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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距离与变化 无 ...


  •   2014年9月,江城三中开学。

      梧桐叶开始泛黄时,苏雨桐穿着崭新的高中校服,踏进了这所全市闻名的重点中学。三中的校服是深蓝色,比初中的蓝白更沉稳,也……更像陆深高中时的校服。她走在林荫道上,看着那些步履匆匆、神色肃穆的学长学姐,忽然有种奇异的恍惚感——三年前,陆深是不是也这样走过?

      “雨桐,发什么呆呢?”周晓雯用胳膊肘碰碰她。她们都考上了三中,虽然不同班,但能继续在同一所学校,已经是幸运。

      “没什么。”苏雨桐收回目光,“就是觉得……学校好大。”

      确实大。三中占地是初中的三倍,教学楼是崭新的灰白色建筑,图书馆像一本打开的书,操场是标准的四百米塑胶跑道。一切都透着重点中学的严谨与气派。

      苏雨桐分在高一(7)班,文科倾向班。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姓陈,说话干脆利落,开学第一天就敲着黑板说:“能进三中的,都是全市的尖子。但我要告诉你们,从今天起,过去的成绩全部归零。高中三年,是新的赛道,跑得快还是慢,看你们自己。”

      压力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开学第一天就罩了下来。课程比初中难了不止一个量级,作业多到做不完,每周都有小测,每月都有排名。苏雨桐像上了发条的陀螺,每天在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间旋转,只有周末才能回家喘口气。

      陆深不在的第一学期,时间被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长,是因为再也没有人会“顺路”接她放学,没有人在她书包装零食,没有人在她生理期时默默递来热水袋。短,是因为学业填满了所有空隙,让她没有时间去感受那种“不习惯”。

      只是偶尔,深夜刷题到头疼时,她会下意识看向窗外。对面陆家的窗户总是黑的,偶尔亮灯,也是陆父陆母在家的周末。那个属于陆深的房间,已经沉寂了四个月。

      他来过两封信。

      第一封是开学一个月后寄到学校的。信封是部队统一的牛皮纸,字迹刚劲,像他的人。

      “桐桐,已到学校,一切安好。军校管理严格,作息规律。你高中适应如何?学习紧张,注意休息。勿念。陆深”

      苏雨桐捏着那页薄薄的信纸,看了三遍。然后提笔回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回了一句话:“都好。勿忧。”

      像在赌气,又像在划清界限。

      第二封信是期中考试后寄来的。这次长了一些,有两页。他简单描述了军校的生活:早上五点半起床跑操,队列训练,政治学习,专业课程。他说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室内比室外还冷。他说食堂的馒头很硬,但能吃饱。他说,他加入了军乐团,重新捡起了钢琴。

      “没想到部队还有钢琴。”他写道,“小时候我妈逼我学的,总说没用。现在反而成了放松的方式。”

      苏雨桐看着那行字,眼前忽然浮现出很多年前的情景。陆家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前,十岁的陆深挺直脊背,手指在黑白键上笨拙地移动,弹着枯燥的练习曲。她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晃着腿,听得昏昏欲睡。

      “深深哥哥,你弹得真好听。”她总是这么捧场,尽管她根本听不懂。

      陆深会无奈地看她一眼,然后继续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信的末尾,陆深写道:“听说你期中考试进了年级前五十。很好。继续努力,但别太累。手链还戴着吗?”

      苏雨桐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句。她抬起手腕,梧桐叶银饰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这四个月,她一直戴着,洗澡睡觉都不摘。银链已经和她的手腕肌肤相贴,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提笔回信,依然很短:“戴着。学习忙,勿担心。”

      她没有问他军校苦不苦,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甚至没有问“军乐团”是什么。她把自己包裹在一层坚硬的壳里,好像这样,就能抵挡住心里那些蠢蠢欲动的、让她不安的情绪。

      信寄出去后,苏雨桐等了一个月,没有回音。她想,他大概也很忙,或者……觉得她太冷淡,不想回了。

      也好。她对自己说。就这样慢慢淡了,像两列背道而驰的火车。

      高一下学期,苏雨桐的生活里,出现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追求者。

      他叫徐阳,是隔壁(8)班的体育委员,校篮球队的替补前锋。身高一米八,小麦色皮肤,笑起来有颗虎牙,是那种阳光开朗、在女生中很有人气的类型。

      第一次注意到苏雨桐,是在学校的春季运动会上。苏雨桐参加女子800米,跑到最后半圈时脸色煞白,却咬着牙不肯走。徐阳在终点当志愿者,看着她摇摇晃晃冲过线,然后腿一软就往地上栽。他眼疾手快扶住她,触手是冰凉的手臂和滚烫的额头。

      “同学,你没事吧?”

      苏雨桐靠在他手臂上,眼前发黑,喘得说不出话。徐阳把她扶到阴凉处,拿来矿泉水,又去医务室要了藿香正气水。整个过程细心周到,没有一点逾越。

      从那以后,徐阳开始“偶遇”苏雨桐。食堂打饭时排在她后面,图书馆自习时坐在她斜对面,放学时“刚好”同路一段。他很有分寸,从不冒进,只是笑着打招呼,聊几句天气、功课或者篮球赛。

      苏雨桐一开始是警惕的。陆深的“阴影”还在,她下意识觉得,和男生走得太近会有麻烦。但徐阳太自然了,自然到让她觉得,如果自己反应过度,反而显得自作多情。

      而且,她不得不承认,徐阳是个让人舒服的人。他阳光,健谈,懂得尊重人,从不说让她尴尬的话,也从不过问她的私事。和他相处,没有压力。

      四月底,学校组织春游,去郊外的湿地公园。自由活动时,徐阳“刚好”和苏雨桐、周晓雯走到了一起。三个人沿着木栈道散步,看芦苇荡里飞起的水鸟。

      “苏雨桐,你毕业后想考什么大学?”徐阳问。

      “还没想好,可能是师范类,或者中文系。”苏雨桐说。这是她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以前,好像总有人替她规划——陆深会说“考个好大学”,父母会说“选个稳定的专业”。但现在,她得自己想了。

      “我想考体育学院,当体育老师。”徐阳笑着说,“或者去部队,当兵。”

      苏雨桐脚步一顿。

      “当兵?”她看向他。

      “嗯,我舅舅就是当兵的,特种兵,可帅了。”徐阳眼睛发亮,“他说男人就该去部队练练,能脱胎换骨。而且现在部队待遇好,有前途。”

      苏雨桐没说话。她想起陆深黝黑的脸,想起他笔挺的站姿,想起他信里说的“五点半起床跑操”“食堂的馒头很硬”。

      脱胎换骨……吗?

      “你认识当兵的人?”徐阳注意到她的出神。

      “嗯。”苏雨桐低声说,“一个……哥哥。”

      “真好。”徐阳真诚地说,“我特别佩服军人。等我高考完,也想去试试。”

      那天春游回来,徐阳在分开时,很自然地说:“苏雨桐,下周市里有篮球联赛,我们学校对一中,我有上场机会。你……来看吗?”

      苏雨桐看着他期待的眼神,那双眼睛很干净,没有陆深那种沉沉的、让她看不懂的东西。她迟疑了一下,点头:“好,如果没事的话。”

      “那就这么说定了!”徐阳笑得露出一颗虎牙,“我给你留前排的票!”

      他挥挥手跑远了,背影在夕阳里跳跃。周晓雯凑过来,挤眉弄眼:“可以啊雨桐,徐阳可是咱们年级不少女生的‘男神’。”

      “别乱说,就是同学。”苏雨桐别过脸,耳根有点热。

      “同学可不会专门邀请你看球赛。”周晓雯笑嘻嘻的,“不过徐阳人确实不错,比初中那些毛头小子强多了。哎,你那个‘兵哥哥’知道吗?”

      苏雨桐身体一僵。

      “关他什么事。”她硬邦邦地说,加快脚步往前走。

      周晓雯吐吐舌头,没再提。

      篮球赛是周六下午。苏雨桐到底还是去了,坐在前排,手里攥着徐阳给的票。球场里人声鼎沸,三中和一中的学生分成两大阵营,加油声震耳欲聋。

      徐阳上场了。穿着7号红色球衣,在场上奔跑、跳跃、投篮。他打得很好,动作流畅,三分球尤其准。每一次进球,观众席就爆发出欢呼。苏雨桐看着他在球场中央,被队友簇拥着击掌,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是和陆深完全不同的样子。陆深也打篮球,但陆深打球时是沉默的、专注的,像在完成一项任务。而徐阳是张扬的、快乐的,享受比赛本身。

      中场休息时,徐阳跑过来,满头大汗,眼睛亮得像星星:“苏雨桐,你来了!我打得怎么样?”

      “很好。”苏雨桐递给他一瓶水——是周晓雯塞给她的。

      徐阳接过,仰头灌了大半瓶,喉结滚动。他擦擦嘴,笑着说:“下半场我会更努力,赢了请你喝奶茶!”

      周围有队友起哄,徐阳笑骂着把他们赶走,然后冲苏雨桐眨眨眼,跑回球场。

      苏雨桐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半瓶水,心里乱糟糟的。徐阳的热情像夏日的阳光,直接,炽烈,让人无法忽视。而她呢?她该怎么做?

      下半场,三中赢了。终场哨响时,全场沸腾。徐阳被队友抛起来,笑声混在欢呼声里。他落地后,第一件事就是朝苏雨桐跑来。

      “赢了!”他笑得灿烂,“走,我请你喝奶茶!”

      “不用了……”苏雨桐想拒绝。

      “说好的,不能反悔!”徐阳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腕就往场外走。他的掌心滚烫,带着汗水和胜利的热度。

      苏雨桐被拉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徐阳,”她抽回手,看着他疑惑的眼睛,声音很轻,“对不起,我……我不能去。”

      徐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怎么了?不舒服吗?”

      “不是。”苏雨桐摇头,“就是……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徐阳追问,眼神很认真,“苏雨桐,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了。这几个月,我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你。今天赢了比赛,我觉得是时候了。我喜欢你,你能做我女朋友吗?”

      很直白的告白,在刚刚胜利的球场边,在夕阳金色的余晖里。周围还有没散去的同学,有人看了过来,有人起哄吹口哨。

      苏雨桐的脸“腾”地红了。她看着徐阳真诚的眼睛,那里面是纯粹的喜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她应该感动的,应该高兴的。十六岁,被一个阳光帅气的男生当众表白,是多少女孩梦里才会有的场景。

      可是,她的心是乱的。像被风吹皱的湖面,倒映不出清晰的影子。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脑海里闪过陆深的脸。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却会在她需要时出现的脸。那双深不见底、让她看不懂的眼睛。那句“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自己”。

      “对不起。”最后,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徐阳眼里的光暗了下去。但他没有纠缠,只是苦笑了一下:“是因为你那个‘当兵的哥哥’吗?”

      苏雨桐猛地抬头。

      “周晓雯跟我说了一点。”徐阳挠挠头,笑容有点涩,“她说你有个青梅竹马的哥哥,去当兵了,你们感情很好。我本来想,他去当兵了,我是不是有机会……”

      “不是因为他。”苏雨桐打断他,语气有点急,“是我自己。高中我想专心学习,考个好大学。对不起。”

      徐阳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我明白了。没关系,是我太急了。”他顿了顿,又说,“那……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嗯。”

      “那就好。”徐阳又笑起来,虽然有点勉强,“奶茶下次再喝。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了,我和周晓雯一起。”

      “好,那……再见。”

      “再见。”

      徐阳转身走了,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苏雨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心里空落落的。

      周晓雯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拒绝了?”

      “嗯。”

      “为什么啊?徐阳多好。”

      苏雨桐没回答。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在徐阳拉住她手腕的那一刻,在他说“我喜欢你”的那一刻,心里涌起的不是悸动,而是……恐慌。

      一种陌生的、让她不知所措的恐慌。

      那天晚上,苏雨桐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手腕上的梧桐叶银饰在黑暗里泛着微光。她想起徐阳滚烫的掌心,想起他真诚的眼睛,想起他说“是因为你那个当兵的哥哥吗”。

      是因为陆深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徐阳靠近时,她脑子里全是陆深。陆深背着她走过雨巷,陆深给她捡梧桐叶,陆深板着脸赶走她身边的男生,陆深在月台上挺直脊背的背影。

      还有那句,她一直不敢深想的话。

      “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自己。”

      她忽然坐起身,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她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心跳如擂鼓。

      最终,她没拨出去。而是点开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今天有人跟我表白了。我拒绝了。”

      发送。

      然后,她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手机扔到床尾,用被子蒙住头。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

      他会回吗?会说什么?会像以前那样,说“高中不能谈恋爱”,还是会说“你自己决定”?

      她等了一夜。手机安安静静,没有回音。

      第二天没有。第三天也没有。

      苏雨桐盯着那个没有回复的对话框,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一点点凉下去。她嘲笑自己:苏雨桐,你在干什么?指望他像以前一样管着你吗?他早就不管你了。

      她删掉了那条短信,也删掉了陆深的号码。把手机塞进抽屉最深处,然后翻开习题册,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下一个又一个公式。眼泪却无声地掉下来,晕开了字迹。

      从那天起,苏雨桐把自己埋进了更深的题海里。她报名了周末的补习班,参加了学校的文学社,把时间填得没有一点空隙。徐阳没有再找她,路上遇见也只是点头笑笑,像真正的普通同学。

      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六月,期末考结束,暑假开始。苏雨桐收拾行李回家,在书桌抽屉里,又看到了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她打开,拿出陆深留的地址,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铺开信纸,提笔。

      “陆深,你好。期末考完了,我考了年级第三十二名。文学社的征文得了二等奖。暑假报了数学和英语的补习班。爸妈身体都好,陆叔叔陆阿姨也好。你怎么样?部队生活适应了吗?钢琴还在练吗?勿念。苏雨桐”

      很平淡的信,像工作报告。她折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了巷子口的邮筒。

      绿色的邮筒张着大嘴,吞没了那封薄薄的信。苏雨桐站在邮筒前,看了很久。

      这次,她等到了回信。一个月后,信寄到了家里。依然是牛皮纸信封,陆深的字迹。

      “桐桐,信收到。祝贺你取得好成绩。部队一切如常,训练艰苦但充实。钢琴还在练,最近在学《军队进行曲》。暑假注意防暑,别太累。我八月初有假期,回家一周。陆深”

      八月初。苏雨桐捏着信纸,算着日子。还有半个月。

      心,又乱了起来。

      陆深回来的那天,苏雨桐正好去书店买辅导书。她故意磨蹭到很晚才回家,在巷子口,看见陆家的灯亮着。窗户里有人影晃动,能听见陆建军爽朗的笑声。

      她低着头快步走过,却在楼道里,和下楼倒垃圾的陆深撞了个正着。

      十八岁的陆深,和一年前又不一样了。更高,更壮,皮肤是长期日晒后的古铜色,寸头,穿着简单的黑色背心和迷彩长裤,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结实。他整个人像一柄被反复锤炼过的刀,沉默,锋利,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桐桐。”他先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更低沉,像大提琴的弦。

      苏雨桐低着头,盯着他脚上的军靴:“嗯。”

      “刚回来?”

      “嗯。”

      短暂的沉默。楼道里的声控灯熄了,黑暗笼罩下来。苏雨桐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灯又亮了。陆深看着她,目光沉沉的:“长高了。”

      “嗯。”

      “学习很累?”

      “还好。”

      一问一答,干巴巴的。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个人,在时间和距离的隔阂下,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陆深手里的垃圾袋发出窸窣声。他侧过身:“上去吧。”

      苏雨桐像得了特赦,低头快步上楼。擦肩而过的瞬间,她闻到他身上陌生的气味——汗味,硝烟味,还有种凛冽的、属于钢铁和纪律的味道。那是陆深的味道,又不完全是。

      她跑回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手腕上的梧桐叶银饰冰凉,贴在滚烫的皮肤上。

      晚上,她失眠了。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笑声。陆深在笑,虽然听不清,但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陆家父母围着儿子,问长问短,桌上摆满了他爱吃的菜。

      而她,像个局外人。

      不,她本来就是局外人。

      苏雨桐用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睡觉。可梦里全是陆深。十八岁的陆深,十五岁的陆深,十岁的陆深。不同年纪的他交错出现,最后定格在楼道里那双沉黑的、让她看不懂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苏雨桐被母亲叫醒:“桐桐,深深上午就要回部队了,中午两家人一起吃个饭,送送他。”

      “我……我约了同学去图书馆。”苏雨桐垂着眼。

      “吃了饭再去。”苏母不容置疑,“深深这一走,又得一年半载。你去送送。”

      苏雨桐咬着嘴唇,没再反驳。

      午饭还是在“老地方”。陆深已经换上了军装常服,松枝绿,肩章是红色的学员衔,整个人挺拔得像一棵雪松。餐馆里其他客人频频侧目,小声议论着“那个兵哥哥真帅”。

      苏雨桐坐在他对面,全程低着头,小口扒饭。她能感觉到陆深的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像有实质的重量。但她一次也没抬头。

      饭桌上,大人们聊着部队、聊着未来、聊着家长里短。陆深话不多,但问必答,语气沉稳,有种超越年龄的成熟。

      “深深,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苏母问。

      “明年暑假,如果没任务的话。”陆深说。

      “那么久啊……”苏母叹气。

      “部队纪律,没办法。”陆深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他的目光扫过苏雨桐,她正盯着碗里的米饭,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饭后,陆深要赶去火车站。两家人送到巷子口,陆深拦了辆出租车。

      “叔叔阿姨,爸妈,回去吧。”他提着简单的行李袋,站在车门边。

      “到了来个电话。”陆母红着眼圈。

      “知道。”

      陆深的目光最后落在苏雨桐身上。她站在父母身后,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桐桐。”他叫她的名字。

      苏雨桐抬起头。

      陆深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

      又是这句话。苏雨桐鼻子一酸,她用力点头:“嗯。你……也注意安全。”

      “好。”

      陆深转身上了车。出租车启动,驶出巷子,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苏雨桐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口。盛夏的阳光白得刺眼,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

      手腕上的梧桐叶银饰,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泪。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陆深把修好的手链递给她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自己。”

      她做到了。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学习好,身体好,没有早恋,没有学坏。

      可是为什么,心里空了一大块?

      那天晚上,苏雨桐又做了那个梦。梦里陆深背着她,走过雨后积水的梧桐巷。水洼倒映着蓝天白云,倒映着少年少女叠在一起的身影。

      “深深哥哥,”她在梦里问,“你会一直背着我吗?”

      陆深没回头,声音很稳:“只要你想。”

      她想说“我想”,可一张口,梦就醒了。

      窗外月光如水,梧桐叶沙沙作响。

      苏雨桐坐起身,看着手腕上那枚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梧桐叶。她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不是距离能拉远的,也不是时间能抹去的。

      它长在那里,像一棵树,根扎在骨血里,枝桠伸向记忆的每个角落。

      陆深走了。

      但她知道,他还会回来。

      而她,会在没有他的日子里,继续长大。

      长到足够强大,强大到能面对心里那片,早已生根发芽、却一直不敢承认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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