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事不决，请问公主殿下》细雪纷飞之夜

66、巧换面赴寿辰 你知我心

　　三人在闲谈中消磨了一个下午，直到暮色将近，祝公公提着一盏小暖炉找上门来，赵旭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两人将皇帝送到门口。见马车驶远，赵熙才回头，冲岚抬了抬下巴：“本宫有些冷了。泡汤泉去？”

　　“好。”岚答得干脆，迅速把方才注意到的事甩出了脑子，又补上一句，“不过······我怕服侍不周，殿下还是叫上青萝姑娘一起吧。”

　　赵熙点头，心下了然。

　　······

　　青萝推门进来时，汤泉的热水已经放好，满屋的水汽铺面而来，裹着淡淡的硫磺气与不知名的药草香。

　　池中热水冒着乳白雾气，隐约能看见两个女子朦胧的背影，正悠哉地享受着面前美景——楠木镂空的窗棂一侧，透过半垂的细密竹帘，能看见院中雪下得正密，纷纷扬扬落在枯瘦的梅枝和青色的石苔上，风骨傲然，颇具雅趣。

　　青萝却感觉不太自在，低着头不敢直视温泉那边，只小步挪过去，声若蚊呐地唤了一声：“长、长公主殿下。”

　　“青萝姑娘来了。”岚耳聪目明，一下就捕捉到了来人，“温泉赏雪，最是惬意不过，青萝姑娘不妨也一起来？”

　　青萝涨红了脸，连连摆手道：“还是不了！对我来说实在有点······而且我脸上、手上的皮面，浸泡热水会脱妆，再易容一次就要颇费功夫了。两位大人安心享受便是。”

　　“也行。那你坐下泡泡脚吧。”赵熙也不勉强，“下面准备聊正事了。”

　　青萝点点头，挽起裙边，先将腰间那块日月玉佩解下，才半是忐忑、半是小心地坐下。待她也褪了鞋袜，将脚浸入温热的池水后，岚才向着二人开口道：“昨日我将殿下的意思带到了，卫国公对此相当慎重，希望能与殿下当面一叙，故计划安排在正月举办老夫人的寿宴，邀殿下前往府上。”

　　她已隐去辛秘，如实将众人的想法告知了赵熙，而赵熙显然也不打算瞒着青萝。

　　对此，岚心中已有自己的判断：青萝显然是罗氏门人，和太子、和那场北戎事变都脱不了干系。如今她藏身在赵熙身边，还帮她易容伪装数年，打点庆香阁那样的产业，至少证明两人绝非简单的主仆关系——要么，是有深厚的情谊；要么，是有共同的利益。总归于情于理，都没有隐瞒的必要。

　　“我已决定赴宴。”赵熙接过话，直言道，“方才正探讨到此处——我计划以‘择婿’的由头前去，顺带着也拉阿旭去‘相看眼缘’。姚佐君对我二人的婚配很是焦灼，想来不会阻拦，只是如此，他势必也会跟来。如何摆平他？这便是唯一需要解决的问题。”

　　岚听到“相看眼缘”时，眼珠转到一旁，心中不免对小皇帝生出了微妙的歉意。待赵熙说完，她才轻咳一声，道：“正是如此。我的想法是，此事要成，非青萝姑娘助力不可。”

　　青萝一惊，讶然道：“我吗？”

　　“不错。”岚从池水中凑了过来，双手搭在青萝旁边的石沿上，“寿宴届时会男女宾分席而设，因此和姚佐君碰面的时间不会太长。只要青萝姑娘易容成长公主的模样出席，殿下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去暗室会面了。”

　　“这怎么行！”青萝睁大眼睛，忙不迭地摇头，“我虽能面上易容，但始终没有长公主的气度。姚监国那样的人见了，恐怕瞬间就能戳穿！更别说当日那么多宾客了！”

　　“这可未必。”赵熙则觉得可行，“我在外本就乖戾古怪，于‘长公主’而言，行事不需要理由，只需要心情。离寿宴还有一段时间，若稍加练习，想来足以应付。”

　　“可······”青萝皱着眉，咬着唇不再说话，心中仍是惴惴不安。

　　岚本还想再鼓励两句，身后赵熙却轻叹一声，也往这边靠来。她拿起青萝的一只手，轻轻握住，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青萝，你知道，我们都等这个机会太久太久。错过这次，就不知何日再能剖陈真相了。你是个不擅长耍心计的好孩子，我理解你的顾虑，若你不愿，我会另想办法。但这次，我一定要去。”

　　青萝低垂的头怔怔望向赵熙，一只手感受着她那边传来的温热，另一只手则攥紧了那枚日月相衔的玉佩。玉佩的边缘似乎比之前更加光滑温润，她捏紧又松开，再捏紧，指节微微发白。

　　“······我知道了，殿下。”她声音有些颤抖，却仍鼓起勇气，“你知我心。我不怕！”

　　窗外幕天席地的飞雪仍在狂舞，赵熙紧扣住她的手，轻轻点了头。

　　······

　　正月十二，卫国公府。

　　天色未明，府中上下便已忙碌起来。红绸从门楣一路挂到影壁，廊下灯笼齐齐换新，傅伯亲自盯着后厨的席面，殷锦鸿则领着众家丁有条不紊地布置，连叶昭和一些镇远军的将领也上门帮忙，领着一些亲卫在府内外巡查指引。整个国公府难得焕然一新，连角落中的几从老梅也被仔细修剪，枝头疏疏落落缀着红苞，在尚未散尽的晨霜里煞是好看。

　　辰时刚过，宾客便陆续登门了。

　　果然，有了皇帝和监国亲临的传言，平日里无人问津的府邸，今日几乎被踏破门槛——无论京中文武心中对卫国公作何观感，大人物在上，也不得不前来捧场一番。半个京城的车马几乎都聚集到了卫国公府所在的街巷，傅伯在门前迎得嗓子发干，好在有叶昭主持秩序，依次将一顶顶软轿、一辆辆马车引至偏门落客。

　　宴席设在正前花厅中，男女宾分席，各坐在东西两厢，以雕花屏风相隔。其中各设了京中时兴的戏班，供早到的客人放松消遣。正厅之中，老夫人则端坐主位，一身绛红色的福寿锦袍，花白的发髻上簪了一对碧玉如意簪，膝上覆着厚厚的锦毯，正含笑受着众人一波又一波的贺寿。

　　越青和殷锦鸿作为长子和“长孙”，则侍立左右，接待着来客的往来送迎。随着门侍一声响亮的“长公主驾到”，满堂的喧嚣忽然一静，殷锦鸿也不自觉神经一绷，转头望向门口。

　　只见长公主赵熙身着一袭胭脂红的织金宫装，缓缓步入厅中。她面上仍覆着那方惯用的薄纱，只露出一双描画精致的凤眼，神色高傲凛然，一如她寻常那般目中无人、漫不经心地样子。

　　众宾客纷纷转身向她请安，她却只是不耐烦地一拂手，越过众人径直往前，目光依次扫过三人，最后落到老夫人身上，笑道：“恭贺老夫人吉寿。岚公主常向我提及您，今日冒昧登门，希望您可别介意。”

　　她声音不高。老夫人起身一拜：“长公主殿下竟亲自来为老身贺寿，实在令府上蓬荜生辉。”

　　赵熙点头，随即转向侍立左侧的越青，上下扫了两眼，懒懒道：“卫国公也戍边辛苦了。既难得回京，且好好陪陪令堂，不必围着本宫转。”

　　越青这才敢仔细打量面前这位冒牌公主，见其气度、面容、语气都和真正的长公主殿下殊无二致，心下不禁惊叹罗氏门人名不虚传。他也配合着一拱手，朗声道：“那便老夫承蒙长公主殿下好意了。左侧便是女宾席，还请殿下随意，有需要的吩咐便是，我这就派人领您进去。”

　　一名嬷嬷随即上前，两人一并往女宾方向而去。直到这时，赵熙——不，是青萝，才暗自在心中舒了口气。

　　在满堂针芒般的视线中，她只感觉后背的汗一层层冒出来，即便私下已对着镜子揣摩过无数次——从目光的漫不经心，到略带倦意的尾音声线，甚至连双手相搭的分寸都反复调整过，却依然免不了众目睽睽下的紧张。好在有卫国公这边的帮衬，入场这关没什么破绽，只要能顺利入进女宾席······

　　“哦？长公主殿下，今日来得真早。”

　　忽然，一道不紧不慢地声音从身后传来。

　　姚佐君端坐轮椅车上，被推入厅中。他淡淡扫了一眼她四周，嗤笑道：“今日怎不见你身边那位南黎公主同来走动？都同袍共沐了，不是关系正好吗？”

　　青萝背后一僵。席上的殷锦鸿和越青也俱是捏了把汗。

　　她缓缓转过身，便见姚佐君不知何时已到近前。今日分明是贺寿，他却仍穿着一身黑袍，神情间带着审视的漠然。

　　“······本宫不过临时添了些礼，让岚公主回去捎带了。”青萝勉力稳住声音，仍压着嗓子说话，目光虚虚落在姚佐君肩侧，并不与他对视，“倒是舅舅，盯我倒是盯得紧。什么风吹草动都要管。”

　　这后半句，是赵熙教她的——如遇姚佐君，需得呛上一两句，方才更不易引其怀疑。果然，姚佐君眯了眯眼睛，神色不悦道：“再不管你，看你都要成什么样子了！既然出来走动，就多去结交些人，别成天跟些有的没的厮混。”

　　“不去。”青萝手心里已开始冒汗，但仍硬着头皮道：“我的事不劳姚监国插手。您请自便。”说完，便转身抬步要走——

　　“站住。”

　　青萝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

　　“转过身来。”

　　姚佐君直直盯着她的背影，冷声道：“看着我说话。不会连这点基本的礼数都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