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忆昔火照皇都 过去 ...
-
厅中安静得落针可闻。殷锦鸿在一旁看着,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余光扫过一旁桌案上插着桃枝的花瓶,正犹豫要不要将其碰倒,制造事端来打破沉默,正在此时,一道清亮的少年声音从门厅外传来——
“阿姐!”
众人看去,只见赵旭一身杏黄色常服,大步跨入厅中,径直朝“赵熙”走来。众官员纷纷向天子行礼,少年天子却只随意拂了拂手,神色急切地走到近前,随后才发现姚佐君的存在,抬手拜道:“监国大人也在。”
姚佐君刚想开口,抬眼便瞧见赵旭抬起的右袖——那杏黄色的袍子上竟有一道细长的裂口,虽然不大,但在衣料上颇为显眼。
他不禁蹙眉:“怎么弄成这样?”
“朕正想说。”赵旭说着,转头去拉“赵熙”的袖子,压低声音道,“抱歉阿姐,朕本想着今日是道贺,便穿了你绣的那件新衣来,结果方才下马车时没注意,袖子被挂了一下。好在划破的地方不大,你能不能帮朕补一下?今日人家大喜的日子,朕可不想失礼于人前。”
青萝已是冷汗涔涔,但仍迅速反应过来,决定抓住这个机会脱身,微微点头:“你真是······罢了,给我吧。”
坐上的老夫人也冲二人和善地颔首:“老身的院内也常年备着针线,若不嫌弃,陛下和长公主殿下可移步此处,应急总是够的。”
“好。多谢老夫人。”赵旭答得飞快,随即冲姚佐君略一颔首,“监国大人,恕朕和阿姐先失陪了。”说着,便拉了赵熙,跟着领路的嬷嬷离开了。
姚佐君目光沉沉地盯着姐弟二人的背影,似乎想说什么,但众目睽睽之下终究没有开口,只冷冷“哼”了一声,推着轮椅转身往男宾席去了。
殷锦鸿和越青这才松了口气。父子二人无声对视了一眼,继续心照不宣地继续招呼宾客——最棘手的难关已经度过。想来小皇帝至少比他舅舅好应付,以那位罗氏门人的水平,剩下的应当不成问题。
而另一边,国公府内宅。
青萝跟在赵旭身后,两人并肩穿过回廊。待到人群渐远,嘈杂声被冬日干冷的空气吞没,青萝才斟酌着开口道:“阿旭,你一会儿在门外等我。”
赵旭放慢了脚步,回头看她。
青萝勉励控制好面上神态,拿出方才准备好的说辞:“······左右不过是外袍,我进去缝好便是,倒是你身为男子,出入别人家的内宅,总归不合适。”
赵旭却笑了。
他转过头去,却走到了与她并排的位置,目视前方,轻声问道:“我阿姐,她没有在做危险的事吧?”
青萝心中一震。
“陛下······”恍然片刻,她才张口,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赵旭笑叹了一声,清俊的侧脸上浮现起一点极淡的笑容:“直觉。她就是她,我一眼就知道。”
青萝心头一热,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不过,此时还请替我保密,别告诉她。”赵旭继续往前走,声音温和如常:“她还需要时间吗?左右我今日无事,倒可以请眼前这位‘阿姐’多走一段路。”
“······嗯。”青萝缓缓点头。
“好。我明白了。”
他语气轻松,不禁令青萝讶然——她本还担心赵旭会追问长公主的理由或目的,但看上去,他并不打算细究。
这位皇帝······似乎比想象中更尊重、更相信长公主的决定。但无论如何,至少这份看破不说破体贴,多少让青萝心中松了口气。
······
另一边,主院厅堂之外,一处僻静隐蔽的暗室内。
门被从里面轻轻掩上。来人脱下浅灰色的外袍,露出里面白色的比甲和深蓝的裙裾,正是悄无声息混进来的岚。
而紧跟在她身后的,则是一身素淡青衣的女子。她长发绾成单髻,两耳坠着碧绿耳环,面上覆着半方薄纱,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来——正是扮作青萝模样的赵熙。
暗室之中烛火明灭,正中的桌上已有人候着。越青身子挺拔,坐在主位;殷锦鸿立在墙边,身量颀长,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见两人到来,越青率先起身,拱手一礼:“岚公主。长公主殿下。”
“诸位,久等了。”赵熙语气沉稳,向两人点头示意,“托岚公主的福,今日我才有机会前来一叙。时间不多,我们直接切入正题吧。”
越青特地安排了迎客的戏班,正是为了拖住外面的众宾,以便脱身。但无论如何,作为寿宴的主家,主人离席太久总归容易招致怀疑,几人都明白时间紧迫,也就自觉免了寒暄。
“那便请殿下从头说起——从北戎事变那日说起。”越青沉声开口。
几人落座,赵熙深吸一口气,肃然开口:
“那年我十四。北戎五皇子完颜郁率兵攻入旧都衡州那一日,我本在母妃寝殿中午睡······”
······
那年赵熙十四。北戎人攻入皇都那一日,她本在端妃寝殿中午睡。
醒来时,她便闻到一股呛人的味道。睁眼往窗一看,分明是下午时间,天却已经灰了——一股股浓烟从宫中各地升起,飞灰迅速遮蔽了天空,伴随着外围几处宫殿的大火和奇怪的喧哗声。
年幼的赵熙心中一惊,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这异变来的不寻常,让她也莫名害怕起来。她赤着脚跳下床,正要去寻母妃——可本应在皇后殿中议事的端妃却去而复返,带着罕见的紧张神情,踉跄着推门而入。
赵熙从未见过母妃那样慌张过——端妃姚菊枝素来端雅从容、傲然清高,极少失态。她扑到女儿面前时,额上全是冷汗,一双手冰凉,膝盖重重磕在地砖上,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
“母妃······”赵熙被扑倒在地,登时呆住,呐呐地唤了一声。
“熙儿,你听母妃说。”姚菊枝环着赵熙的手臂一紧,随即将女儿从地上捞起来,塞进身后那张紫檀木案桌底下,“外面来了歹人,宫里已经乱了。你藏在这里别出声,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出来。听明白没有?”
赵熙抬头,只觉得母亲面容白得像纸,呼吸又急又乱:“可、可是您······”
“答应母妃!听到没有!”姚菊枝声音陡然增大。
赵熙怔怔看着面色严肃的母亲,点了点头。
“好孩子,别害怕。母妃在这里。”姚菊枝声音在抖,手也在抖。她用手指轻轻地梳理了女儿汗湿的额发,随即将她往案底深处塞了塞,用厚实的桌布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外面的光。
那布上绣着缠枝菊纹,此刻垂下来,像一道薄薄的、最后的屏障。
姚菊枝站起身,往殿门方向走了两步。正在此时,“哐当”一声,大门被猛地踹开——
一伙身长八尺的异邦人面孔持刀携棍,闯了进来。
赵熙蜷缩在案桌底下,双手抱着膝盖,紧咬住自己的手背不敢出声。她从桌布下方看见来人的靴子,几乎都是沾满泥和血的革靴,其中为首的那双还精细雕刻着野兽的纹路,左右各系了几枚兽牙,不似中原样式。
然而,来人之中,却有一双青云缎头靴格格不入,赵熙见其走路时左腿一瘸一拐,似不利于行,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忽地,她听到母妃震惊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是你?!你为什么会在这!”
“菊枝,你先别说话!让我来同他们说明!”
赵熙一颤,赶紧将自己的嘴捂得更紧,避免发出惊呼。
她听出来了,那是她的舅舅,姚佐君。
舅舅偶尔会来宫中拜访母亲,也会给她和阿旭带许多好吃好玩的东西,虽次数不多,但赵熙能记住。
殿里静了一瞬,然后是衣袍擦过地面的声音——赵熙看见那双缎头靴的转身朝向那群人,靴尖一折,竟是直直跪了下去!
“完颜大人,您答应过我,只要为您带路,就放过我的家人!菊枝是我妹妹,她只是一介后宫女眷,不涉外事,也不会影响您的利益!您既已对我父母高抬贵手,能否再请您对她也网开一面?只要您答应,无论让我杀谁都可以!皇帝皇后也无所谓!甚至是我的性命——”
“我拒绝。”
姚菊枝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冰冷却愤怒的声音。
她穿着一身浅黄的宫装,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到那群北戎人面前,像一株被风逼到绝处的菊,凛然不可侵犯。
“什么都不用说了。现在就杀了我。”
“姚菊枝!你住口!”姚佐君厉声道。
他身子躬得更低,拖着跛脚向前两步,连连以首叩地,向面前的首领哀求:“大人!妹妹只是不懂事,并非有意冲撞,求求您不要计较······”
“你站起来!姚佐君!”姚菊枝不仅不服软,反倒越发怒不可遏,“我姚家怎么会出你这种卖国奸贼?!你不要摆出这副样子!我姚菊枝宁愿有尊严地死去,也绝不在贼子面前卑躬屈膝!”
见面前二人争吵不休,那北戎首领竟哈哈大笑,一把拎起跪在地上的姚佐君,向里面一扔,随即将腰上的佩剑一并抛出,“乒”地一声落在大殿上。
“有趣、有趣!”首领操着一口语音奇怪的汉话,大笑着抚掌道,“我完颜郁今天,心情不错,给你个机会——如果你能说服你这个、硬骨头妹妹,我就放过你俩。如果她执意一死,那我也、不客气!”
姚佐君翻身坐起,虽被摔得狼狈不堪,但仍勉励起身,拖着跛脚走向前方的姚菊枝,伸手摇晃她的肩膀,语气中再无强硬,而是祈求:“菊枝,哥哥求求你,就这一次,求饶吧!你不是厌恶这个皇宫吗?你不是也想要自由吗?大人已经保证了,只要活下来,你、我、熙儿和阿旭、还有爹娘,我们一家人未来远走高飞,隐姓埋名,还能重新开始!其他人都活不过今晚,不会有人发现这件事的。哥哥求求你,求饶吧!好不好?好不好!”
姚菊枝一言不发,只冷冷的看着他,琥珀色的双瞳中,是彻底的失望和蔑视。
“我再如何怨恨皇宫,也依然是大燕的国民,就算亡于敌国刀下,也绝不会像屠戮同胞者俯首称臣。而你······”
她嗤笑一声,道:“你果真是奴颜贱骨,烂泥扶不上墙。与其苟活,我宁愿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