徒弟,但功夫比大多数徒弟都好。
      但耿仁厚一直没有问过黄三的来历。
      黄三心里不踏实。他知道,耿仁厚不是傻子——一个沧州人,大老远跑到太行山里来当长工,身上还带着功夫,这里头肯定有事。但耿仁厚不问,他也不说。他怕一说出来,这好不容易找到的安身之处就没了。
      有一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耿仁厚在祠堂里摆了两桌酒,请所有的长工和武学堂的徒弟们吃饭。酒是烧酒,菜是猪肉炖粉条——这在当时,已经是了不起的待遇了。大家吃喝说笑,热热闹闹的。
      喝到一半,长工老张喝多了,拉着黄三说:“三儿,我跟你说,东家人好,咱们这些人,都是东家收留的。我原来在山西,闹旱灾,家里活不下去了,跑到这儿来,东家二话没说就收下了。你也是,东家连问都没问就让你住下了。你说,这年头,哪儿找这么好的东家?”
      黄三低着头,不说话。
      老张又喝了一口酒,凑近了说:“三儿,你跟哥说实话——你到底是哪儿来的?你这一口沧州腔,一听就不是本地人。你是不是在外面犯了事?”
      黄三的脸色变了。他攥紧了酒碗,指节发白。
      旁边的耿德福瞪了老张一眼:“老张,你喝多了!瞎说什么呢?”
      老张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但黄三的心乱了。他知道,这件事瞒不了多久。坨里就这么大,几十户人家,谁家来了个外人,用不了多久全村都知道。他虽然改了口音——在坨里待了一年,沧州腔已经淡了很多——但他的来历始终是个谜。万一有人去县衙举报,万一官府来人查……
      他不敢想。
      那天晚上,酒席散了之后,黄三没有回屋睡觉。他一个人坐在打谷场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沧州,想起了爹,想起了两个哥哥,想起了四妹。他离开沧州已经三年了。三年里,他没有给家里捎过一封信,没有给家里带过一句话。他不知道家里人怎么样了——孙家的人有没有报复?爹还活着吗?两个哥哥有没有受牵连?四妹……四妹还在吗?
      他不敢想。一想就心口疼。
      他又想起了自己杀孙德财的那天晚上。那把杀猪刀捅进去的感觉,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刀刃切开皮肉、撞到骨头上的那种阻力,血喷在手上的那种温热,孙德财惨叫的那种声音……他有时候做噩梦,梦见孙德财浑身是血地追他,嘴里喊着“还我命来”。
      他坐在打谷场上,双手抱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
      “黄三。”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头一看,是耿仁厚。东家披着一件棉袍,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站在他身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东家……”黄三赶紧站起来。
      “睡不着?”耿仁厚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马灯放在地上。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耿仁厚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上,慢慢地抽着。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地散开,像一缕一缕的白丝。
      “黄三,”耿仁厚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到坨里一年了。”
      “是,东家。”
      “这一年,你干活不惜力,不惹事,不嚼舌头,对耿家的东西也爱惜。你是个好后生。”
      黄三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跟我到屋里来,我有话问你。”
      耿仁厚站起身,提着马灯往院子里走。黄三跟在他后面,心跳得像打鼓一样。他不知道东家要问他什么,但他有一种预感——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们进了耿仁厚的书房。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的书不多——几本农书,几本账本,还有一本《资治通鉴》。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耕读传家”四个字,是孙秀才写的。
      耿仁厚在椅子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板凳:“坐。”
      黄三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
      “黄三,你跟我说实话——”耿仁厚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为啥从沧州跑出来?”
      黄三的心猛地一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不用怕。”耿仁厚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我问你这话,不是要赶你走,也不是要报官。我是想帮你。但你得跟我说实话。”
      黄三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上有老茧,有裂口,有伤疤,还有洗不掉的血腥味。他想起了那把杀猪刀,想起了孙德财肚子上的七个窟窿,想起了四妹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耿仁厚的眼睛。
      那一眼,跟四妹回头看他的那一眼一样,黄三知道,耿仁厚也一辈子忘不了——那不是一个长工看东家的眼神,那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看救命恩人的眼神,是一个把命交出去的人看接命的人的眼神。
      “东家,”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杀了人。”
      他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从他妹妹被孙德财糟蹋,到他提着杀猪刀翻墙进孙家,到他一刀一刀地捅下去,到他连夜逃出沧州,到他两年来一路要饭、打短工、睡桥洞、钻山沟……他没有漏掉任何一个细节,也没有添油加醋。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抖。
      说完之后,他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东家,您要是报官,我不怨您。我认了。我杀了人,就该偿命。但求您一件事——别让我回沧州。我不想死在那儿。”
      耿仁厚没有报官。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油灯“噼啪”地响着。窗外的风“呜呜”地叫着,像有人在哭。
      他站起身,走到黄三面前,弯下腰,把黄三扶了起来。他拍了拍黄三膝盖上的土——那是磕头时沾上的——然后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你杀的是恶霸,不是好人。我不报官。但你也别声张,就在坨里待着。这里就是你的家。”
      黄三愣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以为东家会把他赶走,以为东家会报官领赏,以为东家会把他绑起来送到县衙——他甚至做好了被砍头的准备。但他万万没想到,东家会说“这里就是你的家”。
      他跪在地上,又“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这次磕得更狠,额头磕在青砖上,磕出了血。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地上。
      “东家,您救了我的命。您给了我一个家。我这辈子,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
      耿仁厚把他拉起来,用袖子擦掉他额头上的血:“别磕了。再磕,额头磕坏了,干活不方便。”
      黄三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四、二十年

      从那以后,黄三在耿家一待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里,他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变成了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他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手上的老茧厚得能当砂纸用。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透着一股子倔劲儿——那是在沧州黄家村就有的倔劲儿,二十年了,一点没变。
      他在耿家干活,一个顶三个。春天播种,他一个人一天能播五亩地;夏天锄草,他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秋天收割,他割麦子比别人快一半;冬天也不闲着,劈柴、磨面、修农具、喂牲口,样样都干。耿仁厚给他涨了好几次工钱,从每月五十文涨到了一百文,后来又涨到了两百文。黄三不要,说:“东家,您管我吃住就够了。工钱我不要。”
      耿仁厚瞪了他一眼:“你不要工钱,你以后怎么成家?拿着!”
      黄三只好拿着。但他舍不得花,把工钱一文一文地攒起来,藏在炕洞里,用一块破布包着,外面又套了一个瓦罐。
      他在武学堂里跟着静虚道士练武,虽然不是正式徒弟,但功夫比大多数徒弟都好。他的八极拳本来就刚猛,加上静虚道士教的太极拳和棍法,更是如虎添翼。他练得最熟的是棍法——一根白蜡杆子,在他手里能舞出风声来。静虚道士常说:“黄三这功夫,要是在沧州,开个拳场都够了。”
      他在护村的时候,冲在最前面。光绪十年冬天,又有一伙土匪来坨里捣乱。这次土匪不多,七八个人,但都带着刀枪。静虚道士带着徒弟们去拦,黄三也提着棍子跟去了。混战中,一个土匪从侧面偷袭耿德禄,黄三眼疾手快,一棍子扫过去,打掉了土匪的刀。但另一个土匪趁他不注意,一刀砍在他的肩膀上——刀口从左肩拉到右肩,皮开肉绽,鲜血直流。黄三咬着牙,一棍子把那土匪捅翻在地,然后才捂着肩膀退下来。
      那道疤,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肩,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背上。每逢阴天下雨,疤就痒得难受,他用手挠,挠得皮都破了。耿仁厚给他买了药膏,让他抹,他不舍得用,说:“东家,这点小伤,不碍事。”
      耿仁厚说:“什么不碍事?抹上!”
      黄三只好抹了。
      耿仁厚对黄三像自家人一样。过年的时候,耿家杀猪,耿仁厚让人给黄三送了一条后腿;耿家做新棉袄,耿仁厚让裁缝也给黄三做了一件;黄三生病了,耿仁厚亲自去县城给他抓药,回来还让冯氏给他熬药、煮粥。黄三过意不去,说:“东家,我是长工,您别对我这么好。”
      耿仁厚说:“你不是长工。你是兄弟。”
      黄三的眼眶红了,但他忍住了,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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