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从不说不》闻人听月

2、二 白工 我讨

　　我讨厌打白工，这就是我发明射电枪的理由。

　　它最开始的名字没这么短，只不过申请专利每多一个字就要多加钱，这才被我削成了人彘。

　　为了弥补这种遗憾，我把它本该拥有的全称刻在了第一支成品的膛线里，数百次击发后消失无闻。

　　“这是在制作枪管吗？”

　　芙蕾莎派来监视我的是个独眼壮汉，比我高了足足一个头，眼神里透着自以为是的精明。我有理由怀疑他这么问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无知，而非真的对我的工作感兴趣。

　　“如果按照狭义的说法，你可以这么理解。”

　　“为什么不用电？我们这有足够的电能。”

　　“不需要。”

　　很显然他被射电枪这个缩略名误导了，这不怪他，因为这个名字其实是个比喻。它不是枪，也不发射闪电，而是把矿石压萃到一种介于液态和蒸汽之间的状态，从管道里弹射出去。

　　不需要火药，而是靠纯机械构造击发。比起枪，我觉得它其实更像一种新式弩箭，只不过威力要大得多。

　　忙了一个通宵，我搞定了压萃井和弹射管。原本要不了这么久，但那双不存在的目光总让我心不在焉。我工作的时候，半张脸就安静地站在墙角，一动不动，却始终挑逗着我的注意。

　　我提出要和它一起休息，独眼龙爽快答应了。除了刚被抓的时候挨了顿打，他们整体上对我不错，在我制造出足够的射电枪之前，这份优待应该会一直保持下去。

　　但我还是要逃跑，之前可能希望渺茫，但我现在有了一个帮手。

　　关上房门，我立刻忘掉了外面荷枪实弹的守卫，完全放松下来。这是我为数不多的天赋，只要眼不见就一定不会心烦。

　　我把它重新检查了一遍——从内到外。

　　尽管很少接触机械人偶，但我足够了解机械，所以更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它打造成人形。

　　明明人体本身的结构在生产、战斗中都毫无优势，人们却疯狂地把不知几何的金属花费在上面，简直不可理喻。

　　但不得不承认，它的设计的确精妙。

　　我拆开他的胸腔，用和温柔毫不搭边的手法。那里面有鳞次栉比转动的齿轮和曲柄，唯一静止的光滑平面上镌刻着字符：i01。

　　我意识到那是它的编号，并打算以此称呼他。

　　i01全程没有反抗，顺从地展示着身体每个部位，我一一评估下来，思忖着对其进行武装的可能。要足够隐秘精巧，不能被发现。

　　鬼使神差地，我向他征求意见：“我想把你改装成帮助我逃跑的武器，可以吗？”

　　这完全多此一举，还可能因为有人监听彻底扼杀我逃跑的可能，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用力扯自己的头发泄愤。

　　我的手腕被一副冰冷的夹具捕获了，不得不远离秀发。他用这种直白的方式阻止我伤害自己，不得不说，比那些虚伪的规劝来得管用。

　　“可以，请自便。”

　　我已经完成了对i01的全面检查，但他好像把那些都忘了，又干脆利落地打开全身上下每一处能对我开放的结构，这份坦诚令身为人类的我汗颜。

　　机器人都是这样吗？应该吧，他们在流水线线上批量产出，就和射电枪一样，每支都差不多。

　　“好了好了，收起来。”我竟然被一具机器搞得有点不好意思，可能因为我本质社恐。“你说你爱我，是什么意思。”

　　"I love you."

　　他把这句话翻译了一遍，令人忍俊不禁。

　　也许我继续问的话他还会搬出其他语言，但我在学校里吃的苦已经够多了，绝不愿再回想。

　　此时i01专注地“俯视”着我，没错，我们站在同一水平线上，但他的机械身躯远高于我。我觉得他应该是按照六英尺三英寸的标准设计的，一个非常完美的身高，按我的理解，那是“最高的普通人”和“最袖珍的巨人”。

　　“他们是怎么唤醒你的？”我说出疑问。

　　“是你。”

　　“什么意思…”

　　"You."

　　“停。你是说，我唤醒了你。可是什么时候？”

　　“血。”

　　答案出乎意料，推敲之下并不合理。我从小和机械打交道，从没听过什么常规机械是靠人血启动的，唯一接近的只有南方邪术士王国的血晶科技。

　　可i01浑身上下干干净净，没有那种东西。

　　“防卫程序，与生俱来。”

　　这是他第一次连续说两句话，证明他是有一定思考能力的，而非单纯的问答机器，但我依旧很难把他当做“人”。

　　我问i01他是什么型号、什么用途的机器人，他竟然不回答，只是不断摇头。机器人也会有难言之隐吗？还是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过他很大概率不是用来战斗的，那些优美流畅的曲线不适合冷硬粗暴的碰撞，精致的装饰也会成为累赘。

　　但我不打算移除这些，左右没什么用处，倒不如把武器做得足够精巧，更加掩人耳目。

　　于是趁着制造武器的间隙，我偷出一部分材料，组装了几个不起眼的改件。起初还战战兢兢，后面发现以这些看守的知识水平，我完全可以当着他们的面大大方方制作，他们还得夸我卖力。

　　两支崭新的射电枪出炉，芙蕾莎迫不及待拿去试射，相当满意。我问他有没有什么假想敌，他说没有，我便觉得好笑。

　　敌人是一切武器的源泉，他说了假话，连自己都骗过。

　　在此之后，紧盯着我的眼睛变得更多，这种密切的关注我无福消受，只求趁早解脱。

　　问题来了，他们每次制作结束之后都会搜我的身，防止我有夹带，我要怎么把日渐积攒的武器改件装到i01身上？

　　这个过程必须在工坊里完成，这意味着我必须短暂把人支走。

　　灵感总是瞬间迸发，某天我注意到i01的嘴唇，那上面曾经有金箔，被我扣掉了。

　　而此刻那双唇价值千金——我的自由就值这么多。

　　于是这天我下定决心，叫独眼龙去飞艇上帮我取一样东西。没错，就是那瓶润滑油。

　　这家伙笑得猥琐至极，问我看上了聚落里的谁，要不要帮我把人带来。

　　我谢绝了他的好意，表示我要的人已经在这里了。在他困惑的目光中，我径直走到i01身前，懒得征求意见，直白且毫无负担地与他接吻。

　　机器人没有人权，而且他也不会拒绝。

　　他残缺的上半张脸裸露着忙碌运转的齿轮组，让人头晕目眩，我索性闭上眼，意外发现他竟然有舌头。

　　那块东西由多层金属片打造，内含柔性结构，最大限度模仿了人类。这让我怀疑i01的身世，他的用途很可能不严肃。

　　独眼龙应该看傻了，我能感受到他的尴尬，这就是我想要的。这些天我表现得安分守己，也让他们对我放松了警惕，当我把我伸向危险领域的时候，这家伙果断推门而出，以防仅剩的一只眼睛爆炸。

　　时间紧迫，很快就会有人再来监视我。我摸起这些天设计的改件，掀开i01身上的金属盖板，螺丝飞快松脱又重新拧紧。

　　工坊的窗户单侧透光，我不确定窗外是否有人在窥探，所以故意爬到i01身上，用身体挡住动作。

　　改造只持续了一刻钟，我从i01身上跳下来，抽空欣赏一番。从外表看他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但他现在是我的杰作，自然有了不同以往的美感。我爱自己的每一件作品，他们都是我短暂生命的延伸。

　　也许某一天齿轮和螺钉可以铆接成桥梁，直抵神明之境，但我想我活不到那一天了。

　　我把逃跑时间定在明天凌晨，正常人这时候都要睡觉，至少芙蕾莎本人绝没有理由熬通宵。他可是个贵族，贵族最重视的就是生活质量，他们从不委屈自己。

　　不过一连发生了两个意外，打乱了我的计划。

　　夜里我睁开眼，听见锁链碰撞的声音。我打开事先安置好的微型探测器，石英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身影，尾椎骨末端延伸出一条疑似
　　尾巴的东西。

　　这种生物我只听工厂老板谈论过，姑且称之为恶魔，据传是被神明诅咒过的人类。

　　这只恶魔明显是女性，被芙蕾莎捕获了，她将面临什么可想而知。

　　见鬼，贵族老爷的欲望可是个顶个的大，我怎么把茬这忘了，真是鱼的记忆。

　　要不要再推迟一天呢？我犹豫不决，把这个问题抛给了乖顺待命的i01。

　　“你说我今晚要不要逃跑。”

　　“要。”

　　他坚决得惊人，这种气魄打动了我，我决定鲁莽一回。

　　据说撞见恶魔会给人带来不幸，但没人指定是谁。

　　i01打头阵，我们破门而出。他按照我的教导，用左手掌心的强磁线圈电晕了门外看守，动作麻利得像职业军人。

　　如果我们能成功逃离这里，我一定会花心思好好培训他，轻松惬意的生活指日可待。

　　我的飞艇和那些恼人的机械黄蜂停在一起，我们往坪机坪赶时，身后响起枪声。

　　i01果断把我扑倒，用金属身躯帮我抵挡，片刻我们发现那些子弹好像不是射向我们的。

　　一路上我过于紧张，此时骤然停下，才恍然发现聚落里已是灯火通明。

　　对，这才合理，不然该怎么解释我在黑夜里跑了这么远都没摔倒。

　　平民反抗贵族，这曾经屡见不鲜，只不过随着各大王国科技高速发展，统治阶层的暴力机关拥有了绝对武力，底层民众的反抗就显得滑稽可笑。

　　不过历史向来首尾相连，没了蒸汽巨人的扶持，贵族生来就要被推翻。

　　到处是交战的人群，常年被压榨的劳力面黄肌瘦，拿起武器来却一样勇猛，他们的枪法普遍不准，但打中了一样能杀人。

　　这本该是一边倒的屠杀…不，应该说是革命。字典里没有这个词，但我听别人描述过。被欺压者打倒欺压者，这就叫做革命。

　　不过，一个恶棍的参与让这场战斗留有悬念。那个恶棍名字是甜品，干的却是助纣为虐的勾当。芙蕾莎最信任的几条鹰犬端起射电枪，对着冲过来的平民扫射。

　　银白色波纹像从死神那里借来的兵器，轻易收割生命。作为一种武器，它的威力无可指摘，人体组织只要擦到就会被融化，几乎没有存活的风险。

　　这还只是劣化版本，它的完全体杀人效率还要再高一档。

　　我迫切想阻止这场间接参与的屠杀，于是向i01投去祈求的目光。我不明白他是怎么感觉到的，但他弓下身体，摆出蓄势待发的姿势。

　　但没等他表现，那些狂妄的刽子手就从这被神明嫌恶的世上销声匿迹了。

　　恶魔的利爪划过喉管，切断生机。那只美艳的生物衣着暴露，用尾巴勾起掉落的射电枪，隔着很远冲我抛来媚眼。

　　很遗憾，我不为所动。她右手上拎着一团破布，滴落鲜红的液体，不难猜测那是什么东西。

　　她夺走了对芙蕾莎这种小贵族来说最重要的东西——面子。

　　尽管我不接受这种奔放的爱意，但他一定程度上减轻了我的罪孽，因此我向她深鞠一躬，以表谢意。

　　恶魔是个富有头脑的售货员，见我不买账，便把主意打到了那些还处在震惊中的平民身上。

　　一种我看不见的改变悄然发生，方才还奋勇战斗的人群突然间陷入疯狂，把没来得及打给贵族的弹药倾泻向同伴。

　　这就是恶魔危险的地方，自由状态下，他们有随时入侵人类思维的能力，所以绝大部分情况下常常配有坚固的阿拉贡囚枷。

　　芙蕾莎愚蠢地解放了潘多拉魔盒，不单坑害了自己，还要降罪于他人。

　　我有办法把它重新关上，但条件实属困难…凭我自己肯定做不到了，但i01或许可以尝试。我对他简单阐明计划，他立刻执行，动作快得像遗迹森林上空的飞龙。

　　他总能很快理解我的思想，令人欣慰。

　　i01攀上聚落里最高的发电塔，启动我给他安装的全部四个强磁线圈，强大的磁场覆盖了整片聚落，哪怕是恶魔赋予的疯狂意志也不足以抵抗生物本身的脆弱，人们纷纷倒下，没有让自相残杀的惨剧继续扩大。

　　我扫了恶魔的兴，她当然要来报复我，也就是取我的命。

　　她之所以如此蛮不讲理，一来是被气昏了头，二来也是我看起来着实很好欺负。

　　浑身上下没有一样像样的武器，那双拳头连给她按摩都不够格。

　　但她错估了局势，很快就把自己逼入死局。

　　她疾驰的身形在半路停下，像是终于感受到什么，略显僵硬地回头，看见四支悬浮在半空的射电枪。

　　只要我一声令下，她美丽勾魂的躯体就会变成百无一用的肉泥。

　　磁场不仅眩晕了人群，还补足了射电枪系统残缺的一环，让它们短暂到达完美。我衬衣口袋里的机械怀表感应着磁场，现在这些威力惊人的处刑装置完全由我掌控，能根据我的想法抵达任何位置、以任何角度射击——尽管我的准头仍旧差劲。

　　很不错的设计，但我后悔把它带到这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