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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卷一:臣有罪3 那场秋雨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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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秋雨过后,新帝赵渊在朝堂上的做派越发没个正形,而底下的暗流也越发汹涌。
以丞相周甫为首的先帝旧臣们,表面上对这位草莽出身的新帝恭恭敬敬,暗地里却早已按捺不住。他们太清楚,赵渊手里那支打天下的杂牌军虽然骁勇,但在皇城根下,真正能掌控宫廷生死的,只有三千禁卫军。
也就是说,谁握住了晏寒,谁就掐住了天子的咽喉。
这天夜里,丞相府的密室灯火通明。
晏寒一身常服,腰间配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横刀,冷冷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周甫。
“晏统领,老夫今日请你来,是想谈一笔旧账。”周甫抚着胡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二十年前,北境守将晏长风被先帝满门抄斩,唯独留下一个八岁的幼子养在宫中,名为恩典,实为质子。晏统领,认贼作父这么多年,你这心里,难道就没有一丝恨意吗?”
晏寒端坐在椅子上,面沉如水,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周甫见状,以为说中了他的心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那赵渊不过是个流落民间的野种,毫无帝王之相。只要晏统领肯倒向老夫这边,事成之后,老夫定向天下昭雪晏将军的冤屈,保你晏家世代荣华。如何?”
密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晏寒终于动了。
他没有说话,而是缓缓站起身。周甫面露喜色,刚要开口,却见眼前寒光一闪!
“铮——”
利刃出鞘的声音清脆刺耳。
周甫甚至没看清晏寒是如何拔刀的,只觉得头顶猛地一凉。他僵硬地抬起眼,看到一缕灰白色的头发伴随着碎裂的玉发冠,吧嗒一声掉在了桌案上。
晏寒的刀锋,稳稳地停在周甫的脖颈大动脉旁,只要再进半寸,就能让他血溅当场。
“晏、晏寒!你疯了?!”周甫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丞相慎言。”晏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比刀锋还要冷厉,“我晏家世代忠良,只知道精忠报国,不懂什么叫谋逆。今日削你发冠,是看在你是朝廷命官的份上。”
晏寒手腕一转,利落收刀入鞘。
“回去告诉你们的人,我晏寒只忠于当今陛下。下次若再让我听到半句大逆不道之言,我送回去的就不是发冠,是人头。”
说罢,他毫不留恋地转身,大步走出了密室。
夜色深沉,皇宫内寝殿的灯还亮着。
晏寒连夜入宫面圣。他跪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将丞相府密室中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禀报给了赵渊。
当然,除了他内心深处那些不可告人的、一触及赵渊就会疯狂翻涌的私念。
赵渊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歪在龙榻上。他甚至没穿外袍,中衣敞着领口,手里还拿着一只刚啃了一半的烧鸡腿。
听完晏寒的汇报,赵渊只是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
“知道了。”
晏寒眉头微皱,直起身子沉声道:“陛下,周甫一党势力庞大,如今已经开始明目张胆地拉拢禁卫军,其心可诛。臣请旨,立刻彻查丞相府——”
“你老跪着干嘛?不嫌膝盖疼?”赵渊打断了他的话,随意地将鸡骨头扔进旁边的玉盘里,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床沿,“过来,坐这儿说。”
晏寒浑身一僵,头垂得更低了:“臣不敢。”
“天天把‘不敢’挂在嘴边,削人家丞相发冠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不敢?”赵渊叹了口气,干脆自己翻身下了床。
他连鞋都没穿,赤着脚走到晏寒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刚刚啃过烧鸡,赵渊身上带着一股属于民间市井的烟火气,混合着龙涎香的味道,直直地往晏寒鼻子里钻。这气息对晏寒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晏寒。”赵渊盯着他的眼睛,语气难得地带了几分认真,“你说你忠于朕,朕信。但朕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晏寒喉结微动:“陛下请问。”
“你是忠于这把能发号施令的龙椅,还是忠于……”赵渊微微凑近,声音压低,“坐在上面的赵渊?”
晏寒猛地抬起头。
在这个距离下,他甚至能看清赵渊眼底自己的倒影。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笑意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仿佛能看穿人心。
晏寒的指尖在袖中死死掐进掌心,痛觉让他勉强维持住理智的清明。
良久,他垂下眼帘,用一种几乎是宣誓般的低哑嗓音回答:
“臣……忠于陛下。”
不是龙椅,是你。
赵渊看着他,突然笑了。
他伸出那只刚才拿过烧鸡、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手,重重地拍在了晏寒的肩膀上。
“那就对了。”赵渊凑到他耳边,带着笑意说,“你记着,朕的人,朕自己会护。周甫那群老狐狸,朕心里有数,还轮不到你替朕去拼命。以后你只管替朕挡刀就行了。”
他说完,收回手,转身溜达着回去找布巾擦手了。
晏寒依旧跪在原地。
肩膀上那只手留下的温度,隔着布料,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硬生生烫进了他的骨髓深处。他闭上眼,将那句“朕的人”在心里反复咀嚼了无数遍,直到眼眶泛起一阵酸涩。
而另一边,背对着晏寒擦手的赵渊,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淡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御案。
在那堆积如山的奏折最底下,压着一份绝密卷宗。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晏寒的身世——罪臣晏长风之子。
赵渊在夺位之前,就已经把晏寒的底细查得底朝天了。
他今晚之所以不点破,是因为他在等。
“一个人把所有的秘密都替你扛着不说,不肯用来邀功,也不肯用来卖惨……”赵渊把布巾扔在铜盆里,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晏寒,你这条命是朕的。你心里的那些秘密,早晚有一天,朕也要你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全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