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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联手共查是非 没有退路 ...

  •   两周后。

      时值大暑,已渐近七月之末——再不足一周,今年的秋闱便将启动了。

      这正是举子备考的关键时刻,不仅京中的各大书院爆满,外地赶赴应试的学子也纷纷占满了各处驿馆客栈,到处都人头攒动、一片紧张。

      因此,当殷锦鸿按亲卫的安排,走入城西私塾对面的“龙门茶馆”时,不禁被里面的情景震撼到——

      茶馆中,每张桌子上都挤满了密密麻麻、埋头苦读的学生。

      他们有的提笔默字,有的低声诵读,有的正互相探讨往年的试题,桌上除了笔墨纸砚,其余皆是错落的书册,连店家递上的茶水,都只能放在桌下落脚的地方,以免挤占空间。值此暑热未消之际,茶馆中已隐隐有了热汗的味道,但这些学子仿若浑然不觉般,只专注于手上之事。

      这便是科举。千万学子的出路,千万家庭的心血,尽在于此。

      殷锦鸿从人群中穿过,上到二楼预定的雅间。

      他推开门,雅间的窗外正对着对面的私塾大门。岚曲腿坐在窗边的蒲团上,手中正翻阅着一册书卷——她手边还有不少散乱的其它书册,想来都是店家近日准备的,以便备考的学子们利用侯学的时间温习。

      为避人耳目,两人特地错开了时间。岚比他先到一个时辰,见殷锦鸿来了,才抬起眼,笑着招呼道:“殷将军有心了。按这里的爆满程度,如此紧张的时候还能定到一间空房,实在不容易。”

      殷锦鸿在她对面坐下:“还好提前一周预定了,否则现在必是赶不上的。”

      他视线向窗外望去,看向对面私塾檐下那块“学海朝宗”的牌匾:“已经打听好了,殷锦韬会于巳时下学,应当快了。”

      ——按亲卫探查的说法,如今那位堂兄每周会来这私塾两次,今日这次结束后,他便会专心留在家中备考。若想联合殷锦韬,借本次秋闱查明舞弊,这便是最后的时机。

      岚点点头,将手中书卷搁在案上,叹道:“中原重教化,是好事。这些书里记录的知识、文章,都是南黎开化所稀缺的东西,着实令我羡慕啊。”

      “但即便是在中原,也并不是人人都有机会识文断字的。”殷锦鸿抬手添了两碗茶,不禁想起自己的少时——

      他是在殷家待到六岁,才被义父接走收养,在那之前完全是大字不识一个。即便后来被塞进天下最好的学堂,有最出色的老师与同窗作伴,因错失启蒙的缘故,他依然学习得相当艰难。若非靠义父的面子撑着,段太师估计早被他气死八百次了。

      但即便如此,他也自知这只属于极少数的幸运儿:“于寻常人家而言,笔墨本就金贵,而上私塾、赴考等开销也并不小,往往供一个孩子念书,便必须倾尽全家之力。愿意这样豪赌的家庭,实在是少之又少。”

      岚点头,从殷锦鸿手里接过一杯热茶:“所以科举舞弊一事,才更为可恶。姚党垄断的不仅是朝局,更是万千人的出路。大燕的未来,也会在这种腐化下被提前透支。”

      她话音方落,便听到窗外传来喧哗声。

      私塾的门开了。

      朱漆大门处,穿着各色长衫的学子鱼贯而出,又三五成群的离去。殷锦韬只身一人走在最后,怀中抱着几本书卷,肩头微塌,步子迈得又缓又沉。

      他正低头往巷子深处走去,忽地,一个小书童不知从哪窜了出来,机灵地追了上去,扯住他的衣袖说了些什么。

      殷锦韬愣了愣,犹豫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

      龙门茶馆已被挤得爆满,殷锦韬被书童引进来时,脸上还带着困惑——先不说一般很少有同窗会约见他,光看这茶馆的生意,便不像有空席的样子。

      直到上了二楼雅间,看见窗边的两道身影,他才猛然顿住脚步。

      “你······”他脸色白了白,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书卷。

      “堂兄,许久不见。”殷锦鸿颔首,指了指身侧的蒲团,“不妨坐下一叙。”

      殷锦韬站着没动。

      这也不怪他,被素有嫌隙的亲戚单独引来相会,怎么看都像鸿门宴。殷锦鸿正想开口解释原委,殷锦韬却看了看他,又转向一旁没出声的岚,嘴唇动了动,最终挤出一句:“是锦绣······又在外面惹事了?”

      殷锦鸿:······

      看来这个脾气火爆的妹妹,恐怕在外没少给他惹麻烦。

      “······虽然也有一点,但与她无关。”殷锦鸿轻咳一声,示意书童退下,“今日请堂兄来,是为科举之事。”

      这两个字像针尖一般,扎得殷锦韬脊背一僵。

      “你们······是来羞辱我吗?”他面色难看,哑声道:“随你们怎么想,我无话可说。”

      “没事。你没话说,我们有话说。”

      岚站起身,向殷锦韬行了个礼,随即将左手伸向殷锦鸿。后者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本紫布册子,递到她手中。

      “初次见面。我是南黎公主,岚。”岚语气柔和,微笑着将那册子递到殷锦韬面前,“这是我在薛府出事当晚,被马匹冲撞时捡到的东西,是从那位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复仇女身上掉落的。公子不妨看看。”

      殷锦韬迟疑着接过,又狐疑地看了二人一眼,才缓缓翻开。

      只看了几页,他的瞳孔便猝然睁大,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手指抖得厉害,却越翻越快,直翻得纸张哗哗作响。

      “这······这是······?!”

      “这是薛康写给今科知贡举杜文谦的通融信。”殷锦鸿起身上前,压低声音补充道,“薛匀那等人都能靠这个铺路。想来此前靠这等手段上去的人,不在少数。”

      “果然······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殷锦韬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中挤出来:“那些人课业不如我、书文不如我、数算也不如我,连席间对答都磕磕巴巴,可他们就是能科考中举!就是能入仕为官!凭的不就是这些吗?!”

      他眼中血丝密布,神情间全是愤然。

      “三年······我考了三年!每次落榜回家,都是父亲叹气,母亲垂泪。祖父母恨我不争,以至于现在要让父亲休了母亲,另娶那高门寡妇来换我前程——哈!我的前程,分明是被这些人夺走的,凭什么要拿母亲的眼泪来换?!”

      殷锦韬狠狠一拳砸在门上,砸得木板哐当作响,似乎要将数年间的郁郁之气全数发泄了出来。雅间里格外安静,只余他不甘的、愤怒的喘息声不断起伏。

      那册子也被他掀落在地。岚弯腰拾起,将其搁回案上。她视线落在窗外,下一堂课的学子纷纷从茶馆涌出,又接连往学府涌入,那些面容或老或少,却有着如出一辙的紧张、焦虑和疲倦。前程宛如乌压压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读书人的头上。

      “公子,恕我直言。”她轻声道,“无论您再花多少心血苦读,结局都不会有任何改变——‘不公’才是你的敌人,这并非个人努力与否就能解决的问题。与其遭受徒劳的折磨,还不如放弃来得痛快。”

      放弃?

      殷锦韬狠狠咬了下唇,抬头看向二人。

      他当然知道。但这该死的科文学业,偏偏是他仅有的东西。他的人生孤注一掷压注在此,如何抽身?又凭什么释怀?

      他早就没有退路了。

      “······两位特地前来,恐怕不是只为了劝我放弃的吧?”殷锦韬深吸一口气,冷声问道,“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岚手扶着窗沿转身,目光幽幽:“如果不愿放弃,而个人的力量又不够,那唯一的选择——自然就是联合起来。”

      “是的,我们计划揭发科举舞弊。”殷锦鸿接过话头,迎上殷锦韬审视的目光。

      “现下,我们手中已有‘通融信’这一物证,但它最多只能到知贡举这处,还不足以将腐败连根拔起。我们还需要确凿性的实证,以及——一位敢于站出来的引线人。”

      “我可以。”几乎只思考了片刻,殷锦韬就给出了回答:“此次科考,我本就已有觉悟。若再不中,这家恐怕也要散了,我自然也没脸活着。既然横竖是死,我又凭什么再忍下去?但,我有一个条件。”

      殷锦鸿:“什么条件?”

      殷锦韬收紧拳头,目光紧盯着他:“······如果我出事,我要你保殷家其他人,不受我牵连。”

      殷锦鸿一怔,随即了然,郑重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公子果然也同令妹一般,本色血性,宁折不弯。引线一事交与您,果然再合适不过。”岚快然一笑,“只是除此之外,这几日秋闱场上,恐怕也需要殷公子帮忙留心——舞弊一事,究竟是如何实现的?这点上,我们至今还没有头绪。”

      殷锦鸿点头:“不错。一位朋友告诉我:如今我朝科举,试卷会先由笔官誊抄,抹去字迹之差;随后用糊名纸糊住信息,抹去姓名籍贯。这便意味着,即使考官能提前给特定考生泄题,也无法解释,他们是如何在誊抄和糊名的情况下,识别出考生的身份的。”

      “原来如此······所以你们才来找我。因为我是近距离接触考场的人。”

      殷锦韬也不拖泥带水,当面便应了下来:“我知道了。此事,我在考场中会留心。”

      他说完,看向殷锦鸿——这个执掌千军的堂弟,似乎从各种意义上,都同他所听闻、所想象的不太一样。

      “你······为什么帮我?或者说,为什么管这科举舞弊之事?”殷锦韬斟酌着问道,“你乃武将,这和你本没有什么关系的。”

      殷锦鸿微怔。

      他当然不会说这是黎慎的提议。但解释为党争,似乎又并非全然如此······

      “那殷公子又为何愿意帮我们呢?”

      反问的却不是殷锦鸿,而是一旁的岚。她语调平和,不疾不徐地开口道:“要知道,殷家本就因出了一个主战的将军,以至于身份敏感,两头不讨好。而公子这一出头,恐怕便从此断送殷家融入主和派的机会了。既然如此,公子你,又为何愿意站出来呢?”

      殷锦韬张了张嘴——他没想到这个颇为敏感的问题竟被外人抛了出来,一时尴尬,答不上话。

      “这是因为,”岚放缓声音,替他答到:“您知道祖父母的一味攀附是错误的,考场中的舞弊贿赂是不耻的,父亲的和离再娶是荒谬的——这些痛苦太真实,甚至令你无需再去考虑所谓的党争站队,仅凭借人趋利避害的本性,也能做出选择。”

      岚幽黑的目光看着他,轻轻一笑:“所以,这和文官武将的身份没什么关系。插手此事,只是因为科举舞弊是错的,而我们理应将它推回正轨。党争利弊在后,是非对错在前,本就应当如此。”

      殷锦韬立在原地,抱着书卷的手指不自觉抽动了一下。

      党争利弊在后,而是非对错在前——是的,确是如此,曾几何时,他也是这么想的。可越是长大,越会发现世事的混沌。万千纠葛中,守住本心谈何容易?真的能做到的人,又有几何?

      他并非不知道,殷家和殷锦鸿,之所以会闹到如今这种不可开交的局面,正是因为殷祖父母永远将党争立场放在首位,甚至不惜做出迫害亲人、强攀姻缘等超出伦常的丑事。可细想之下,他们和殷锦鸿,当真就如此水火不容、势不两立吗?

      殷锦韬抬眼看向面前二人——至少势不两立的人,不会心平气和地站在此处,联手讨论推翻不公的议案。

      “······公主殿下之意,我明白了。”

      他转向殷锦鸿,似下定决心般,开口道:“这次是我需要多谢你,锦鸿。”说完,长身一揖。

      这是殷锦韬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殷锦鸿微怔,才抱拳回应:“各有所为,不必言谢。”

      “······或许你走上武将之路,冥冥中也是注定。”殷锦韬起身,仿佛自言自语般道,“听闻当年,伯父——也就是你父亲,在文章政论上极为出彩,初次科考便高中探花,是殷家这么多年来最有望在仕途上大展宏图之人。却没想到一朝放榜,伯父竟连名次都未领,便直接弃文从武,随军远征去了。”

      他露出一个叹息般的笑容:“真是潇洒。但现在想来来,或许伯父正是更早看透了一些东西,取舍之后,才如此选择吧。”

      殷锦鸿睁大双眼。

      这是关于他父亲,殷叔华的过去。

      父亲竟曾经参加过科考,甚至高中探花——这些话落在他耳中,仿佛在戏曲中的故事,竟是出奇的新鲜。

      “无论是你,还是伯父,又或是公主殿下,都令我由衷羡慕。”殷锦韬走到门边,最后回望道:“但即便天资乏善可陈,胆魄也不值一提,像我这般普通的人,最终还是要靠自己走下去的。我会去做我能做的事。”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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