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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冬至 冬至那天, ...

  •   冬至那天,王府比平时热闹了一些。

      所谓热闹,也不过是厨房多做了几道菜,廊下多挂了两盏灯,仆人们走路的时候脸上多了几分笑意。殷逐从东厢房出来的时候,看到几个丫鬟在桂花树下堆了一个小小的雪人——昨晚下了今冬第一场雪,不厚,薄薄一层,刚好够捏个拳头大的雪球当脑袋。丫鬟们用两颗红豆给雪人点了眼睛,又找了一截枯树枝插在中间当鼻子,歪歪扭扭的,看起来像喝醉了酒。

      殷逐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阿蘅也在那群丫鬟里面,正蹲在地上搓雪球,手指冻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嘴里哈着白气,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看到殷逐,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雪,小步跑过来。

      “殷公子,冬至安康。”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殷逐手里,“这是我自己做的,不好看,但是……是心意。”

      说完又跑了。殷逐低头看了看那个布包——粗棉布,缝得歪歪扭扭,针脚有长有短,像蚂蚁爬出来的路线。他打开,里面是一双棉手套,也是粗棉布的,里面絮了薄薄一层棉花,摸上去软软的。

      他把手套套在手上,有点大,指头那边空出一截,但很暖和。他攥了攥拳头,手套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有人在耳边小声说话。

      他把手套摘下来,叠好,收进袖子里。

      书房里也变了样。书案上多了一碟饺子,白瓷碟子,饺子包得小巧玲珑,褶子捏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厨房平常的水平。旁边放着一碟醋,一小碟蒜泥。殷逐站在书案前,看着那碟饺子,心里有点发虚——他从来没有跟宿淮阴一起吃过饭。之前宿淮阴让他“坐下”一起用膳,他都是坐在矮凳上,端着自己的碗,吃自己的份例,从来不敢伸筷子去够宿淮阴面前的菜。

      今天这碟饺子放在书案正中间,不是他该碰的位置。

      宿淮阴进来的时候,殷逐正在研墨,手腕转得比平时快了一些——他紧张了。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也许是那碟饺子,也许是冬至这个日子。冬至是要团圆的日子。他在北朔的时候,每年冬至母亲都会包饺子,父亲不管在多远都会赶回来。一家人围在桌前,母亲给他夹饺子,父亲问他功课,炭盆烧得旺旺的,窗户上糊着厚厚的纸,外面的风再大也吹不进来。

      那是七岁以前的事了。

      “冬至了。”宿淮阴坐下来,看了一眼那碟饺子,“厨房包的,你尝尝。”

      殷逐放下墨锭,看着那碟饺子,没动。

      “怎么?”

      “殷逐……等王爷先吃。”他小声说。

      宿淮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自己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吃了。然后他把碟子往殷逐那边推了推。

      殷逐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流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但没舍得吐。他把那个饺子吃完了,又夹了一个,这次吹了吹才放进嘴里。

      “你以前冬至怎么过的?”宿淮阴忽然问。

      殷逐嚼饺子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咽下去,想了想,说:“小时候在家过,母亲包饺子,父亲从军营赶回来。后来……”他顿了一下,“后来就不过了。”

      他没有说“后来”是什么时候。七岁之后,他在那些府里,冬至跟他没有关系。下人们过节,主子们过节,只有他一个人缩在屋子里,听着外面的热闹,把被子裹紧,假装自己也在过节。有一年在翰林老爷府上,冬至那天厨房多给了他一碗饺子,他高兴了一整天。后来才知道那不是给他的,是送错了。

      宿淮阴没有追问。他夹了一个饺子,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上,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什么都没想。

      殷逐吃完第三个饺子的时候,宿淮阴说了一句:“以后都在这里过。”

      殷逐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抬起头,看着宿淮阴。宿淮阴没有看他,已经在蘸第二个饺子了,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殷逐低下头,把筷子伸向碟子,又夹了一个饺子。他嚼了很久,不是因为嚼不动,是因为鼻子有点酸,咽不下去。他把那个饺子分成好几口才吃完,中间停下来两次,深呼吸。

      他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别人一句话就能让他眼眶发红,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所有的坚强都漏了气。

      吃完饭,殷逐收拾碗碟。他把碟子、醋碗、蒜碟一一收进食盒里,用帕子擦干净书案上的油渍。宿淮阴已经拿起折子在看了,殷逐端着食盒准备送去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宿淮阴叫住了他。

      “殷逐。”

      殷逐转过身。

      宿淮阴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书案上。

      一块红色的布料,叠得方方正正。殷逐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是一根红绳,编着平安结,中间串了一颗小小的玉珠子,碧绿的,像一滴凝固的露水。

      “冬至戴红的,辟邪。”宿淮阴说,眼睛还看着折子。

      殷逐把那根红绳攥在手心里,掌心被玉珠子硌出一个小小的凹痕。他想说谢谢,想说很好看,想说他会一直戴着,但嘴巴张了两次,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嗯。”

      他回到东厢房,把红绳系在手腕上。系的时候手有点抖,打了好几次结才打好。红绳衬着他苍白的皮肤,显得格外鲜艳,像雪地里落了一根红线。

      他把手腕举到眼前,转了两圈,看着那颗玉珠子在手背上晃来晃去。珠子很小,做工也不算精致,但碧绿碧绿的,在阳光下透出一丝柔和的光。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宿淮阴是什么时候准备的?冬至戴红绳是北朝的习俗,北朔没有这个说法。宿淮阴是北朝人,他从小就这么过的。但殷逐是北朔人,他以前不过冬至。宿淮阴给他准备红绳,是把他当北朝人看,还是只是想让他“一起过节”?

      殷逐想了一会儿,不想了。不管是什么原因,红绳在他手腕上,珠子碧绿碧绿的,很好看。

      下午,殷逐去暖阁看书的时候,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刚在矮榻上坐下来,翻开那本《农桑辑要》,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他抬起头,看到门缝里塞进来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纸包,用麻绳扎着,外面什么字都没写。

      殷逐放下书,走过去,把纸包捡起来。他打开门,往外看了看,回廊上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他关上门,回到榻上,解开麻绳,打开纸包。

      里面是一双袜子,厚棉布的,针脚很密,颜色是深灰色的,不显脏。袜子里面夹了一张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冬至安康。”

      字迹很丑,丑到不像成年人写的,像小孩刚学写字时的练习。但殷逐认得这个字迹——他在阿蘅送来的枣泥糕的油纸上见过类似的笔画,那种“横不平竖不直”的、努力想写好但怎么都写不好的字。

      殷逐把袜子叠好,和手套放在一起。

      他拿起笔,找了一张纸条,写了几个字:“谢谢,很暖和。”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字写得比上次好了。”然后他把纸条折好,趁人不注意,塞进了阿蘅平时放食盒的那个角落。

      他不知道阿蘅能不能看懂他的字,但他希望她能看懂。

      傍晚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这一次比早上大,纷纷扬扬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殷逐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雪越积越厚,桂花树的枝条被压得弯了下来,偶尔抖落一团雪,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噗的一声。

      宿淮阴坐在书案后面,今天批折子的速度比平时慢。殷逐注意到他时不时会揉一下太阳穴,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王爷不舒服?”殷逐转过身,问了一句。

      “无碍。”

      殷逐没有信。他走过去,把宿淮阴手边的凉茶换成了热水,又把炭盆往宿淮阴那边挪了挪。宿淮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谢谢,但也没有让他走开。

      殷逐站在书案旁边,没有回自己的椅子。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按在宿淮阴的太阳穴上。

      宿淮阴的身体僵了一下。

      殷逐的手也僵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也许是因为冬至,也许是因为手腕上那根红绳,也许是因为今天那碟饺子。他小声说:“郑大夫教过我按穴位,以前在……以前学过一点。王爷要是头疼,我帮王爷按按。”

      宿淮阴没说话,但也没有躲开。

      殷逐的手指开始慢慢地、轻轻地按揉。他的力道很轻,怕太重了让宿淮阴不舒服。拇指按着太阳穴,食指和中指沿着眉骨慢慢推过去,再推回来。他按得很专注,专注到忘了紧张,忘了害怕,忘了自己正在做一件“不该做的事”。

      他只是想让宿淮阴的头疼好一点。

      就这么简单。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宿淮阴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他没有说“好了”,也没有说“继续”,但殷逐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眉头也不皱了。

      殷逐又按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收回手。

      “好点了吗?”他问。

      “嗯。”

      就一个字。但殷逐觉得,这一个字比什么都好听。

      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墨锭。墨已经干了,他倒了几滴水,重新开始研。手腕匀速地画着圈,墨锭在砚台上发出细腻的摩擦声。

      雪还在下。窗外的桂花树又抖落了一团雪,噗的一声。

      宿淮阴忽然开口了。

      “殷逐。”

      “嗯?”

      “你以前在那些府里,”宿淮阴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也有人给你包饺子吗?”

      殷预料到了他会有此一问,只是没想到是在这个时候。他研墨的手没有停,低着头,看着砚台里慢慢化开的墨汁,一圈一圈的,像涟漪。

      “没有。”

      “有人给你冬至戴红绳吗?”

      “没有。”

      “有人给你盖过毯子吗?”

      殷逐的手终于停了。他抬起头,看着宿淮阴。宿淮阴也在看他,目光不冷,也不暖,就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答案。

      殷逐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那个“没”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宿淮阴问的不是“以前有没有人对你好”,宿淮阴问的是“你知不知道现在有人对你好”。

      他的眼眶热了。

      他低下头,继续研墨。

      “没有。”他说,声音有点哑,“以前没有。”

      他没有说下半句。但那下半句在他心里转了一圈,滚烫滚烫的,烫得他胸口发疼——

      现在有了。

      他不敢说出来。说出来就变了,变得像在邀功,像在索取,像在说“你对我好,你要对我负责”。他不想那样。他想把这句话藏起来,藏在研墨的声音里,藏在冬至的雪里,藏在手腕上那根红绳的每一个绳结里。

      不让你听到。但你知道。

      殷逐研着墨,听着窗外的雪,听着宿淮阴翻折子的声音,听着炭盆里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这些声音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旋律,不急不缓,不高不低,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着一首没有词的歌。

      冬至的夜很长。

      但殷逐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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