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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义和团风潮(1) 一、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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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神拳进山
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的春天,太行山里的桃花开得比往年都早。三月未尽,满山遍野的野桃树就炸开了花,粉的、白的,一簇一簇地缀在枝头,远远望去像一片片云霞落在山腰上。但坨里的庄稼人没心思看花——地里的墒情不好,去年冬天雪少,今年开春又没下雨,麦苗黄瘦黄瘦的,像害了痨病的人。
耿仁厚蹲在南坡的地头上,抓起一把土,在手心里碾了碾。土成了细末,从指缝里漏下去,风一吹就散了。他皱了皱眉头,站起身,手搭凉棚往远处看。沙河还在流,但水线比往年低了一半,河滩上露出了大片鹅卵石,白花花的,像一堆堆白骨。
“又是个旱年。”他对身后的耿德福说。
耿德福点了点头。他刚从县城回来,带回来的消息比旱情更让人不安。
“爹,嘉禾乡出事了。”
“什么事?”
“来了几个义和团的大师兄,在集市上设坛,说要‘扶清灭洋’。好些人入了伙,红布缠头,举着大刀长矛,在街上游行。他们还砸了王寡妇家的闹钟——说那是‘洋妖’,又砸了李秀才家的眼镜——说那是‘鬼遮眼’。”
耿仁厚沉默了一会儿,把旱烟袋点上,吧嗒吧嗒地抽了几口。烟雾在风里散开,很快就没了。
“闹钟是洋玩意儿,眼镜也是洋玩意儿。”他慢慢地说,“可砸了这些东西,能挡住洋人?”
耿德福没有说话。他知道父亲不是在问他,而是在问这个世道。
耿仁厚说的“洋人”,在直隶已经不是新鲜事了。从天津到北京,从保定到正定,洋人的教堂越盖越多,洋人的商号越开越密,洋人的兵船在渤海湾里横冲直撞。朝廷打不过洋人,签了一堆条约,割地赔款,开埠通商。老百姓不懂什么条约不条约,他们只看见——洋人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洋人的教会有穷人入教了,洋人的神父在村子里走来走去了。
有人恨洋人,恨得咬牙切齿。但他们不敢打洋人——洋人有枪炮,有兵舰,朝廷都怕,何况老百姓?于是他们就把恨意发泄在洋玩意儿上,发泄在信洋教的人身上,发泄在一切跟“洋”字沾边的东西上。
义和团就是在这种恨意里长出来的。
最初是山东,后来是直隶,再后来是山西、河南。那些头裹红布、腰系红带的大师兄们,像野火一样在华北平原上蔓延。他们烧教堂、杀教民、拆铁路、砍电线杆,嘴里喊着“神助拳,义和团,只因鬼子闹中原”的咒语,声称自己有“神功护体”,洋人的子弹打不穿他们的身体。
这股风,终于刮进了太行山。
四月初八,嘉禾乡逢集。
耿德福赶着驴车去集上卖山货——核桃、花椒、干蘑菇,都是坨里山里的出产。他天不亮就出了门,到嘉禾乡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集市上已经人头攒动了。
但他一眼就看出今天不对劲。
集市的东头搭了一个高台,台上摆着香案、香炉、黄表纸,还有几把大刀和长矛。香案后面挂着一面杏黄旗,旗上画着乱七八糟的符咒——像字不是字,像画不是画,歪歪扭扭的,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旗子两边的对联写着:“神功护体驱洋鬼,义气同心保大清。”
高台下面围了一大圈人。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站在台上,光着膀子,只穿一件红兜肚,头上裹着红布,腰里系着红腰带。他满脸横肉,颧骨很高,眼睛里有满布的血丝,说话的时候唾沫横飞,声音大得像敲锣。
“乡亲们!”他扯着嗓子喊,“洋鬼子欺人太甚!他们占我们的土地,抢我们的钱财,还要让我们信他们的洋教、拜他们的洋菩萨!我们是炎黄子孙,不能当亡国奴!神助我们,让我们刀枪不入!跟着义和团,杀洋人、烧教堂、扶清灭洋!”
他一边喊,一边从腰里抽出一把刀——一把明晃晃的鬼头大刀,刀刃足有二尺长。他举起刀,往自己胳膊上就砍。
“铛”的一声,刀刃砍在胳膊上,留下了一道白印子,没有流血。
韩大师兄举起胳膊,在众人面前转了一圈,让大家看清楚那道白印子。
“看见没有?刀枪不入!这是神功!这是祖师爷保佑!只要你们诚心入团,喝符水、念咒语,祖师爷也保佑你们刀枪不入!”
台下的人看得目瞪口呆。有人“扑通”一声跪下了,磕头如捣蒜;有人半信半疑,站在后面观望,交头接耳;有人根本不信,但看着台上的大刀和台下那些红了眼的汉子,不敢说出来,悄悄地往后退。
耿德福站在人群后面,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没有跪,也没有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在天津见过洋人的枪炮——那种后膛装弹的洋枪,一扣扳机,“砰”的一声,二百步外的人应声倒地。他不信什么“刀枪不入”,但他也没有说话。他跟在父亲身边二十多年,学会了一件事——在你不确定的时候,闭嘴。
韩大师兄喊完了,开始收徒弟。他让人端来一碗清水,烧了一道黄符,符灰落在水里,搅了搅,让想入团的人喝。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跪下去,捧起碗,把那碗漂着符灰的水喝下去。他们站起来的时候,眼神变了——变得狂热、迷醉、不可理喻,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
耿德福赶着驴车回到坨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山货从车上卸下来,走进堂屋。耿仁厚正坐在太师椅上抽旱烟,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他的脸半明半暗。
“爹,嘉禾乡来了义和团。”
耿仁厚的烟袋杆停了一下,又继续吧嗒起来。
“什么样的人?”
“一个姓韩的大师兄,三十来岁,说是从山东来的。在集上设坛,说自己‘刀枪不入’,拿刀往身上砍,连个口子都没有。”
“你信吗?”
耿德福想了想:“不信。我在天津见过洋枪,一枪能打穿铁板,何况肉皮子?他那个刀,八成是做了手脚的。”
耿仁厚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信不信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股风刮到咱这儿了。”
“爹,您说朝廷不管吗?”
“管?”耿仁厚苦笑了一声,“朝廷自己都顾不过来。听说山东、直隶的义和团闹大了,有好几万人。朝廷有人说要剿,有人说要用,吵成一锅粥。慈禧老佛爷什么意思,谁也摸不准。”
耿德福没有再问。他知道,在这个世道里,摸不准的事太多了。
二、红潮涌来
几天之后,义和团的人果然来了坨里。
那天上午,耿仁厚正在地里看庄稼——麦子抽穗了,但穗子小得可怜,像狗尾巴草。他蹲在地头,用手捏着一根麦穗,估算着今年的收成,心里盘算着家里的存粮能撑到什么时候。
刘老栓跌跌撞撞地从村口跑来,脸色煞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仁厚!仁厚!出大事了!”
耿仁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怎么了?”
“义和团!义和团来了!五个人,领头的是个姓韩的大师兄,带了好多人——不是,就五个人,但气势大得很,说要来咱们坨里‘开坛’!现在在村口打谷场上,又喊又叫的!”
耿仁厚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他把旱烟袋别在腰里,不紧不慢地往村里走。刘老栓跟在后面,两条腿直打哆嗦。
到了打谷场上,果然有五个人站在场中央。为首的就是那个韩大师兄——光着膀子,红兜肚,红布缠头,手里举着一面杏黄旗。他身后站着四个汉子,也都裹着红布,手里拿着刀和矛,虎视眈眈地看着围过来的村民。
坨里的老百姓已经围了一圈。有人脸上是好奇,有人脸上是恐惧,有人脸上是迷茫。几个年轻人眼睛里闪着光——他们听说过义和团的故事,“神功护体”“刀枪不入”,听起来多带劲啊!要是真能学到这本事,还怕什么土匪?还怕什么洋人?
韩大师兄看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开始喊话。他的嗓门极大,在山谷里回荡着,惊起了老槐树上的一群麻雀。
“乡亲们!洋鬼子欺人太甚!他们传洋教、盖洋楼、修铁路、开矿山,把咱们中国的元气都吸干了!你们知不知道,洋鬼子把咱们的宝贝都运到外国去了?你们知不知道,洋鬼子在教堂里挖小孩子的眼睛、炼银子?你们知不知道,朝廷怕洋鬼子,可咱老百姓不怕!义和团替天行道,扶清灭洋!有神功护体,刀枪不入!”
他一边说,一边又抽出那把鬼头大刀,往自己身上砍。这次砍得更狠,“铛铛铛”三声,胳膊上、胸口上、背上,各砍了一刀。他把刀往地上一扔,张开双臂,在众人面前转了一圈。
三道白印子,没有一道流血。
有人开始跪下了。先是几个年轻人,然后是几个老人,再然后是几个妇女。他们跪在地上,朝着韩大师兄磕头,嘴里喊着“大师兄保佑”“祖师爷显灵”。
韩大师兄很满意。他站在高台上,双手叉腰,像个检阅军队的将军。
“起来!都起来!义和团不收磕头虫!入了团,就是兄弟!咱们一起杀洋人、保大清!”
更多的人跪下了。打谷场上黑压压地跪了一片,少说也有三四十个人。
但也有没跪的。刘老栓没跪,他躲在人群后面,两条腿还在抖。王木匠没跪,他靠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斧头,脸色铁青。赵寡妇没跪,她抱着赵二蛋的胳膊,嘴唇抿得紧紧的。
耿仁厚也没跪。他站在人群最后面,靠着那棵老槐树,双手抄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
韩大师兄的眼睛扫过人群,看见了那些站着的人。他的目光在耿仁厚身上停了一下——这个人穿着虽然朴素,但气质不一样,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像一棵扎了深根的树。
但韩大师兄没有发作。他今天是来“开坛”的,不是来闹事的。先把场子撑起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喊完了话,开始收钱收粮。
“义和团替天行道,保家卫国。乡亲们有钱出钱,有粮出粮,有力出力!谁要是不出,就是汉奸、就是二毛子!义和团替天行道,杀汉奸不眨眼!”
四个义和团的汉子端着簸箕,挨家挨户地收。有人给了——几个铜板、一瓢玉米面、几个鸡蛋,都是穷人家的东西。有人犹豫——自家都吃不饱,哪有余粮给别人?但看着那明晃晃的刀,最后还是从缸底刮了些粮食出来。
有人不想给。村东头的瘸子李,光棍一条,靠给人补鞋过日子,家里穷得叮当响,哪有钱粮给人?义和团的人到他家,翻了半天,只翻出半袋子红薯干,全倒进了簸箕里。瘸子李跪在地上哭:“大师兄,给我留点儿吧,我三天没吃顿饱饭了……”
韩大师兄看都没看他一眼。
耿仁厚站在老槐树下,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但始终没有说话。
终于,韩大师兄带着人走到了耿家大门口。
他在门口站住了,抬头看了看门楣上的匾额——“耕读传家”四个字,是白举人当年写的,用楷书,端端正正,漆已经有些剥落了,但还能看清。
韩大师兄皱了皱眉头。他不识字,但他认得“读”字——他听人说过,这个字跟读书有关。
“读书?”他哼了一声,“读什么书?孔老二的书?孔老二也是老封建,该打倒!现在是什么时候?是神拳的时候!是义和团的时候!读书能杀洋人?读书能保大清?”
他身边的人跟着起哄:“对!打倒孔老二!打倒老封建!”
耿仁厚从院子里走出来。他不慌不忙,步子很稳,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那种笑容不是讨好,也不是畏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
“大师兄辛苦了。”他抱了抱拳,“远道而来,喝碗水吧。”
韩大师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个人四十多岁,中等身材,面容清瘦,两鬓已经有了白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脚上是一双布鞋,鞋帮上沾着泥巴。乍一看,就是个普通的庄稼人。但韩大师兄觉得这个人不普通——他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在乡下人身上很少见的东西。韩大师兄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
“你是耿仁厚?坨里的首富?”
“首富不敢当。”耿仁厚笑了笑,“有几亩薄地,勉强糊口。”
“别废话!”韩大师兄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义和团要筹粮筹款,你们耿家出多少?”
耿仁厚不慌不忙地说:“大师兄,义和团是替天行道、保家卫国的。我们老百姓,理当支持。但我有个问题想问大师兄。”
“什么问题?”
“大师兄说‘刀枪不入’,是真的吗?”
韩大师兄脸色一变。他瞪着耿仁厚,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光:“你敢怀疑神功?”
“不敢怀疑。”耿仁厚依然笑着,“我只是好奇。大师兄要是不介意,能不能当着我的面,再试一次?”
打谷场上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这边——那些跪过的、没跪过的、给了钱的、没给钱的,都在看着。空气像是凝固了,连风都停了。
韩大师兄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刀,又看了看耿仁厚身后的院子。院门开着,里面很安静,但他总觉得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咬了咬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能怂。他要是怂了,这坨里的场子就立不起来了。
“好!”他从腰里抽出鬼头大刀,“你看好了!”
他把刀举起来,往自己胳膊上砍了一刀——“铛”的一声,又是一道白印子。
耿仁厚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来人,取一百两银子、五十石粮食,给大师兄带上。”
耿德禄从院子里走出来,脸色很难看。他刚才一直在门后面听着,拳头攥得咯咯响。他不信什么“刀枪不入”,他一眼就看出那把刀有问题——刀刃上肯定做了手脚,不是磨钝了就是贴了什么东西。他想冲出去揭穿这个骗子,但耿仁厚在出门前给他使了个眼色——那个眼色的意思是:不许动,不许说话,一切听我的。
耿德禄忍住了。他转身去仓库,取了一百两银子——白花花的银元,装在布袋里,沉甸甸的。又让人从粮仓里搬了五十石粮食——玉米、高粱、小米,各装了一些,用麻袋装好,码在院子里。
韩大师兄看见银子和粮食,眼睛都亮了。他没想到这个土财主这么大方——一百两银子,五十石粮食,够他的队伍吃三个月的。他拍了拍耿仁厚的肩膀,笑得满脸横肉都挤在了一起。
“老哥,你是个明白人!以后义和团保着你,没人敢欺负你!洋人不敢,土匪不敢,官府也不敢!”
耿仁厚笑了笑,没有说话。
韩大师兄带着银子和粮食走了。四个汉子扛着麻袋,走得气喘吁吁,但脸上全是笑。打谷场上的人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有人羡慕,有人叹息,有人茫然。
等人走远了,耿德禄终于忍不住了。他把院门一关,转过身来,脸涨得通红。
“大伯!您怎么给那么多?一百两银子、五十石粮食!咱们辛辛苦苦一年才挣多少?这些人明显是骗子!那个什么‘刀枪不入’,一看就是假的!那把刀——”
“我知道是假的。”耿仁厚打断了他。
耿德禄愣住了:“您知道?那您还——”
“德禄,你不懂。”耿仁厚叹了口气,坐在院子里的石碾上,掏出旱烟袋,慢慢地装烟,“这些人疯了。你看他们那个样子——红着眼,咬着牙,跟中了邪一样。你跟他们讲道理,讲得通吗?你揭穿他们,说那把刀做了手脚,他们会信吗?他们不会信。他们只会说你是‘二毛子’,是汉奸,然后带着人来抄你的家。”
耿德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武功再好,能打得过几百人?他们人多势众,连朝廷都拿他们没办法,咱们一个土财主,能怎么样?”耿仁厚点上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这不是怂,这是花钱买平安。银子没了可以再挣,粮食没了可以再种,家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耿德禄沉默了。他知道父亲说得对,但他心里堵得慌。他想起那些跪在打谷场上的人,想起瘸子李被搜走的半袋子红薯干,想起韩大师兄那张横肉横生的脸——他恨得牙痒痒。
“大伯,那咱们就这么忍着?”
耿仁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忍着。”他说,“但不是一直忍着。忍是为了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有办法。”
耿德禄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了。他转过身,走进了武学堂的院子。不一会儿,院子里传来铁棍破空的声音——“呼!呼!呼!”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狠。
耿仁厚坐在石碾上,听着那声音,慢慢地抽着烟。烟雾升起来,在他的头顶上盘绕,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