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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卷首玄机匿藏 揭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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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京郊大营,夜色垂暮。
“考席间没有异常——殷锦韬是这么说的?”
“是。按他所言,锁院前,所有考生都执行了浮票核对和解衣搜检,要求笔管旋开、蜡烛截断,连馒头也要掰开查验,以防夹带。号舍中仅有石桌木凳,再无旁物,监考官全程在通道中巡视,未与考生直接接触。试卷一经收录后,便立刻送往受卷所弥封。这个过程几乎完全合乎流程,没有异常。”
帐中药炉的烟雾已熄了一阵,烛光中,殷锦鸿正将殷锦韬带回的情报仔细说与黎慎听。
黎慎沉吟片刻,又道:“之前我提过的那几处替考枪手的据点,有查过吗?”
“嗯。”殷锦鸿点头,“我派人追踪了,现在那几处都已人去楼空,散得差不多了,想来也是段太师当年严打的功劳。”
“难怪数年间都未被人揭发······能处理得无柄以授,可见姚党的手段相当老练隐蔽。”黎慎抬眼,眸中微光一闪,“如此看来,问题果然还是出在试卷收录之后——也就是誊抄和糊名的步骤上。”
“不错,我和你一个想法。
殷锦鸿说着,从身侧解下一个竹制的桐油卷筒,拧开封口,将其中几份边角泛黄磨损的卷页取出,平整铺在案上。
“所以我把殷锦韬此前的落榜试卷也带来了。据说这还是托了关系,颇费功夫后才拿到的。”
黎慎抬头看去,那试卷上已有一些破损,唯有墨迹依旧清晰。上书的都是誊抄官规整漂亮的字迹,墨字从中,朱批却寥寥,只在卷首处糊名处,盖着个鲜红的“落”字印。
他指尖抚过试卷上那层糊名纸——这层纸封于卷首,虽然也已有褶皱,但厚度显然较试卷更扎实,用于盖住考生的姓名籍贯,只留下另编的编号。
一般而言,应试者若中举,糊名纸便会在唱榜时裁开公示,至于落榜者的,因数量庞大又不甚重要,就无人去管了。殷锦韬的这几份试卷便是如此,卷首的糊名纸都还完整保留着。
殷锦鸿目光落在一旁的编号处,蹙眉道:“会不会是这编码的问题?主考官提前给阅卷者透露特定编码,让其对个别考生网开一面?”
“这个可能性很小。”黎慎抬头,“据我所知,编码也是由誊抄官在抄录时现行编制的。而誊抄一事,如今仍是吕家负责。”
殷锦鸿一怔:“吕家?”
“对。锦鸿你可能不太关注这些,但吕家确实是文臣中比较特殊的一支。”
黎慎向好友缓缓道来——原来,吕家是一支才学政论卓著的百年世家,以文臣清流自居。因家风刚正,讲究文人傲骨,吕家历史上凭出言不逊的本事得罪了许多人,数次遭到贬谪。但又因为其族中英才众多,能力出色,每每朝纲紊乱、大难临头之际,皇帝总第一个想到复用吕家,又数次将其擢升回来。整个吕家家史就这样上下横跳,可谓跌宕起伏。
终于有一年,吕家竟得罪到皇帝头上,被狠狠诛了几族,元气大伤,导致后一任皇帝再想启用时,吕家连连称病推拒,唯恐重蹈覆辙。当时的皇帝急着用人,便大手一挥,直接给吕家封了块地来保底,吕家这才又硬着头皮重回朝政。当然,为了适应,如今的吕家在表面处事上已经圆滑了不少,再加上还有一块封地在,底气也更足。即使遭到姚佐君的有意排挤,凭借其树大根深的底蕴,吕家也能撑上许久。
黎慎道:“自我叔父主考的时期起,便是吕家监管誊抄一事。吕家虽与叔父政见不同,但两边的私交却不算差,叔父对其作风评价颇高。吕家有自己的底线,也有更灵活处事的手段,既然他们如今尚未从誊抄一事上隐退,想来舞弊还未能染指此处。”
“我明白了。”殷锦鸿自然相信好友的判断:“那还剩下的,便是糊名了。”
“这纸······”黎慎蹙眉,在卷首的糊名纸面上摩挲了片刻,“······莫非是换了工艺?竟比寻常卷纸厚这么多。”
殷锦鸿也伸手摸了摸,纸面不算太平整:“既是要糊名,厚实一点也属正常。否则若太薄而透出字迹,岂非就显得故意让考官放水了?”
黎慎忽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联想到什么。
“厚薄······褶皱······水?”他喃喃着,思忖了片刻,随即开口道,“锦鸿,帮我端一盏水来。”
黎慎显然有了想法,殷锦鸿立刻起身,端来一盏清水。
只见黎慎用小刀将糊名纸裁下,接着从案上摸出一只干净的毛笔,放在小盏中吸饱了清水,提笔往那糊名纸上挥去!
那糊名纸吸了水,越发褶皱起来,上面的“落”字红墨也随之晕开成一团。黎慎随即将那糊名纸提起,对准蜡烛的火光。
“锦鸿,你过来看。”
殷锦鸿闻声而动,看向那透光的纸页,白红交错的颜色上,三个淡淡的印迹显露出来——
殷锦韬。
殷锦鸿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倒吸了一口气。
“上面的褶皱,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浸水后又晾干所至。”黎慎将纸放下,沉声道:“干燥时无异,遇水才显形,当真是好狡猾的手段!”
“水显字?这是什么道理?”殷锦鸿总算知道这舞弊是如何操作的了,但方才那一幕,仍让他觉得不可思议,“难道所有的糊名纸,都做了这等加工?”
“恐怕是的。否则他们也不会用这类特制的纸来糊名。”
黎慎一边说话,一边将那打湿的糊名纸放于烛火上方烘烤:“这着实是个很谨慎的法子——中举者的糊名纸,在唱名时便会被裁去;而落榜之人,能有渠道取回试卷者本就少之又少;但凡有心取回的,都不免小心翼翼保存,以便之后找先生复盘,又如何能让其被沾水弄湿?如此一来,谁都想不到这“落”字大红印章下,小小糊名纸,居然还大有玄机。”
那张纸被重新烘干后,上面的字迹消失无踪。黎慎又将另两张纸打湿透光——如出一辙地,上面隐隐浮现出“殷锦韬”的字样。
殷锦鸿蹙眉看去:“看上去,这印记似乎还会随存放年限而淡化。再过两年,恐怕更是毫无破绽!”
“无妨。既然已经找到了突破口,那今年方举行的这场秋闱,就将是我们最大的铁证。”黎慎将桌上的残卷收好,看向殷锦鸿,“锦鸿,我想,可以让殷锦韬那边做好准备了——除了他之外,还需要更多学子一起联名,手中也有落榜卷的更佳。待今朝布告出来后,他便可前去击鼓鸣冤了。谨记:人越多,我们的机会越大。”
“我会转告他。”殷锦鸿深呼出一口气,点头应道。
两人一番折腾,已是深夜,殷锦鸿收好东西,便赶紧督促黎慎喝药歇息。黎慎被他催的没法,只好又老实将药喝了一遍。
明明为了此事,二人都比先前忙上许多。然而黎慎······却没有咳嗽,没有身体不适,甚至脸色也比上次一好了些。
殷锦鸿默默观察着,发现那位南黎公主的话,似乎真的又应验了。
······
十五日后,京城首批放榜刚刚布告之际,京兆尹府前的登闻鼓被敲响了。
三十余名身着长衫的学子轮番上前,鼓声震得半条街都在颤动。为首的殷锦韬高举一本紫色封布小册,声音嘶哑却清晰:
“学生殷锦韬,联同三十二名同科举子,状告今科知贡举杜文谦及历届考官——科举舞弊、贪赃枉法,堵塞寒门之路,践踏圣贤之道!”
跟随在殷锦韬身后的学子一同振臂高呼,整条长街上,尽是“科举舞弊、贪赃枉法”的呼声。许多进京赶考的学子正聚在附近看布告的放榜时间,听到这一呼声,错愕纷纷,几乎是本能地就聚集了过去。
殷锦韬站在队首,岿然不动。
······很好,许多学生都过来了······锦绣应该也已经拖住了家里人,祖父母暂时不会来阻我······得趁着京兆尹还没回来,先赶紧把事情闹大······
府门前,人越聚越多,衙役想要上前驱赶,却被学子们手挽手结成的人墙挡住。京兆尹邓海方才下朝,穿着官服赶回来,见到这阵势,脸都白了,忙调集衙役维持秩序。
现场的学子仍在振臂高呼,群情激愤下,哪会轻易就范?推搡拉扯之间,整个街口一片混乱,下朝回府的各路大人均被堵在路上,马车动弹不得。
车里的人纷纷探头张望,片刻之后,却又都心照不宣地缩了回去。也不怪这些大人物不敢轻易出面——涉及科举,一看便是烫手山芋。他们宁愿堵在路上多花些时间,也不愿下场插手这浑水。
路口处,学生和衙役混作一团,闹得不可开交。邓海被两边的人群推来挤去,完全无从插足,声音更是被一浪接一浪的呼声盖住,连下达指令的余裕都没有。他心下叫苦,正焦头烂额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銮铃声。
他勉力回头,只见路边那些装缩头乌龟的同僚竟纷纷退让马车,硬生生给堵住的路让出一道——一辆檐角挂铃、金碧辉煌的华车,从中驶来。
那华车分开人群,缓缓近前。朱漆车门推开,长公主赵熙一身绛红宫装,面纱遮脸,只露出一双凌厉的凤眼。
“何事喧哗?”
邓海心道不妙,慌忙挤上前禀报道:“回长公主。今晨,殷家公子殷锦韬忽率众多学子前来击鼓鸣冤,陈言科考一事······有所不公。此事下官尚不知前因后果,但这批学子已在此聚众闹事,有扰治安,下官只能先行维护秩序。惊动长公主,实在罪该万死······”
他说着,目光悄悄打量赵熙的脸色。然而赵熙只目光扫过那群学子,神情玩味,不知在想什么。
她居高临下,俯视的目光落在街口一个个学子义愤填膺的面容上。这般人头攒动、呼声震天的景象,已经很多年没在京城之地出现了。确实稀奇。
随后,她琥珀色的眼眸转到人群中为首的举子身上。
······殷锦韬。竟是殷家人出头······呵,他到底知不知道舞弊背后是谁?不怕那人摘了他全家的脑袋?
还是说——他找了殷锦鸿保底?
这样看来,于她而言,似乎也未必是坏事。
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既然后面已经决定要······如今顺水推舟,借势先探一下,未尝不可。
片刻后,赵熙将目光转回京兆尹身上,表情似笑非笑,以不容拒绝的口吻道:
“科举舞弊,关乎国本,不可不察。尔等随本宫入宫,陛下面前,分说清楚!”
邓海心下一惊,赶紧拜道:“下官遵命!”
口谕很快传遍了人群。面面相觑的众学子中,殷锦韬深吸一口气,也随即躬身道:“学生,遵命。”
……
朝堂上。
除了那明晃晃的贿赂信,另外十余份浸水显痕的糊名纸摊在殿中,殿外天光正盛,只需透过光线一照,便能依稀看清那纸上的姓名轮廓。
知贡举杜文谦跪在一旁,面如土色。
方才下朝的不少官员又被抓回了朝上,见此情形,均是面色凝重。坐上的皇帝也知晓此事严重性,神色紧绷,出言斥道:“杜文谦!你收受贿赂、纵容舞弊,你还有何话说?!”
杜文谦赶紧伏地而拜。他眼角的余光瞥向殿前,并未看到那位大人的身影,只好硬着头皮道:“陛下明鉴!此、此事定是有人伪造陷害!这些历代落榜卷,难免不是被这些人做了手脚······”
“哦?”
长公主赵熙站在龙椅旁,于高阶之上俯视下方,看上去气势竟比皇帝更甚几分:“既然知贡举怀疑证物伪造,那不妨去取今年秋闱最新批阅的试卷——这批试卷,除考官外,再未经手他人。想必便不会被人动手脚了吧?”
赵旭跟着长姐点了点头,视线转向左侧一位官员:“吕卿,我记得是吕家在批阅中负责誊抄一事。你派人去取几分最新的试卷来。”
年过半百的吕律出列,拱手应道:“是。下官遵命。”
杜文谦嘴唇嗫嚅两下,脸色更白了几分。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最新批阅的试卷便被调到了殿上。
众目睽睽之下,吕律端水上前,如法炮制——不消片刻,那浸湿的纸张上,赫然浮现出考生的姓名,甚至无需透光都清晰可见!
“如何?”赵熙冷笑一声,开口道:“知贡举还有什么狡辩的理由吗?还是不妨乖乖坦白,或许还有从宽的可能。”
杜文谦浑身发抖,却还是嘴硬:“这······此事发生在考场上,下官监察不力,确实难辞其咎。但舞弊究竟是何人为之,下官当真毫不知情啊!”
殿上的学子无不被这无耻推诿的行径震惊。殷锦韬见此人还想狡辩,不禁怒从心起,捏紧了拳头,上前两步拜道:
“陛下!民以为科举,乃是国家拔英才、正纲纪之举,是为天下取公器!然而天下多少寒士,大江南北,边塞荒城,负薪映雪,日夜苦读——十年、二十年,在这圣贤之道上呕心沥血,却因这科举舞弊,头白犹为童生!民不敢以一人得失,妄议朝廷之法,可若公器成为私门的玩物,天下英才,将不复为朝廷所用!请陛下三思!”
他说完,一掀衣袍便跪在大殿正中,脊梁挺得笔直。那群联名上书的学子也都怒不可遏,冲上来呼啦啦跟着跪下,高声齐呼:“——请陛下三思!”
赵旭深吸一口气,冷冷看向杜文谦,怒道:“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此事牵涉如此多寒门学士,朕定当彻查,你别想······”
“陛下。”
忽然,一道声音自门外传来。不高,却压住了满殿嘈杂。
姚佐君坐在轮椅上,被侍从推着,进入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