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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要去当兵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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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的夏天来得又早又猛。六月初,高考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梧桐巷的蝉鸣已如沸。
苏雨桐站在江城一中的考场外,手里捏着中考准考证,看那些高三的学长学姐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有人振臂高呼,有人抱头痛哭,有人将复习资料抛向天空,雪白的纸页在炽烈的阳光下翻飞,像一场仓促的告别。
她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没有看到陆深。他应该在江城三中的考场,那是市里专设的理科考点。
“雨桐,你看什么呢?”周晓雯用准考证扇着风,脸颊热得通红,“快走快走,热死了,我要回家吹空调!”
“来了。”苏雨桐收回目光,和周晓雯并肩走出校门。校门外挤满了焦灼等待的家长,看到自家孩子出来,便一拥而上。苏雨桐在人群中看见了母亲,正踮着脚张望。
“妈!”她挥挥手。
苏母挤过来,递给她一瓶冰水:“考得怎么样?”
“还行。”苏雨桐含糊道。其实心里没底,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卡了壳,不知道能不能考上江城三中——那是陆深的高中,也是全市最好的重点中学之一。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非要考那里,明明可以选离家更近的一中高中部。
也许,只是想证明什么。证明没有陆深的“监督”,她也能做得很好。
回家的公交车上,苏母忽然说:“对了,你陆深哥哥今天也高考结束。晚上两家人一起吃饭,给他庆祝一下。”
苏雨桐捏着矿泉水瓶的手指紧了紧:“我……我晚上约了同学对答案。”
“吃了饭再去。”苏母不容置疑,“深深要去当兵了,以后见一面少一面。”
“当兵?”苏雨桐愣住。
“是啊,听说军校提前批,体检都过了,就等政审和分数。”苏母感叹,“这孩子,从小就正,有担当,是当兵的料。就是苦了点……”
苏雨桐没再说话,扭头看向窗外。盛夏的街景飞驰而过,梧桐树冠投下浓密的绿荫。她的心跳得有些快,像被什么攥住了。
当兵。陆深要去当兵。
这两个字对她来说,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她想起小时候看的军旅电视剧,那些在泥地里摸爬滚打、皮肤黝黑、寸头的军人。陆深……也会变成那样吗?
晚上六点,梧桐巷口的“老地方”餐馆,两家人订了个小包间。苏雨桐磨蹭到最后一刻才到,推门进去时,菜已经上齐了,大人们正举杯。
“桐桐来啦!”陆建军的嗓门还是那么大,“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苏雨桐低着头,在母亲身边坐下。对面,陆深站起身,给她倒了杯橙汁。他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露出的手臂线条结实,是常年打篮球留下的。他好像又长高了,也黑了些,寸头,眉眼间褪去了最后一点少年气,是一种近乎锋利的硬朗。
“谢谢。”苏雨桐接过杯子,没看他。
“桐桐也中考完了吧?感觉怎么样?”陆母笑着问。
“还行。”她依然是这个回答。
大人们开始聊高考、聊志愿、聊未来。苏雨桐低头小口吃着菜,耳朵却竖着。她听见陆建军自豪地说:“军校!国防科技大学!体检时那教官说了,深深这身板,这视力,天生当兵的料!”
“就是离家远,苦。”苏母叹气。
“男孩子,吃点苦算什么!”陆建军嗓门洪亮,“保家卫国,光荣!”
苏雨桐偷偷抬眼,看向陆深。他安静地坐着,偶尔给父母夹菜,话不多。昏黄的灯光下,他侧脸的轮廓像用刀削出来的,下颌线绷得有点紧。
“深深,”苏父开口,“去了部队,好好干。但也注意安全,别逞强。”
“我知道,苏叔叔。”陆深点头,声音沉稳。
那一刻,苏雨桐忽然意识到,陆深真的变了。不再是那个会跟在她身后、会因为她一句话而皱眉或微笑的少年。他像一棵迅速拔节的树,沉默地、坚定地,长成了她不太认识的模样。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开始翻涌。是失落?是生气?还是……不舍?她分不清。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生命里剥离,而她连抓住它的立场都没有。
“桐桐,”陆深忽然看向她,目光平静,“高中准备考哪里?”
全桌人都看向她。苏雨桐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三中……如果能考上的话。”
陆深点点头:“三中管理严,师资好。你能考上。”
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鼓励,没有质疑,只是平静的陈述。苏雨桐忽然有点恼火——他凭什么这么肯定?凭什么用这种“家长式”的语气?
“我会的。”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不用你操心。”
空气静了一瞬。大人们交换了个眼神,陆母打圆场:“桐桐学习一直用功,肯定没问题。来来,吃菜吃菜。”
后半顿饭,苏雨桐吃得食不知味。她感觉到陆深的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沉沉的,像有重量。但她一次也没回看。
散席时,陆深去结账。苏雨桐站在餐馆门口,夏夜的风带着热气,吹得她脸颊发烫。街灯亮起来了,飞蛾绕着灯泡打转。
陆深走出来,手里拿着找零。他看了她一眼,说:“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就几步路。”苏雨桐别过脸。
“桐桐,”苏母拍拍她的手,“让深深送吧,巷子黑。”
于是四个人沉默地走回梧桐巷。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苏雨桐故意落后几步,看着前面陆深的背影。宽阔的肩膀,挺直的脊背,走路的姿势有种刻在骨子里的利落。他好像……真的要去当兵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过一种她完全无法想象的生活。
那个会因为她摔跤而背她回家、会笨拙地给她扎辫子、会板着脸赶走她身边所有男生的陆深,就要消失了。
心口某个地方,忽然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到了单元楼下,苏父苏母先上去了。苏雨桐落在最后,慢吞吞地掏钥匙。
“桐桐。”陆深叫住她。
苏雨桐停住脚步,没回头。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个巴掌大的深蓝色丝绒盒子递到她面前。
“给你的。”陆深的声音在夜色里有点低哑,“高中礼物。”
苏雨桐转过身,看着他手里的盒子,没接。
陆深的手悬在半空,没收回。月光下,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古井,望不见底。
“为什么给我?”苏雨桐问,声音干巴巴的。
“考上高中了,奖励。”陆深说,顿了顿,又补充,“无论考不考得上三中,都值得奖励。”
苏雨桐盯着那个盒子。几秒钟后,她接过来,打开。
银色的手链在月光下流淌着清冷的光泽。链条很细,坠子是一片镂空的梧桐叶,叶脉清晰,做工精致。她认出这是去年圣诞节他寄给她的那条——她一直戴着,后来洗澡时不小心弄丢了搭扣,就收了起来。
“我修好了。”陆深说,“搭扣换了更牢固的。”
苏雨桐拿起手链。冰凉的金属触感,梧桐叶在指尖轻轻晃动。她看见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S.Y. ——她名字的缩写。
“你……”她抬起头,想问什么,却撞进陆深的眼睛里。那里面有种她看不懂的情绪,汹涌的,克制的,像是平静海面下的暗流。
陆深忽然伸出手。苏雨桐下意识后退半步,但他只是很轻地拍了拍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桐桐,”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几乎散在风里,“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自己。”
苏雨桐鼻子一酸。她咬住嘴唇,硬邦邦地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陆深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雨桐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但他最终只是点点头:“回去吧,蚊子多。”
苏雨桐捏紧了手里的盒子,转身跑进楼道。她没回头,所以没看见陆深一直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她家的窗户亮起灯,然后熄灭。
她也没看见,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沉默的脸。
那一夜,苏雨桐失眠了。她躺在床上,手腕上戴着那条修好的手链。梧桐叶贴着皮肤,凉意丝丝缕缕渗进来。她想起小时候,陆深总喜欢捡梧桐叶给她。秋天,梧桐巷满地金黄,他会挑最完整、最漂亮的,用纸巾擦干净,夹在书页里,等她放学了送给她。
“为什么总是梧桐叶?”她问过。
“因为你叫雨桐啊。”十岁的陆深说,一脸理所当然。
“那你也应该捡深色的叶子,你叫陆深,深色的深。”
“不一样。”陆深摇头,很认真地解释,“梧桐叶是给你的。深……我自己有。”
那时她不懂。现在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陆深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晚安。”
苏雨桐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想回点什么,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她把手机关机,塞到枕头下。
可那两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子里。
晚安。
晚安,陆深。
一周后,高考成绩公布。陆深以远超一本线的分数,被国防科技大学录取。消息传来,陆家摆了简单的家宴庆祝,苏雨桐借口和同学出门,没去。
她从中考考场出来那天,陆深已经离家,去参加军校的提前集训。梧桐巷突然空了下来。她再也不用担心在楼道里“偶遇”他,再也不用在饭桌上听他“家长式”的叮嘱,再也不用烦恼他会不会又“多管闲事”。
自由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空虚。
八月初,苏雨桐收到了江城三中的录取通知书。意料之中,却又有点怅然。她拍照发给父母,苏母高兴地发了朋友圈,很快,陆母在下面评论:“恭喜桐桐!深深也替你高兴!”
苏雨桐盯着那个“高兴”,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点回复。
她开始收拾高中的东西。在清理书桌抽屉时,她翻出了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手链她一直戴着,盒子就随手塞在角落。打开盒子,她发现底层还垫着一张折叠的纸。
抽出来,展开,是陆深的字迹。很短,只有几行:
“桐桐,部队管理严,可能不能常联系。如果有事,可以给我写信。地址如下。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陆深”
下面是一行部队地址,字迹工整。
苏雨桐捏着那张纸,指尖发白。她走到阳台,夏夜的暖风扑面而来。隔壁陆家的阳台空荡荡的,晾衣架上只有几件陆父陆母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忽然想起集训前夜,也是在阳台,她看见陆深在抽烟。火光明明灭灭,他的侧脸在月色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桐桐,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自己。”
那句话又在她耳边响起。她握紧了手里的纸,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最后,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回盒子底层,塞进抽屉最深处。像是要藏起一个秘密,又像是要封存一段时光。
八月下旬,陆深从集训基地回来,在家待最后三天,就要正式去军校报到。
苏雨桐在楼道里遇见他。他瘦了,也黑了,皮肤是那种长期暴晒后的古铜色,寸头,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迷彩裤,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锋利,沉默。
“桐桐。”他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苏雨桐低头,盯着自己的凉鞋。
“通知书收到了?”
“嗯。”
“恭喜。”
“……谢谢。”
短暂的沉默。楼道里光线昏暗,尘埃在窗口的光柱里飞舞。
“什么时候走?”苏雨桐问,声音很轻。
“后天。”
“哦。”
又是沉默。苏雨桐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她想说点什么,比如“注意安全”,比如“常联系”,但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说:“我上楼了。”
“好。”
她从他身边走过,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种陌生的、属于汗水与阳光的味道。那是陆深的味道,又不完全是。
擦肩而过的瞬间,陆深忽然说:“手链,戴着还合适吗?”
苏雨桐脚步一顿,没回头:“合适。”
“那就好。”
她快步上楼,关上家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手腕上,梧桐叶手链冰凉。她忽然想起,从集训回来到现在,陆深没有问过她“有没有人追你”“有没有好好吃饭”,甚至没有像以前那样,用那种审视的目光打量她。
他真的,不再管她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口。不深,但疼。
陆深走的那天,是个阴天。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迟迟不下。陆家父母送他去车站,苏家父母也一起去了。苏雨桐说要去书店买辅导书,没去。
她在书店里转了一下午,一本辅导书都没看进去。窗外开始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她看着雨滴在玻璃上汇成细流,蜿蜒而下。
手机震动,是苏母发来的微信:“深深上车了,让我们别担心。你在哪儿?下雨了,早点回家。”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陆深穿着便装,站在月台上,身后是绿皮火车。他背着巨大的行军包,站得笔直,像一棵树。他在看镜头,又好像没在看,目光越过镜头,看向很远的地方。
苏雨桐放大照片。陆深的脸在像素下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依然很黑,很深。他好像……在笑。嘴角有很浅的弧度,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雨水顺着玻璃流淌,模糊了窗外街景。书店里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沙哑地唱着:
“一场雨,把我困在这里,
你冷漠的表情,会让我伤心。
六月的雨,就是无情的你,
伴随着点点滴滴,痛击我心里……”
苏雨桐关掉手机,塞进书包。她走到收银台,随便拿了两本辅导书,结账,走出书店。
雨还在下,不大,但细密。她没有打伞,慢慢走回家。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的校服、她手腕上那枚梧桐叶银饰。冰凉的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她打了个寒颤。
回到梧桐巷时,天已经快黑了。雨小了些,变成蒙蒙雨丝。她看见陆家窗户黑着,知道他们还没从车站回来。
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陆家那辆旧自行车棚下。那是陆深高中三年的“坐骑”,后座还绑着她小时候坐过的粉色小坐垫——早就褪色了,但他一直没拆。
苏雨桐伸出手,摸了摸坐垫。布料粗糙,被雨水打湿了,冰凉。
“深深哥哥……”
她忽然叫出这个很久没叫过的称呼。声音很轻,被雨声吞没。
没有人回答。梧桐巷空荡荡的,只有雨丝斜斜地落下,打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
苏雨桐在车棚下蹲下来,抱住膝盖。雨水从棚顶边缘滴落,在她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水洼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一张湿漉漉的、茫然的脸。
她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是难过陆深走了,还是难过那些被“管束”的日子一去不复返?是难过从此真的一个人了,还是难过那个会给她捡梧桐叶的男孩,终于长成了她抓不住的大人?
手腕上的梧桐叶沾了雨水,在暮色里闪着微光。她想起陆深把盒子递给她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自己。”
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不知道擦掉的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苏雨桐做了个梦。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陆深背着她,走过雨后积水的梧桐巷。水洼倒映着蓝天白云,倒映着少年少女叠在一起的身影。她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干净的肥皂味,手里攥着一片金黄的梧桐叶。
“深深哥哥,”她在梦里问,“你会一直背着我吗?”
陆深没回头,声音很稳:“只要你想。”
她想说“我想”,可一张口,梦就醒了。
窗外天光微亮,雨停了。梧桐叶上挂着水珠,摇摇欲坠。
苏雨桐坐起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手腕上的梧桐叶手链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她下床,走到书桌前,摊开高一预习资料。
扉页上,她用钢笔写下日期:2014年8月25日。
然后,在下面,很轻很轻地,画了一片梧桐叶。
叶脉清晰,像他修好的那条手链,也像他捡给她、被她夹在日记本里的,那些已经风干的、真正的叶子。
陆深走了。
她的高中,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