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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拾荒   五月十 ...

  •   五月十一日,一只变异海鸥在我的飞艇上排泄。

      我用射电枪对着天空瞄了半天,扣下扳机的瞬间就后悔了,因为不管打没打中,我今晚注定只能吃冷食。

      传闻在繁荣纪元,某些具有特殊天赋的人类可以凭空生火,无需厨具就能烹饪美食。

      我不知道是真是假,至少我自己没遇到过。

      事实上,距离我上一次遇到同类已经过去过去整整两个月了。也许途径的那些废墟里还有其他幸存者,但他们似乎都不太热情,也可能是单纯惧怕飞艇上悬挂的改装武器。

      笑话,我才不会对他们开火。能源是那么珍贵,只有没进化完全的猿猴才会随便浪费。

      …但愿吃生山芋不会拉肚子吧。

      以防再遇到这种窘境,我把飞艇上的十七盏煤油灯都调暗了一点,进一步减少能源消耗。

      舱门上贴着的蒙娜丽莎赝品本就模糊不清,现在看上去简直像黑人。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在这种环境里保持微笑的,记得我刚刚驾驶飞艇的时候,最初几晚都被铜锈和机油味熏得睡不着。

      我检查了一下备品柜,发现润滑油所剩无多。好在沿海物资丰富,这些最基本的资源很容易得到补充。

      飞艇再一次成功降落,锅炉熄火,桨叶停止旋转。后半段推进翼再次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我还是决定暂时忽略。

      别误会,我清楚毛病在哪,技术也足够修好它,但这艘飞艇的设计师显然没预料到末日的到来,蛮不讲理地使用了大量贵金属构件。

      天知道我该去哪寻找足够体积的仿珊铁,去替换被大气污染物层层包裹的轴承。

      大海曾经是美丽纯洁的,但神明对此毫不珍惜。难以降解的合成材料、重油、机械和建筑碎片填满了海洋,阳光照上去,就像斑驳的鬼脸。这对喜欢吃海鲜的人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悲剧,但我对海鲜过敏,只感到幸灾乐祸。

      从前我有个朋友,家住明尼乌斯,总喜欢跟我吹嘘大闸蟹如何如何鲜美。倘若他还活着,会为了满足味蕾鼓起勇气,去挑战比人还高的变异螃蟹吗?

      废弃造船厂果真没让我失望,除了两桶燃油,还搞到一箱用来制作明轮的精金。这东西以前常被用来制作机械人偶的关节,轻便柔韧,最重要的是熔点极低且耐腐蚀,用飞艇上的锻造炉简单塑形,能替换相当一部分磨损严重的零件。

      生产线旁的控制中枢竟然还能用,在我输入润滑油名称后,差分机经过深思熟虑,吐出一个印着暴露躯体的瓶子。尽管深知这东西我或许此生都用不到,我还是接受了这份好意。它将加入我的收藏,和其他毫无意义的文明遗产摆放在一起。

      这些收获足够让我满意,但我没急着离开,而是四下搜寻,试图找到隐藏的暗门。据说一些黑心的造船厂老板为了防止工人暴动,会专门修建
      地下焚化炉,把那些平日态度不好的工人就地火化,掺进饭食里。

      我相信确有其事,因为以前我的同事就在焗饭里吃到过指甲盖。

      排风机后的金属凸起进一步证实了我的观点,墙壁上出现八边形隧道,我端详了一会隧道口的血迹,举起煤油灯走了进去。

      回到飞艇上时,外面已经暗得分不出天空和大地。神明从人类这里夺走了秩序,四季已经成为逝去的概念,被移出字典。

      我把它搬到驾驶室和吊床中间的过道,让那双金属长腿尽可能折叠,以免把我绊到。

      关于为什么要把它捡回来,这将成为困扰我一生的谜题。难道说我也会觉得孤独吗?不,才不会。

      我抚摸它脸上的断口,在鼻梁的位置,粗糙曲折的一道。不知是谁曾经粗暴地对待了它,让上半张脸不翼而飞。以我个人的审美,它的下半张脸颇具姿色,金属质地让下颌弧线看起来更加流畅,嘴唇上的金箔有点脱落了,被我干脆撕下来。

      别误会,我不是贪财,只是不想影响美观。

      断口意外的锋利,我不甚划伤手指,万幸的是它没有生锈,不会让我死得不明不白。

      神明降下震怒,令海洋不再宽广,曾经相隔遥远的两块大陆如今只需飞行三天就能抵达。飞艇大部分时间不需要操纵,我窝在吊床上,清点这些日子以来新增的藏品。

      一罐绿色发泥,适合内心坚强的朋友。

      一条蕾丝内裤,感觉是给男人准备的。

      半只眼镜,度数太高,不然我可能还会戴一戴。

      两枚乌角鲨的乌角,变异生物的器官,算了这个时代的特产了。

      最后就是那瓶润滑油,我把印着同类的那一面朝里,露出产地和说明。我是个性冷淡的人,却看得极为仔细,因为这是难得的文字。

      神明销毁了世界上绝大多数书籍,觉得这样能抹杀人类的智慧,可我想说,本就不存在的东西是怎么都杀不死的。

      海对岸是赤裸的大地,蛮荒如同远古。我转动舵柄,降低飞行高度,隔着磨砂玻璃打量那些金属遗迹。

      一些混乱的灯光吸引了我,我不知道这算运气好还是坏,竟然遇到了大型聚落。它们通常由旧时代的贵族建立,一定程度上保留了文明的火种,却也同时继承了糟粕。

      五月十六日,看来这的确是厄运。当我还在猜测这里的贵族是什么姓氏的时候,一根三棱弩箭从下方笔直射出,给我的飞艇开了个洞。好在准头不佳,没伤及要害。但凡角度再偏上一点,打中浮囊,我就要跟这个世界说拜拜了。

      然而这些家伙并不打算开恩,很快就有机械黄蜂升空,金属膜翼在蒸汽驱动下高速拍打,速度远超我这台东拼西凑的老旧飞艇。

      拜托,面包房,飞得再快一点。我竟然在给一个没有大脑的机械加油,简直蠢透了。也许我当初就不该给它取这个名字,老鹰、狮鹫、飞龙,飞得快的生物明明那么多,干嘛非要和面包较劲。

      毫无意外,我被抓住了。他们扣押了我的飞艇,我看了面包房也许是最后一眼,发誓如果能逃走的话一定要给它改个名字。

      雪上加霜的是,有两个可怜家伙被我用射电枪击中了。且不说能被我这种枪法打中有多倒霉,他们竟然都没死透,机械黄蜂爆炸后被同伴接住,带回地面进行抢救。

      他们躺在担架上怨恨地瞪着我,我耸了耸肩,心如死灰。上帝啊,看来我不能死得痛快了,只求留个全尸。

      贵族首领见我之前,两个壮汉先把我招待了一遍。万幸,这两个看上去性取向就不正常的光头没有对我的裤腰带打主意,虽然被揍得半死,但我身为男人的尊严还在。

      贵族普遍有自我介绍的习惯,这个叫芙蕾莎·达伦的娘娘腔也不例外。他边说话边品尝着一块小麦面包,看得我喉结滚动,也想起了给飞艇取名面包房的契机。

      我从小就在工厂当童工,隔着天桥就是一家只向贵族开放的面包坊,馋了我好多年。那时我就梦想能有一家自己的面包工厂,最好还能载着我旅行,环游世界。

      “提拉米苏先生,请问飞艇上的这些武器都是你自己制造的吗?”

      没错,这就是我的名字。只有贵族才有姓,平民的名字就是简单的一个单词。

      “如果我说是,你就会放过我吗?”

      “显而易见。”

      “好吧,不是。”

      芙蕾莎觉得自己被耍了,但出于所谓的贵族涵养,他还是决定给我机会。

      “我和那些古板的家伙不一样,平民中同样可以诞生天才,你不必有所顾虑,如实回答就好。”

      “对不起先生,我不能透露。”

      “哦?这么说,你知道是谁发明了这种武器。”

      我摆出一副犹豫不决的神情,成功骗住了他。要知道在如今这个没有法律的时代,任何一次接触都可能意味着毁灭。他们宁愿相信我是其他聚落派来的侦查员,也不敢赌博直接杀了我。

      然后呢?在这里当一辈子囚犯吗?那样可就太悲催了,光是想一想就让人绝望。

      首先明确一点,就和末日以前一样,绝不会有人来救我,我必须想办法自救。不过还没等我想出办法,就被强行喂下安眠药,沉沉睡去。

      我的最后一个想法是,他们会怎么处置那个机器人?换我一定会当材料融化掉,不过我竟然没这么做,真是奇怪…

      睡梦中我回到了末日降临前,在普林巴斯的运河船闸上,给贵族端茶递水。他们的香烟粉末飘进机械缝隙里,带来严重的安全隐患。积攒得多了,无人清理,最终把所有人都炸上了天。

      睁眼时浑身酸痛,满是纹身的守卫见我醒了,丢给我简陋的饭食。

      那坨东西成分不明,味道更是诡异,像被蟑螂啃过的肥皂。

      下午我被带到靶场,芙蕾莎男爵的手下正在测试我的射电枪。我羡慕他们可以如此奢侈地挥霍能源,又有点责怪,这是多么令人不耻的行为。

      他们用半报废的机械人偶充当目标,基本两三枪就能完全炸成碎片。之所以说是半报废,是因为它们虽然外壳损毁,内嵌的心念差分机却还完好,保持着计算能力。

      机械人偶因为设计初衷不同,有的能感知疼痛,有的则不能。设计师用微型发电线圈模拟疼痛信号,人类总是这样,喜欢把奇思妙想用在偏僻的场所。

      眼看着一个个金属罐头被我设计的开罐器炸成碎片,我突然感到心惊肉跳。我很少为他人苦楚心痛,更何况是这些全身上下没有一块血肉的远亲,那么这是为什么呢?

      也许是因为我的飞艇上多了一个类似的家伙,我就很难再像以前一样事不关己。我挨个确认,没发现我捡来的那个,它只有半张脸,十分好认。

      不过也不一定,我把目光转向那些已经完全分崩离析的残骸,片刻之后放弃了。碎成这样还怎么分辨,就像认不出被绞成肉馅的亲朋好友。

      “提拉米苏先生,昨晚睡得怎么样?”

      “一般。”

      “有兴趣多造几支这样的武器吗?价钱可以商量。”

      看来芙蕾莎仍然坚信是我发明了射电枪,额,他可真是意外的聪明。不过我不打算答应他的请求,尽管这是自讨苦吃。

      不字说完,我下意识缩起身子,等待着一番毒打。不过芙蕾莎却是手一挥,升降梯启动,从地下升起一个十字架,上面绑着四条机械肢体和半张脸,活像圣经里的耶稣。

      是它。我微微震惊,没想到芙蕾莎会用这家伙来胁迫我,怪不得要让我参观之前的测试环节。不过很可惜,这招不会奏效,就是再加上一万零七个无辜的人也不行。

      我不会再制造这种武器,哪怕只是劣化版本。

      就在我下定决心时,机器人微笑的抬头动作震惊了我。他的颈椎被环扣限制,但的确在上下摆动。

      他们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唤醒了他——在我之前,真让人扫兴。

      “这是何意?它只是我捡来的破烂…收藏品。”

      “这样吗…可它不是这么说的啊。据我所知,这种型号的人偶不会轻易说谎,它们就是被这样设计的,忠诚、或者说忠贞…但也很无趣,所以被逐渐淘汰了。”

      什么型号?我对机械人偶不感兴趣,从事的工作也不相干,自然没多少了解。

      “果然只有平民才能当好演员。"

      芙蕾莎以为我的反应是在伪装,露出戏谑的笑容,走到半张脸身前,用□□抵住他的下巴。

      “回答一下,他是你的爱人吗?”他指着我问机器人。

      “是。”

      我第一次听见它说话,金属薄膜似乎被海水反复浸泡过,丢失了音准,对耳朵是种酷刑。与之相比,答案本身显得没那么难以接受…嗯?

      “换种问法,你爱他吗?”

      “爱。”

      我开始怀疑它其实听不懂人类的语言,或者说做不到完全理解。要是所有机械人偶都像它一样信口开河,就算末日不降临,人类也早晚会自我清除的。

      “你可真是忠诚又勇敢…那么,你愿意为了救他牺牲自己吗?这样吧,如果你甘愿被爱人的发明炸成一堆废铁,我就还他自由。但愿你的差分机没有坏,想清楚再回答…”

      “我愿意。”

      那听上去就像婚礼誓言一样坚决,什么鬼,我又在胡思乱想。突然间,我决定破例一次。一来我不想失去这么特别的藏品,二来,我有必要和它澄清误会。

      “好吧…尽管不是您以为的原因,但我答应了。”

      芙蕾莎露出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安排手下把我带往工厂。我说想带上半张脸,侯爵开恩同意了,答应稍后就把它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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