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策定重考黜留 戏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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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旭脸色一白，后半句话终是被生生截断：“······监国大人。”
“臣听闻有人上殿闹事，特地赶了回来。”姚佐君环视了一下四周，一边是跪成一片的学士，另一边则是瑟瑟发抖的杜文谦。他轻声开口道：“所以，如今是何状况？”
一个新面孔的文官从旁支出列，拱手道：“姚大人！今日有学生击鼓，状告科考存在舞弊，不知谁使用了遇水显形的手法，将考生姓名标于糊名纸上。今科最新的试卷也已查出······”
“滚回去。”
大殿上，忽然响起一声凌然的呵斥——不是来自于姚佐君，而是赵熙。
她眼风冷冷扫向殿下那出言的文官：“谁让你出列了？这轮得到你说话？”
大殿上一片死寂。那官员一激灵，赶紧讪讪退下，心中却惊疑不定——
姚佐君在场，连皇帝都大气不敢出，竟还有人敢以如此口气说话！这长公主，果真如传言般乖戾无常！
大殿之下，姚佐君只抬眼看了一眼赵熙，竟似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般，自若地开口道：“既然如此，把杜文谦和糊名官推出去斩了不就是了？闹到这殿上，成何体统？”
他说得风轻云淡，仿佛只是在讨论下午的茶喝什么。可这话落到杜文谦耳中，却是瞬间令他心如死灰，手脚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便是将他推出去当替罪羊了。
见事态似要轻轻落下，殷锦韬咬了咬嘴唇，心中一横，强忍住因恐惧而战栗的牙关，再度向上座拜道：
“陛下！科举舞弊之事，已流毒数届，如今入朝为官者，已有不知多少是凭借舞弊上位！仅是斩首考官，无法解决流毒之广、本根之弊，更无法还天下寒士一个公道！求皇上彻查历年科举，惩处贪赃枉法之官、格查舞弊上位之仕，以纠偏革制、正本清源、以公平公正，载公道公心！”
他说着，以首叩地，久久不起。跟着殷锦韬上殿的学子，本也是做好了豁出性命的准备，见这场景，纷纷跟着行礼。
赵熙看了片刻，目光转向轮椅上的姚佐君：“监国大人，有何高见？”
姚佐君一眼都未曾看那群跪了一地的学生，只目光不明地望向赵熙：“······长公主殿下，朝政之事，又如何轮得到你发言？”
“呵。”赵熙轻笑一声，转头看向身侧的皇帝赵旭：“陛下，我要发言，可准许？”
赵旭忙点头：“自然。准。”
赵熙回看向姚佐君：“好了。我这不就有权发言了？”
众臣：······
姚佐君：······
他似头疼般蹙了蹙眉，随后闭眼道：“科举舞弊，确为大案。然而，西南的民变方平，北戎又虎视眈眈，如今国库空虚，朝局不稳。此时若大动干戈，彻查历年科举，牵涉甚广，恐动摇国本，令有心之徒乘虚而入。故臣以为，就事论事，将有关之人惩处即可，不宜株连过甚。”
伏在地上的殷锦韬捏紧了拳头，气得浑身发抖——姚佐君不仅抬出国运来压，还特地点了下殷锦鸿所涉的西南之事，分明就是要堵他的嘴！
而此时，赵熙也上前一步道：“监国大人所言，不无道理。”
殷锦韬的心更霎时凉了大半。
“然而，”赵熙话锋一转，“科举取士，亦是关乎国本。舞弊不查，天下寒门之心尽失；而彻查株连，令朝局动荡，亦非良策。既如此，我有一折中之计——”
她目光扫过殿中那些面色各异的官员：“杜文谦及相关考官，依律严惩，以儆效尤。至于历年入仕，以及今科的举子······”
她顿了顿，缓缓道：“请已致仕的阁老、德高望重的大儒出面，会同御史台，重开一场科举。近三届所有入仕官员、今科应试举子，皆需参试。糊名誊抄由禁军监守，考题由阁老大儒共同拟制。考中者留，不中者黜。”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赵熙继续道：“若其中再有舞弊者——”她目光一转，露出嫣然笑意，“由禁军当场拿下，当众斩首。如何？”
她一语落罢，整个空间静得落针可闻。
——这法子，虽让历年行贿中举者免了惩处，但几乎也无异于剥夺官位了！若果真按律重考，许多人怕是连童生试都过不了！
众臣神色各异，目光又隐隐聚焦到了姚佐君身上——剩下便是看这位大人，拦是不拦了！
姚佐君缓缓睁眼，目光幽深，望向台阶上那位侄女，眼中露出审视的光芒。
这个侄女向来嚣张跋扈，但看在她那双眼睛的份上······他向来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同她计较。
若只是一些择婿或处罚非议者的小事，她爱怎么就怎么也无妨。但如今，她居然插手到了前朝政事······只是叛逆？还是说更有野心？
呵呵……这情景，竟有几分当年她母亲的风采。
姚佐军心中哂笑。既然如此，他也不妨顺水推舟，清理一些蛀虫。最近捅出篓子的废物实在太多，当真上不得台面。如今情景不像几年前那般局促，他也需考虑一下用人的质量了。
片刻后，姚佐君缓缓垂眸，声音听不出情绪：“长公主殿下思虑周全。臣附议。”
殷锦韬听到，袖中的拳头松了又紧，最终，重重吐出一口气。
皇帝赵旭点头，一锤定音：
“准奏。”
······
科举重考的消息传开，京中立刻像一锅沸水般翻腾起来，有人欢喜有人忧。
殷锦鸿听闻结果，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他先前往京郊大营，将消息告知了黎慎，随后绕道前往国安寺，沿后山小路往岚的小禅房而去。
“······便是如此了。本届秋闱成绩取消，明年开春之时，各地会按新规进行重考，届时朝中七品以下的官员，怕是会迎来大换血。”
“原来如此。”岚哭笑不得，“遮掩这么久，原来是用的水占签的法子啊。”
“水占签？”殷锦鸿疑道，“那是什么？”
岚招了招手，殷锦鸿顺势靠过去，只见她从案下取出一张纸，将一角在茶杯中浸湿，随后对折，压住浸湿部分。岚一伸手，用不知哪儿摸的、一颗棱角尖锐的石片，在干燥的一侧写下大大的“岚”字。
她将纸抖开，湿纸上也留着那“岚”字的印痕：“将军看清楚了？”
殷锦鸿点头：“看清楚了。所以？”
“呵呵，将军稍安勿躁。”
岚将那张纸摊平放在案上，不待片刻，那纸里的水分便已挥发。殷锦鸿再看去，只见干燥的纸张上虽有褶皱，但先前的印痕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明所以，正待再问之际，岚只抬手将茶水泼去，那纸张再被打湿后，竟又现出那大大的“岚”字来！
“这便是‘遇水显形术’，本质是通过压力，在纸上留下印痕。只是纸张太薄，痕迹太浅，必须要借水透光才能分辨。只要知道方法，谁都能做到。”
殷锦鸿愕然半晌，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为什么这些戏法一样的东西你也知道啊？！”
“我不仅知道，还大用特用呢。”岚得意笑道，“要让民众对神谕信以为真，自然要附加一些奇幻色彩——听见狐狸的奇异叫声、发现鱼肚里的素帛，中原不是常有这样的传说吗？祭司也同理，若能令签文在圣水下现出真迹，谁来了不都得说一句神女显灵？南黎的水占签，就是用来干这个的。”
殷锦鸿：······
见识了眼前之人的道行，他不禁再次加深了对坑蒙拐骗的理解，并对那些虔信的南黎国民报以遗憾的同情。
岚没理会对方的欲言又止，顺手收掉桌上的东西，转向新的话题：“这么说来，殷将军还可以给西南的余公子写封信去，如今科举重考，他若还有意，不妨试上一试。”
“西南……说起来，朝中已经派新的官员赴任夷岭县令了。”殷锦鸿这才想起和岚同步西南事件的后续，“不过当地目前全是烂摊子，刘志囤积下的赃款，也全都被余桢散给百姓了，想来那新县令无钱无权，暂时还翻不起什么风浪。”
“那余公子此时备考，不是正好？”岚呵呵笑道，“最好一举高中，将这新县令也挤下去。官场的清流越多，污浊便越不成气候。”
殷锦鸿轻轻摇了摇头：“没那么容易。中原的科举也分许多层级，体系复杂，中举后也要看岗职空缺和上级任命，哪能恰好就把夷岭县令顶下去？”
“我就随便一说。这种制度，即便不能尽善尽美，能够自称一套体系，便已经是福气了。”岚摆了摆手，“你知道西南其他部落怎么用人和治理的吗？我所知的，有活人祭祀，有养蛊炼杀，有药物控制，还有一些更偏门古怪的，时常闹出人命，不一而足。科考再落魄，也能甩那些八条街。”
殷锦鸿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那你们南黎在其中只是迷信了点。这样看来，竟已经算歹竹出好笋了。”
“那是当然，也不看我们——”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砰砰地敲门声。
“有客？”殷锦鸿起身，听这敲门都疑似踹门了，不禁问道：“怎么火气这么大？”
“······我大概知道是谁。”岚眨眨眼，看向殷锦鸿，“将军，你先躲到屏风后面去，别出声。”
殷锦鸿点头——他本也不打算让人撞见他和岚独处，否则京中那些风言风语，不知又要传到什么程度。他一转身，便隐入了屏风之后。
岚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粉色衣衫的少女，似乎刚从家中跑过来，额上还有些许细汗。
果然是殷锦绣。
“我哥······”殷锦绣喘着气，眼睛却亮闪闪的，“能重考了！而且是堂堂正正的考！这下祖父祖母再也不能拿和离的事威胁我娘了！”
岚看着她，微微一笑：“恭喜。”
殷锦绣张了张嘴，说完那话，忽然又不知该说什么了。她站在院子里，隐见凉意的秋风吹起她的裙摆，片刻后，她才别扭地低下头。
“······好吧，我也不是输不起的人。之前的事，是我错了。”她声音很轻，目光在地面上逡巡，“我不该帮着薛家构陷殷锦鸿······也不该来找你撒气。”
看来殷锦韬回去后，已经向妹妹说明了始末。
但即便如此，殷锦绣的诚实还是让岚意外：“天哪，锦绣小姐竟然这么懂事！真是好孩子！”
她顺口就搬出了从前哄小妹的路子，殷锦绣却冷不丁噎住，脸颊涨得更红，猛地往后跳了一步：“你、你别欺人太甚！拿我当小孩子吗？！我告诉你，我还是不认同殷锦鸿算殷家的一份子。我受了他的恩惠，将来会还的！靠我哥，殷家也能好起来！”
“是是是，你哥哥会有出息的。”岚微笑答道，言语充满了鼓励，“想必锦绣小姐也会前程似锦，光芒万丈。”
殷锦绣脸越发红了，她一跺脚，转身便要走，却又停住，再回头看了岚一眼。
“······谢谢你。也谢谢他。”她支支吾吾，声若蚊呐，飞快说完后，逃跑般冲出了院子：“我回去跪祠堂去了——”
见殷锦绣的背景渐渐远去，岚笑着对屏风后的人品评道：“你们殷家人可真有意思。一个二个，都经不起逗呀。”
殷锦鸿：······
他无视了岚的调侃，从屏风后走出，也来到小院中。门前的槐树已渐渐染上秋意，暑气日消，连带着他心中一些经久不消的沉疴积怨，竟也像落叶一般片片飞去了。
原来，有些事也没有他想的那么难。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策定重考黜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