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从不说不》闻人听月

3、三 爱神 尽管

　　尽管过程超出预期，结果总归是好的。我恢复了自由，找回了飞艇，还收获了一个超值的帮手。

　　但同时我也付出了代价——那个恶魔认定我不会放过她，于是选择鱼死网破，不顾一切冲过来想要干掉我。

　　四柄射电枪同时开火，其中三柄都偏离了目标，只有一道波纹打在她后背上。恶魔发出痛嚎，身体被融掉了一半，但剩下的部分也足够杀死我。

　　人类就是这样脆弱，无须质疑，所以才需要保护。

　　一道钩索钉在我身前的地面，借助钢缆牵引的力量，i01向我疾速靠拢。

　　面对恶魔他无所畏惧，齿轮转动，拳头随之挥出。

　　那出力令我吃了一惊，单看他纤细的外表，很难想象他能打出这么重的一拳。这让我不得不推翻之前的设想，他大概率还是一个美型设计的战斗机器人，否则这种危险品一旦在床榻上失控，无论男女都吃不消。

　　恶魔说到底也是血肉之躯，颧骨被打得凹进去，但身体诡异得没有倒下，而是像时空静止般维持着原有姿势，看上去就像黏在了i01的拳头上。

　　下一秒她就完全融化掉了，就像烈日下的冰淇淋，向我脚底蔓延。

　　i01第一时间推开我，自己却遭了殃，被一摊恶心的东西缠上，就算力气再大也无计可施。

　　结果就是，他暂时报废了。之所以说是暂时，是因为我知道该怎么修好他。

　　原本我的旅程漫无目的，但现在有了清晰的目标：找到另一只活着的恶魔，或者圣灵。

　　前者能把同类的尸体当饮料喝光，后者则精通净化术。

　　说服他们帮忙想来绝非易事，但还不是该担忧的时候。据我所知，这片大陆的西南部原本栖居着大量圣灵，刻舟求剑固然不对，但总好过当无头苍蝇。

　　新的目标非但没有使我焦虑，反而令我充满动力。末日中最怕无所事事，忙起来就能免去诸多虚妄。

　　…但也不要太忙，现在这样就刚刚好。

　　“你之前有过主人吗。”我问i01。

　　他不能动，却还能听到、能说话。

　　“有。”

　　“你对他们也想对我一样忠诚吗？”

　　“是的。”

　　不知为什么，这答案让我有些许沮丧。是我这个人类自作多情，误解了机器人的程序法则。

　　无论我是谁，美丽也好，丑陋也罢，映射到石英纤管里都是一样的信号。

　　差分机不会因为我是提拉米苏而有特别的摆动，只输出公式化的忠诚。

　　无趣，但足够可靠，这就是大众观念里机器的意义。

　　可我不喜欢，我下定决心，总有一天要重新改造i01，赋予他我的思想，只忠于我一人。

　　“你是什么品种的机器人？”

　　“模拟爱情-爱神系列-编号01。爱神从不说不。”

　　最后这句话莫名其妙，我问他是什么意思，这次他没再翻译成英文，而是认真解释：“金钱话术。”

　　更加莫名其妙，我继续追问，他就又开始翻译。

　　"Sales slogan."

　　我怀疑这家伙是故意的，为了掩盖见识短浅，每逢遇到答不上来的问题就开始机械化翻译。不过这次我听懂了，那不是什么“金钱话术”，而是“营销标语”。

　　也就是商家售卖他时用的广告词，简直俗到了家，至少我绝不会买账。

　　片刻之后，我意识到什么，决定验证一下。

　　我问他：“你有生命吗？”

　　“有。”他回答。

　　我又问：“你是我设计的吗？”

　　“是。”他回答。

　　现在答案显而易见了，就像广告里营销的那样，他不会说“不”，或者说不会否定。无论我问他为什么，他都一味答应。

　　这算是新颖的卖点吗？可我只觉得好笑。就像那些被器具强行扭曲成诡异形状的盆景、以畸形博眼球的宠物，我对这种人为制造的缺陷深深鄙夷。

　　改造计划再加一条，我要让i01学会否定。

　　很小的时候我梦想当一个医生，i01会帮我圆梦，让我把一份先天残疾的病历丢进岁月的火坑。

　　面包房内部空间相当有限，过道窄得伸不开胳膊。得亏i01是机器人，换个人蜷腿在这里坐久了，恐怕要不了多久就必须截肢。

　　虽然他自己没有意见，但这样对待救命恩人还是让我觉得过意不去。我于是忍痛丢掉了一些大件收藏，在吊床下面清理出一块空间，把淘来的旧沙发搬过来。

　　左看右看，更像狗窝多一点，但i01毫无怨言。

　　问题来了，我该怎么把他搬到上面？聚落里的平民为了感谢我，众人一起努力，吭哧瘪肚才把他拖上飞艇。

　　我这副身体平日本就疏于锻炼，凭什么挪得动六尺三寸的金属人。

　　试了一下，果然纹丝不动。

　　“抱歉，我太重了。”

　　他主动向我道歉。

　　“…你这体格，不会在床上压死人吗？”

　　“有特殊程序，但现在无法使用。”

　　我一点也不好奇那是什么，只是愈发坚定修好他的决心。

　　自从末日降临，天空中就多了许多腐蚀性强烈的气体团，往往成片出现，必须全神贯注一一躲过。

　　它们是蒸汽时代的幽灵，藏匿在云朵背后，随时准备给残党致命一击。我不幸中过招，险而又险地生还。

　　i01高大的身躯盘踞在小沙发上，透过我给他新开的窗户，好奇地望着那些黄绿气团，问我那是什么。

　　机器人也会有求知欲吗？从人类文明长远角度看看，我觉得这是个隐患。可惜我们都种族不够争气，还没等到被自己制造的工具推翻，就先被神明扫出了货架。

　　“人类”这款单品，在顾客的接连投诉下耻辱下架了。

　　“那些是有害气体团，主要成分是化工厂的废弃原料、矿石残渣、地壳内有毒天然气。千万不要接触，哪怕你是机器人也不行。”

　　我说给他听的究竟是知识还是数据，无从知晓。只知道下一次他再凝望那些气团时，无需再问询他人。

　　又是一段令人疲惫的驾驶。我把飞艇设定成自动，头眼昏花地爬上吊床，期待做个有趣的梦。

　　上苍没让我失望，刚一睡醒，我便立刻翻身下床钻进锻造间，按照梦里的样式打造了一副面具。

　　不是给我，而是帮i01做个整容手术。

　　“喜欢吗？”

　　面对一个不会拒绝的人，我变得有恃无恐。年少无知的时候我也给女孩子送过礼物，心情总是很忐忑，如今终于让我遇见一个不会泼我冷水的家伙，自然要往回找补。

　　“喜欢。”

　　听他亲口说了喜欢，我把礼物轻轻扣在他残缺的地方，简直天衣无缝。

　　我对自己的手艺一向自信，拿出镜子，给他展示戴上后的效果。i01眨了眨眼，唇角竟然有了些微的翘度。对，机器人也会眨眼，只不过和人类表现方式不一样。

　　他们用模仿人类眼睛的侦测器观察外界，通过改变多边形金属环的尺寸调节焦距。比起眨眼，可能更接近人类无法主观控制的瞳孔放缩。最外层是一片打磨得极为光滑的石英镜片，赋予仿生眼和人眼一样的高光。。

　　我手头没有足够的纯色石英，所以i01变得不对称了。左眼是蒂芙尼蓝，右眼是提香红。生产线上的机器人千篇一律，想得到这样一款，恐怕要花一笔不菲的定制费。

　　比起完好，这份特殊性更加意义重大。我不知道他曾经的主人给过他怎样的礼遇，但当下一个人在废墟中捡到他，会立刻知晓我赐予的殊荣。

　　我应该会是他最好的一任主人，至于是不是最久，没人会在乎。

　　灰烬中的夜色悄然落下，世界也和我一样疲惫吧。人类休止地烦扰着它，换谁都不堪重负。

　　飞艇降落在一座悬崖上，锅炉熄火，逐渐冷却。它残存的热量帮助我煎好鸡蛋，有点糊，但不影响食用。

　　“提拉米苏…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我愣了一下，对这种交流方式上的创新欣然接受。在末日中，一个朝你抛来的问题，绝对比黄金还要珍贵。

　　“我妈妈喜欢吃。”

　　“哦。那你爸爸呢，他没有喜欢的食物吗？”

　　“你觉得蟑螂和老鼠哪个适合做名字？”

　　“你爸爸是猫头鹰。”

　　我气得给了他一拳，疼得龇牙咧嘴。i01可能觉得我是只弱智猫头鹰，看我可怜，这才不忍心嘲笑。

　　“笨蛋，我父亲的物种当然和我一样啊。”

　　“哦。这么说，他是…”

　　他接下来的话我记了很久，乃至几万年后都没有完全忘记，还是会在地壳下偶尔翻涌，趁着午夜溜出来吓人。

　　…

　　“谁教你这些，以后不准再说。”

　　我打开留声机，播放录制好的虫鸣，拙劣模仿着逝去的夏夜。有段时间我住在米伦乡下，摆弄仓库里的轴承、发条，只要和机械在一起，我几乎感觉不到孤独。

　　留声机好像出了点毛病，声音忽然变得嘶嘶啦啦，非但不能助眠，反倒让我心烦意乱。我起身检查，还没抓稳，整个人便极速下坠。

　　猝然摔进i01怀里，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抱怨。我疼得不能动，缓了好一会，继而对凶手怒目而视。

　　那是只末日后才有的变异飞蛾，有见到东西就啃的不良习性。

　　那对木梳一样的口器就是剪坏我吊床的罪魁祸首，我必须让它付出代价。

　　风箱旁边多了一个玻璃罐，萤蛾标本浸泡在福尔马林里，摇身一变成了藏品。比活着的时候值钱多了，和人类恰好相反。

　　总算出了口恶气，我把吊床重新挂好，本想重归梦乡，i01忽然盯着萤蛾标本到：“这只，好像是女皇。”

　　我没听过这个词，但潜意识告诉我不妙。

　　“快走，它的扈从很快就会来追杀你。”

　　机器人的语气永远平淡，我却听出了生死攸关。面包房即刻升空，螺旋桨使出吃奶的劲把我们向天空推送，我拉出潜望镜，开启夜视薄膜，悬崖峭壁上的景象让我毛骨悚然。

　　那是一整片蠕动的巢穴，卵鞘、幼体、成虫，各个年龄段的萤蛾在夜视仪下栖息，俨然是由萤蛾建立的王国。

　　几乎在同一瞬间，我看到了它们，它们也察觉到了我的存在——准确来说，是死于我手的女皇。

　　倾巢而出这个词在我眼前具象化，我匆忙收起潜望镜，不愿面对那片妖娆的复仇军队。

　　萤蛾成虫体长二到三十厘米，翼展接近半米。比起常规定义下的飞蛾，它们远不止是体型增大那么简单，是名副其实的钢筋铁骨，口器能剪断钢铁，飞行速度堪比猛禽，之所以没有成为旅行者的梦魇，是因为它们离群索居，从不结队出现。

　　正因如此，我才敢用捕捉电网对付它。

　　萤蛾几乎没有弱点，电流是唯一能限制它们的东西。尽管是夜行动物，但它们无惧强光，飞行速度太快子弹无法打中，就算命中也大概率不会致命。火焰、毒药，对它们都收效甚微，很难想象自然界竟然会进化出这种怪胎。

　　而现在，这么一群活体兵器找上了我。

　　真让人欲哭无泪，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这种概率外的霉运被我踩中了。这场复仇很可能不死不休，但愿奇迹会出现吧…

　　“你不是爱神吗，能不能救救我。”我的衬衫完全湿透了，喉咙里咳出无奈的苦笑。

　　我隐约听到金属片摩擦的轻语，下文却淹没在刺眼的强光中。庞大的金属人造物封锁了前方空域，它有着和面包房相似的结构，但因为过于悬殊的尺寸差距，显然已经不适合称作飞艇。

　　那是一艘蒸汽战舰，贵族的镇压机器。

　　舰桥上站着的那位贵族衣着考究，仪态傲慢而优雅，看起来就像末日前的人物。

　　其实也没错，手握这样一艘完好的战舰，在任何时代都该颐指气使。我曾亲眼见过它发怒的样子，能在半空重现梵高的星空，用死亡与绝望的油彩。

　　只不过关于惨死在它炮火下的冤魂是谁，我却没有太多印象了。

　　只记得漫天蒸汽冒充白云，击碎了人们对天堂的幻梦。

　　我大概能猜出这人的身份，他和芙蕾莎三分相似，想必是来为弟弟报仇。真是凑巧，同一时间我被两方人马寻仇。

　　战舰侧舷火炮对准了我，同时派出机械黄蜂，上面的人喊话威胁我离开飞艇。

　　我只能苦笑，打开扩音器悲催发言：“不劳老爷们费心，我恐怕活不过今日了！”

　　与其被贵族凌辱致死，我宁愿葬身虫腹。

　　很快，贵族也发现了我身后紧追不舍的萤蛾群。他大概也没见过这种场面，但战舰强大的火力让他有恃无恐，果断下令开火。

　　足以摧毁城市的榴弹被火药推送出炮膛，组成密不透风的火墙，几乎断绝了生机。

　　未雨绸缪，我开始思考死后的事。我见过太多人一生行善积德，却没拿到去天堂的入场券，事实上地狱也懒得管他们，而是忙着编造谎言。

　　不过事实证明这番思量还为时过早，萤蛾群突然加速，超过面包房，顶着榴弹幕冲向战舰。它们的决策是如此果断，行动整齐划一，毅然决然共同赴死。

　　我刚想嘲笑它们自寻死路，下一秒就不得不为轻视他人而忏悔。

　　战舰探照灯的冷白光线让我看清了一切，萤蛾翅膀上那些一直被认为是装饰的鳞粉播散入夜，华光四射宛若陆上银河。

　　这层看似弱不禁风的防御层正面撞上榴弹，爆炸声不绝于耳，然而一只只萤蛾完好无损地穿越火海，扑到战舰上，咬穿浮囊，撕裂钢铁，钻进内舱。

　　他们的效率比死神更加惊人，短短十几秒，如泰坦巨兽般的战舰分崩离析，燃烧着火焰向下坠落。

　　方才还趾高气扬目空一切的贵族被十几只萤蛾扑倒在甲板上，我隐约看见了森森白骨。

　　这些神明的使徒仿佛天生为了对付战舰而存在，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哪怕是那些昔日的世界霸主，在它们面前同样不堪一击。

　　人类终究太渺小，哪怕假借金属和蒸汽一度实现了“神迹”，但与真正的主宰者相比，又恍若儿戏。

　　想到沙发上还坐着一位瘫痪的“爱神”，不禁让我啼笑皆非。究竟是谁给的勇气，竟然敢妄称造神者，如此傲慢，真是活该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