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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卷一:臣有罪4 入秋后的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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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的皇城,夜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凉意。
赵渊这些日子总是睡得不踏实。他习惯了边关军营里的风沙和随时可能袭来的敌袭,如今躺在柔软宽大的龙榻上,反倒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不对劲。
这天深夜,他披了件单衣,甩开值夜的太监,独自一人溜达到了演武场。
还没走近,他就听到了兵刃破空的凛冽风声。
赵渊放轻脚步,隐入暗处。
借着清冷的月光,他看到演武场中央有一个人。
是晏寒。
他没有穿那身沉重的玄铁铠甲,只着了一身单薄的雪白中衣。平日里总是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微微散乱着,随着他挥刀的动作在半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
晏寒练的不是禁卫军那些花架子套路,而是真正在战场上招招致命的杀人刀法。
他练得很凶,甚至带着一种自虐般的狠厉。汗水湿透了薄薄的中衣,紧紧贴附在他充满爆发力的肩背和窄腰上,随着肌肉的拉伸,透出一种极其原始的、充满张力的美感。
赵渊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了很久。
他看着晏寒一刀劈断了手臂粗的木桩,看着那人脱力般地拄着刀,在月光下微微喘息,挺拔的脊背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孤寂。
不知为什么,赵渊没有出声打断他,也没有走出去逗弄他。
他只是在暗处站到双腿发麻,才转身悄无声息地回了寝殿。
第二天清晨,赵渊刚洗漱完,便随口叫住了大太监福海:“去,把太后前儿个赏的那两坛几十年的绿蚁酒,给晏统领送去。”
福海一愣,赶紧躬身:“奴才遵旨。不知陛下可要奴才给晏统领带什么话?”
赵渊拨弄着腰间的玉佩,漫不经心道:“不用。就说是御膳房多出来的,让他拿去暖暖身子。”
福海领命退下,心里却直犯嘀咕:多出来的?那可是太后寿辰上都没舍得开的极品贡酒啊。
赵渊自己也没深究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他习惯把这归结于“帝王笼络人心”的手段。
只是,这份难得的宁静,很快就被朝堂上的聒噪打破了。
“陛下,后宫空虚,子嗣单薄,此乃动摇国本之大忌啊!太后娘娘已拟好了各家适龄贵女的名册,请陛下早日选秀,充盈后宫!”
早朝上,礼部尚书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死谏。
赵渊坐在龙椅上,只觉得脑仁突突地疼。他最烦这些老古板拿规矩压他。
他刚想开口把人骂回去,余光却瞥见了一直如铁塔般站在殿门侧后方的晏寒。
赵渊的眼珠转了转,一个带着几分恶劣的试探念头,突然在心底冒了出来。
“选秀的事,朕知道了。”赵渊破天荒地没有发火,反而笑眯眯地撑着下巴,“不过,既然要办喜事,不如双喜临门。晏统领——”
被突然点名的晏寒身形一顿,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臣在。”
“晏统领今年二十有五了吧?整日里跟着朕舞刀弄枪,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赵渊一挥手,让太监将几幅画轴捧到晏寒面前,“朕给你挑了三家清白貌美的贵女,你看看,喜欢哪个?朕今日就给你赐婚。”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给一个禁卫军统领当朝赐婚,这可是莫大的恩典。
晏寒跪在大殿中央。
在那一瞬间,他甚至听不到周围任何的声音,脑子里只剩下一片嗡鸣。
画轴在太监手里缓缓展开,露出画上女子姣好的面容。但他一眼都没有看。
不是不敢看,是不能看。
他怕自己只要目光稍有偏移,就会泄露出心底那头已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他怕自己会在满朝文武面前,露出对那个高居龙椅之人的、哪怕一丝一毫不可见人的贪念。
晏寒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直到指甲掐出血丝。
他听见自己用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平静到死寂的声音说道:
“臣谢陛下隆恩。陛下选谁,臣便娶谁。”
龙椅上,赵渊原本还带着几分散漫笑意的脸,突然僵住了。
他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
“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臣的婚事,但凭陛下做主。”晏寒的头垂得很低,脊背却绷得像是一张即将断裂的弓。
赵渊看着他,心头突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
他原本只是想逗逗晏寒,想看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冰块脸出现裂痕,想看他哪怕稍微抗拒一下,或者露出一点错愕。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晏寒会答应得这么痛快。这么……无所谓。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仅没听到响,反而把自己闪了一下。
“退朝。”赵渊猛地将茶盏磕在御案上,发出一声重响。
群臣面面相觑,连忙跪安。
直到大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赵渊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玉阶,来到晏寒面前。
他抓起地上的画轴,毫不客气地砸在晏寒身前的金砖上,画卷散开了一地。
“晏寒,朕在给你挑夫人,你就一点想法都没有?”赵渊的声音里压着火气,步步紧逼。
“臣没有想法。”
“你是木头吗?!”
“……臣不是木头。”
“那你倒是说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赵渊猛地绕到晏寒身后,俯下身,带着侵略性的气息几乎贴上了晏寒的耳廓,“温柔的?泼辣的?还是——”
赵渊的目光极其放肆地扫过晏寒因为紧张而绷紧的颈部线条,声音压得极低:“还是别的什么?”
晏寒浑身猛地一颤。
他跪在地上的膝盖甚至不受控制地发起了抖,耳廓上的热气像是一把刀,凌迟着他最后的理智。
只要他说一句不愿意,只要他敢逾越半步……
可是他不能。
长久的死寂后,晏寒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荒芜。
“臣,此生只愿为陛下执刀。不愿,不敢,不能分心。”
晏寒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在嚼碎自己的骨头,和着血咽下去。
“请陛下,收回成命。”
赵渊站在他身后,盯着他的后脑勺,久久没有说话。
不愿,不敢,不能。
好一个不敢和不能。
赵渊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退开两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行。既然晏大统领这么想当孤臣,朕成全你。”赵渊转过身,大步向殿外走去,冷冷地丢下一句,“赐婚的旨意暂缓。你给朕在殿外站满三个时辰,好好清醒清醒。”
直到赵渊的背影彻底消失。
晏寒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双手撑在地上。
他看着满地的贵女画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就像是一个溺水濒死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那双向来握刀极稳的手,此刻正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着。
他赢了。
他成功地把那个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秘密,再次死死地钉回了深渊里。
可是为什么,心口会这么疼呢。
而在转角处。
赵渊靠在朱红色的宫墙上,烦躁地扯开了领口的盘扣。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都是晏寒刚才说“陛下选谁臣便娶谁”时,那副认命又死寂的模样。
“妈的。”
赵渊低声咒骂了一句,一脚踹在宫墙上。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气晏寒不识好歹?还是气自己……竟然因为对方答应娶别人,而感到了一阵莫名其妙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