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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学与“新生活” 无 ...


  •   2017年9月,江城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梧桐叶刚泛黄,风里就有了凉意。

      苏雨桐拖着巨大的行李箱,站在江城师范大学的校门口,仰头看着鎏金的校名。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心里是说不清的滋味。

      三年前,她拼尽全力考进三中,以为能离陆深近一点——哪怕只是走他走过的路。三年后,她高考发挥稳定,分数足够上本省最好的江大,却在填报志愿的最后一天,把第一志愿改成了江师大中文系。

      苏母不理解:“江大不好吗?211,排名也靠前。”

      苏父看着志愿表,沉默良久,问:“桐桐,你想好了吗?师范类出来多半当老师,稳定是稳定,但……”

      “我想好了。”苏雨桐的声音很平静,“我喜欢中文,想当老师。”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江师大在城市的西南角,离梧桐巷很远,离江大三中那片区域也很远。她像一只试图挣脱茧的蝶,以为飞得够远,就能摆脱过去的影子。

      “雨桐!这儿!”

      周晓雯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她也考上了江师大,英语系。两个女孩在陌生的校园里重逢,用力拥抱。

      “太好了!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周晓雯兴奋得脸颊发红,“我爸妈本来想让我报外语学院,但我想和你一起嘛。”

      苏雨桐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大学校园和高中完全不同。更大,更自由,也更……空旷。没有固定的教室,没有每天点名的班主任,没有堆成山的试卷。时间变成可以自由支配的河流,苏雨桐站在岸边,一时竟有些茫然。

      她分在3号楼412宿舍,四人间。室友三个,一个是东北来的爽朗姑娘王琳,一个是本地安静学霸李静,还有一个是艺术系学画画的江南女孩林薇薇——名字里有两个“薇”字,说话软软的,像含着一颗糖。

      “苏雨桐,你的名字真好听。”林薇薇铺床时笑着说,“雨打梧桐,很有意境。”

      苏雨桐愣了愣。很少有人这么解读她的名字。从小到大,别人要么说“梧桐树的桐”,要么开玩笑“是陆深的那个桐”。只有陆深说过——

      “因为你叫雨桐啊。”

      她甩甩头,把那个声音赶出脑海。

      大学生活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苏雨桐参加了文学社,每周三晚上在活动室讨论诗歌小说;她选了书法选修课,在宣纸上一笔一画临摹《兰亭序》;她开始在校报投稿,写的散文偶尔能登上副刊。

      自由,充实,也……寂寞。

      陆深已经去了部队三年。三年里,他们通了七封信,平均每学期一封。信越来越短,话越来越少。最近一封信是半年前,陆深说他在参加一个集训,可能很长时间不能联系。信末依然是那句:“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

      苏雨桐把所有的信都收在一个铁盒里,放在书架最顶层。偶尔夜深人静,她会取下来,一封封重新看。陆深的字迹从青涩到刚劲,内容从琐碎到简洁,像一条渐渐干涸的河流。

      她不再等他回信,就像她不再戴那条梧桐叶手链——大一下学期洗澡时,搭扣又坏了,这次她没有修,而是把手链收进了铁盒,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好像这样,就能把过去一起封存。

      十月底,文学社组织秋游,去郊区的枫叶谷。社长陈宇是大三的学长,中文系,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温文尔雅。他一路照顾着学弟学妹,讲解枫叶的种类,背诵杜牧的《山行》,声音清朗,像山涧的流水。

      “苏学妹,你喜欢枫叶还是梧桐叶?”休息时,陈宇坐到苏雨桐身边,递给她一瓶水。

      苏雨桐接过水,指尖碰到他温热的皮肤,下意识缩了缩:“都……都喜欢。”

      “我觉得梧桐叶更有韵味。”陈宇推了推眼镜,望着漫山红叶,“‘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李清照的词,总有种凄清的美。你呢,你觉得梧桐叶像什么?”

      苏雨桐沉默了。她想起那些被夹在书页里、渐渐风干发脆的梧桐叶,想起月光下银质的梧桐叶坠子,想起陆深说“因为你叫雨桐啊”。

      “像……告别。”她低声说。

      陈宇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深:“学妹好像有很多心事。”

      苏雨桐摇摇头,没说话。

      从那以后,陈宇开始频繁出现在她身边。图书馆“偶遇”,食堂“凑巧”坐一桌,文学社活动后“顺路”送她回宿舍。他很有分寸,从不越界,只是聊文学,聊电影,聊那些风花雪月的事。

      他是和陆深完全相反的类型。陆深沉默,他健谈;陆深坚硬,他温柔;陆深像山,他像水。和水相处是舒服的,没有压力,没有棱角。

      十一月的某个周五,陈宇约苏雨桐去看电影,新上映的文艺片。苏雨桐犹豫了很久,最终答应了。

      电影院昏暗的光线里,苏雨桐盯着银幕,却什么也没看进去。她能感觉到陈宇坐在旁边,呼吸很轻,偶尔侧头看她。电影演到男女主角在雨中的梧桐树下拥吻时,陈宇的手悄悄覆上她的手背。

      温热的触感。

      苏雨桐身体一僵,却没有抽开。

      电影散场,两人走在回学校的林荫道上。夜风很凉,梧桐叶在脚下沙沙作响——是的,江师大也种了很多梧桐。

      “雨桐,”陈宇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没有“学妹”,“我能牵你的手吗?”

      苏雨桐停住脚步。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她看着地上那个属于陈宇的影子,又看看自己孤单的影子,忽然觉得冷。

      “陈宇学长,”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

      “我知道,你可能还没准备好。”陈宇温柔地打断她,“没关系,我可以等。只是……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他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很真诚。苏雨桐看着他,看着这个温文尔雅、才华横溢、喜欢她并且尊重她的学长,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答应他吧,苏雨桐。这是你新生活的开始。忘记过去,往前走。

      可是另一个声音,很轻很轻,从心底最深处传来:那陆深呢?

      陆深。那个三年没见、只通了几封信、可能早就忘了她的陆深。

      “我……”苏雨桐攥紧了衣角,“我需要时间想想。”

      陈宇笑了,笑容很温暖:“好,我等你。”

      那天晚上,苏雨桐失眠了。她躺在床上,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声,盯着上铺的床板。手腕上没有了梧桐叶的冰凉触感,空落落的。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颤抖。

      最终,她关掉手机,塞到枕头下。

      第二天,她给陈宇发了短信:“我们试试吧。”

      和陈宇的“恋爱”,平淡得像一杯温开水。

      他会给她带早餐,会在图书馆给她占座,会在她感冒时送药,会在节日送不贵但用心的礼物。他尊重她的所有决定,从不强迫她做任何事,甚至连接吻都小心翼翼,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周晓雯说:“雨桐,陈宇学长多好啊,温柔体贴,还是学霸,以后肯定有前途。你要珍惜。”

      苏雨桐点头:“我知道。”

      她知道陈宇很好。可和他在一起时,她总像个旁观者,看着另一个叫“苏雨桐”的女孩,被温柔地对待,被珍重地呵护。那个女孩会笑,会回应,会接受陈宇的好。可她总觉得,那不是真正的自己。

      真正的自己,好像还留在梧桐巷,留在那些有陆深的夏天和冬天。

      十二月,陆深寄来一封信。很薄,只有一页纸。

      “桐桐,听说你考上了江师大中文系,祝贺。部队任务重,很久没联系,见谅。我一切都好,勿念。冬天冷,多穿衣服。陆深”

      没有问她大学生活怎么样,没有问她有没有谈恋爱,甚至没有提“手链还戴着吗”。就只是,最平淡的问候。

      苏雨桐捏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铁盒。她没有回信。

      圣诞节,陈宇约她去市中心看灯展。巨大的圣诞树立在广场中央,挂满了彩灯和礼物,璀璨得像一场梦。情侣们相拥着拍照,孩子们笑着跑来跑去,空气里弥漫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甜香。

      “雨桐,许个愿吧。”陈宇站在她身边,温柔地说。

      苏雨桐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的,是很多年前的那个圣诞夜,她收到那条梧桐叶手链,陆深在卡片上写“桐桐,圣诞快乐。高考后见”。

      高考后见了,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她来了这里。

      “许了什么愿?”陈宇问。

      苏雨桐睁开眼,摇摇头:“说出来就不灵了。”

      陈宇笑了笑,没追问。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条细细的银项链,坠着一颗小小的星星。

      “圣诞快乐。”他说,眼神期待。

      苏雨桐看着那条项链。很漂亮,很精致,和陈宇很配。她应该高兴的,应该感动地让他给自己戴上。

      可她说:“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陈宇眼里的光暗了暗,但很快又亮起来:“不贵重,只是我的心意。我帮你戴上?”

      苏雨桐沉默了几秒,点头。

      冰凉的项链贴上脖颈的皮肤,星星坠子落在锁骨之间。陈宇的手指很轻,带着体温。戴好后,他低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

      “雨桐,”他轻声说,“我喜欢你。”

      苏雨桐看着他,看着这张英俊的、温柔的、喜欢她的脸,心里涌起的不是悸动,而是……愧疚。

      她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谢谢。”她说。

      陈宇愣住了,然后笑了,一把抱住她。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书卷气。苏雨桐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璀璨的圣诞树,眼睛忽然湿了。

      那天晚上回宿舍后,苏雨桐把星星项链摘下来,放进抽屉。她打开铁盒,拿出那条梧桐叶手链,握在手心里。银质的链条冰凉,梧桐叶的轮廓硌着掌心。

      她戴上,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摘下,又放回铁盒。

      寒假,苏雨桐回家过年。梧桐巷还是老样子,只是更旧了些。墙皮剥落,电线杂乱,只有那些梧桐树,一年年地长高,枝桠伸向天空。

      陆家很热闹,听说陆深立了功,提前晋升,过年有十天假。苏雨桐在楼道里听见陆家传来的笑声,听见陆建军洪亮的嗓门,听见陆母温柔的絮叨。

      她没有去。从回家到年三十,她一直躲在自己房间里,看书,刷剧,和高中同学聚会。大年三十晚上,两家照例一起吃饭,苏雨桐借口头疼,没去。

      八点,春晚开始,外面响起零星的鞭炮声。苏雨桐坐在书桌前,摊开一本小说,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机震动,是陈宇发来的新年祝福,很长,很真诚。

      她回了个“新年快乐”,然后盯着屏幕发呆。

      九点,门铃响了。苏母去开门,苏雨桐听见陆深的声音:“苏阿姨,新年好。我给桐桐送点饺子,我妈刚包的,三鲜馅。”

      苏雨桐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听见脚步声走近,停在房门外。敲门声。

      “桐桐,睡了吗?”

      苏雨桐深吸一口气,起身开门。

      陆深站在门口,穿着家常的毛衣和长裤,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一年半没见,他又变了。更黑,更瘦,眼神更沉,像经历过风雨的礁石。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看着她时,像要把人吸进去。

      “深深哥哥。”苏雨桐低声叫了句,侧身让他进来。

      陆深把饺子放在书桌上,目光扫过房间。书架上摆满了书,墙上贴着课程表,床头放着毛绒玩具。一切都透着女孩子的温馨,也透着陌生。

      “听说你考上江师大,恭喜。”陆深说,声音比电话里更低沉。

      “谢谢。”苏雨桐站在门边,手指绞着衣角。

      短暂的沉默。窗外传来春晚小品的笑声,衬得房间更静。

      “大学生活……怎么样?”陆深问。

      “挺好的。课程不紧,有很多自由时间。”苏雨桐顿了顿,“你呢?部队……辛苦吗?”

      “习惯了。”陆深简短地说。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苏雨桐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

      “那条手链……”陆深开口。

      “搭扣坏了,收起来了。”苏雨桐飞快地说。

      陆深点点头,没再问。他又看了一眼她的书桌,上面摊着那本小说,旁边放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陈宇的短信界面——“雨桐,新年快乐,想你”。

      陆深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

      “不打扰你休息了。”他说,转身往外走。

      “深深哥哥。”苏雨桐叫住他。

      陆深停步,没回头。

      “你……”苏雨桐张了张嘴,想问“你过得好吗”,想问“部队危险吗”,想问“你还记得……”,可最终,她只说,“新年快乐。”

      陆深背影僵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你也是。”

      他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苏雨桐靠在门板上,看着桌上那盘饺子,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视线。她走到窗边,看见陆深走出单元楼,站在梧桐树下,点了一支烟。火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映着他沉默的侧脸。

      他仰头,看向她的窗户。

      苏雨桐猛地拉上窗帘,背靠着墙,滑坐在地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用力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饺子渐渐凉了。春晚还在继续,欢歌笑语从门缝里漏进来,衬得这个房间像个孤岛。

      正月初三,苏雨桐在小区花园里碰见晨跑的陆深。寒冬的清晨,天刚蒙蒙亮,他穿着运动服,额上有细密的汗,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桐桐。”他停下来,看着她。

      苏雨桐裹紧羽绒服,低头盯着自己的雪地靴:“早。”

      “起这么早?”

      “睡不着。”

      陆深沉默了几秒:“昨天……那个陈宇,是你男朋友?”

      苏雨桐猛地抬头,撞进他沉黑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情绪,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嗯。”她听见自己说。

      陆深点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对你好吗?”

      “很好。”苏雨桐别过脸,声音有点硬,“比某些人好多了。”

      某些人。指谁,不言而喻。

      陆深的下颌线绷紧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十八岁,长大了,漂亮了,有男朋友了。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着红色的围巾,小脸埋在毛线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时,有戒备,有疏离,还有……怨。

      怨他什么?怨他管太多?怨他走太远?怨他……不再管她?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心口某个地方,像被钝器重重砸了一下,闷闷地疼。

      “那就好。”最后,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很轻,散在晨雾里。

      苏雨桐盯着他,盯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想哭。她想问他:陆深,你就只会说“那就好”吗?你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问我“他是谁”“他对你好不好”“你们怎么认识的”?

      为什么不……像以前一样?

      可陆深只是点点头,说:“我继续跑步了。你……回去吧,外面冷。”

      他转身跑了。身影在晨雾里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小径尽头。

      苏雨桐站在原地,直到手脚冻得发麻。她抬起手,看着空荡荡的手腕,那里曾经有一条梧桐叶手链,是他送的,她戴了三年,弄丢了,他修好,她又戴了三年,又弄坏了,她收起来了。

      像他们的关系,断了,续了,又断了。

      她慢慢走回家,在楼道里,遇见下楼的陆深。他已经跑完步,换了衣服,手里提着一个行李袋。

      “你要走了?”苏雨桐愣住。不是还有几天假吗?

      “部队临时有任务,召我回去。”陆深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雨桐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任务”“危险吗”“什么时候回来”,可话堵在喉咙口,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陆深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新年礼物。”他说,“本来想走之前给你。”

      苏雨桐接过,打开。是一枚子弹壳做成的吊坠,黄铜质地,被打磨得很光滑,穿在黑色的皮绳上。子弹壳上刻着两个字:平安。

      “这是……”苏雨桐指尖发颤。

      “训练时留的。”陆深简短地说,“戴着吧,保平安。”

      苏雨桐抬起头,眼睛红了:“陆深,你……”

      “我走了。”陆深打断她,提起行李袋,“照顾好自己。还有……那个陈宇,如果他欺负你,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么样?”苏雨桐声音哽咽,“你还能像以前一样,把他赶走吗?”

      陆深身体僵了一下。他看着眼前泪眼朦胧的女孩,十八岁的苏雨桐,会哭,会怨,会对他吼。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软软叫“哥哥”的小不点了。

      “如果他欺负你,”陆深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沉,“我会让他后悔。”

      说完,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坚定,利落,没有回头。

      苏雨桐追到楼梯口,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手里那枚子弹壳吊坠,还带着他的体温,烫得她掌心发疼。

      她跑回家,扑到窗边,看见陆深走出单元楼,上了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车启动了,驶出巷子,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就像三年前,他上军校那天一样。

      苏雨桐靠着窗,慢慢滑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子弹壳,粗糙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砸在黄铜的弹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碎的雪花飘下来,落在梧桐枝头,落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落在空荡荡的车位上。

      陆深走了。

      这次,他甚至没有说“明年见”。

      开学后,苏雨桐和陈宇提出了分手。

      “为什么?”陈宇脸色苍白,眼镜后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不是,你很好。”苏雨桐低着头,声音很轻,“是我的问题。我……我心里有人。”

      陈宇沉默了很久,苦涩地笑了:“是那个当兵的哥哥,对吗?”

      苏雨桐没回答,但沉默就是答案。

      “我早就感觉到了。”陈宇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你看我的眼神,总是像在看别人。你接受我的好,但从不主动。你允许我靠近,但从不让我走进你心里。”

      “对不起。”苏雨桐哽咽。

      “不用道歉。”陈宇重新戴上眼镜,笑容很勉强,“感情的事,没有对错。只是雨桐,你要想清楚,他人在部队,你们一年见不到几次,未来充满不确定。你确定要等他吗?”

      苏雨桐摇头:“我不确定。我只是……需要时间,把心里那个人清空。在那之前,对你不公平。”

      陈宇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我明白了。那……我们还是朋友吗?”

      “嗯。”

      “好。”陈宇转身走了,背影在春光里有些萧索。

      苏雨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子弹壳吊坠,握在手心里。黄铜的质感,冰冷的,坚硬的,像陆深。

      她不知道要不要等他,不知道等不等得到,甚至不知道,他心里还有没有她。

      她只知道,和陈宇在一起时,她心里想的是陆深。和任何人在一起,她心里想的,都是陆深。

      那个从小就被“预订”给她、却又好像从未真正属于她的陆深。

      那天晚上,苏雨桐把子弹壳吊坠戴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黄铜贴着心口,冰凉,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安稳。

      她打开铁盒,拿出那条梧桐叶手链,重新戴在手腕上。银链冰凉,梧桐叶坠子轻轻晃动,像一片真正的叶子,在春风里颤抖。

      然后,她铺开信纸,提笔。

      “陆深,你好。我分手了。不是因为陈宇不好,是因为我心里有人。那个人是你。但我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想,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些玩笑,不知道你对我,是哥哥对妹妹,还是……”

      她写到这里,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晕开一个小点。

      最后,她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重新铺开一张,只写了一行字:

      “子弹壳收到了,谢谢。我会戴着。你注意安全。苏雨桐”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第二天,投进了邮筒。

      绿色的邮筒吞没了那封信,像吞没一个秘密。

      苏雨桐站在邮筒前,看着春日阳光里飞舞的柳絮,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知道,这封信可能没有回音。她知道,陆深可能在执行任务,可能很久很久都不会看到。她知道,也许等他看到时,她已经不是现在的她了。

      但她还是写了。

      就像那枚子弹壳吊坠,粗糙,坚硬,带着硝烟味,不漂亮,不浪漫,却真实地存在,贴在她的心口,提醒她——

      有一个人,曾用最笨拙的方式,保护了她整个青春。

      有一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子弹壳上刻下“平安”,希望她岁岁平安。

      有一个人,即使远在天边,即使沉默不语,也从未真正离开。

      春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苏雨桐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轻轻笑了。

      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而她,要自己走下去。

      走到能和他并肩的那一天。

      或者,走到能彻底忘记他的那一天。

      无论哪种,她都要往前走。

      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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