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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暖 殷逐在东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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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逐在东厢房住了五天,烧才彻底退下去。郑大夫每天来把脉,开新方子,调整药量。殷逐喝药喝到嘴里发苦,连饭都不想吃,但他不敢不喝——宿淮阴每天让崔荪盯着他,喝完药才能走。
崔荪这个人,殷逐一直摸不透。他从来不跟殷逐多说一句话,把药碗递过来的时候面无表情,等他喝完又把碗收走,转身就走。殷逐试着跟他搭过两次话,一次问“今天厨房做了什么”,一次问“王爷用膳了吗”,崔荪一律回答“不知道”,语气像在说“跟你没关系”。
殷逐后来就不问了。他隐约觉得,崔荪不喜欢他。不是那种恨不得他死的讨厌,是那种“你最好离王爷远一点”的警惕。殷逐理解这种警惕——如果他是宿淮阴的贴身侍卫,他也会警惕一个敌国来的质子。换了他,他可能早就把人赶出去了。
但崔荪没赶他,只是不说话。不说话,殷逐也能接受。不是所有人都要吃他那一套笑容和乖巧,他早就学会了。
退烧之后,殷逐继续去书房研墨。宿淮阴没说不让他去,他就不敢不去。但他去了之后,发现书案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把椅子。不是矮凳,是真正的椅子,和宿淮阴坐的那把一模一样,只是矮了半寸,放在书案右侧,正对着砚台的位置。
殷逐站在那把椅子前面,犹豫了很久。他没敢坐,因为他不确定这是不是给他准备的。万一是宿淮阴自己要用的呢?万一是放错了呢?他研了一上午的墨,站得腿都酸了,也没坐。
中午宿淮阴去用膳了,周长奉进来收拾书房,看到殷逐还站着,又看到那把空着的椅子,走过来,把椅子往殷逐腿边推了推。
“给你的。”周长奉说,语气跟崔荪差不多平,但多了一点什么——也许是无奈,也许是不忍,“王爷让木匠新打的。”
殷逐低头看了看那把椅子。椅子面是软木的,打磨得很光滑,边角都磨圆了,坐上去应该很舒服。他伸手摸了摸椅背,木头的纹理细细的,像水波一样荡开。
“谢谢周叔。”他说。
周长奉已经转身走了,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那天下午,殷逐坐在那把椅子上研墨,腿终于不酸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像冬天结冰的河,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底下一直在流。殷逐每天卯时起,去书房研墨、铺纸、收折子、泡茶,午时回去吃饭,下午在暖阁看书,申时再去书房,待到天黑。宿淮阴忙的时候不理他,不忙的时候会让他写几个字,偶尔问一句“今天读了什么”。
殷逐发现,宿淮阴这个人,你越不刻意讨好他,他反而越会跟你说话。有一次殷逐在暖阁看一本关于农桑的书,宿淮阴路过看到了,问了一句“你看这个做什么”。殷逐实话实说:“看不懂,但想学。”宿淮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第二天书案上就多了一本《农桑辑要》,书页里夹了几张纸条,标出了重点。
殷逐把那几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纸条上的字是宿淮阴的笔迹,硬而冷,但写的批注却很细致,哪里是重点、哪里容易误解、哪里可以跳过不读,都标得清清楚楚。
殷逐把那些纸条夹在书里,没有拿出来。
有一天晚上,殷逐从暖阁回来,路过书房,看到灯还亮着。他已经学会不去打扰了——宿淮阴忙的时候,最烦有人敲门。但他路过的时候,听到书房里传来咳嗽声,不是一两声,是一连串的、压都压不住的咳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殷逐站住了。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的咳嗽声一阵接一阵,中间夹杂着喝水的声音,但喝完了又咳。他想起郑大夫说过,宿淮阴也有旧疾,是早年间落下的,天冷的时候容易犯。
殷逐想了想,没有敲门。他去了厨房。
厨房已经熄火了,灶台是凉的。魏七不在,只有一个小厮在收拾碗筷。殷逐跟那小厮借了一个砂锅,一点姜,几颗红枣,一小块红糖。他不会煮什么复杂的东西,但姜汤他会——母亲教过他,冬天冷了煮一碗,驱寒。
他把姜切片,和红枣一起放进砂锅里,加水,放在灶台上用小火慢慢煨。他蹲在灶台前,盯着火苗,等水烧开。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砂锅里咕嘟咕嘟的冒泡声。殷逐蹲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个声音很安心——不是因为他在做什么有用的事,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要去照顾一个人。
水开了,他把红糖放进去,搅了搅,等糖化了,把姜汤倒进一只白瓷碗里。他端着碗,走回书房门口,敲了三下。
“进来。”
殷逐推门进去。宿淮阴坐在书案后面,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干,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看到殷逐端着碗进来,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
“姜汤。”殷逐把碗放在书案上,退后一步,“我刚才路过,听到王爷咳嗽。厨房没有别的了,我就煮了点姜汤。姜放得不多,应该不辣。”
他说话的时候不敢看宿淮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他怕宿淮阴说“多事”,怕他说“谁让你去的”,怕他把碗推到一边。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甚至想好了怎么笑着退出去。
但他听到碗被端起来的声音,然后是喝东西的声音,很轻,很小口,像在尝味道。然后是碗放回桌面的声音。
“甜的。”宿淮阴说。
殷逐抬起头。宿淮阴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不是笑,但比平时软了一点。
“我多放了一勺糖。”殷逐说,“怕王爷嫌辣。”
宿淮阴没接话,拿起笔继续写字。殷逐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等了片刻,见宿淮阴没有让他走的意思,就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拿起墨锭继续研墨。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了。但这一次的安静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冷的,像冬天的旷野,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没有遮拦。这一次是暖的,像裹了棉被,风还在外面吹,但吹不进来。
殷逐研着墨,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给宿淮阴煮姜汤?不是因为宿淮阴会高兴,不是因为这件事能让他“有用”,甚至不是因为怕宿淮阴生病了没人管他。他就是听到那阵咳嗽声,觉得不舒服,想让他好受一点。
就这么简单。
殷逐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从来没有做过一件“不为任何目的”的事。七岁之后就没有了。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是计算过的——这句话说了会有什么效果,这个表情做了会让人怎么想,这个动作能不能让人心软。他的大脑已经习惯了这种运算,快到他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算。
但刚才他没有算。
他听到咳嗽声,心疼了一下,就去煮姜汤了。没有想“这能不能让宿淮阴对我改观”,没有想“这能不能让我在这里待得更久”,甚至没有想“他会不会喜欢”。什么都没想,就是想去。
殷逐低着头研墨,手腕匀速地画着圈,心跳却越来越快。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觉得自己像一堵墙,砌了十二年,严丝合缝,风吹不进,雨打不湿。但现在墙上出现了一条裂缝,有什么东西从裂缝里钻了进来,暖暖的,软软的,让他想哭。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哭了又要解释,解释了又要演,演了又要累。
他不想累了。
那天夜里,殷逐回到东厢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那枚玉佩从枕头下面摸出来,举到眼前。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玉佩上,白得像一小块凝固的月光。
他想起宿淮阴说“你跟我说,你想有个家”。他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家是什么?他以前觉得,家是一个地方,一个可以回去的、不用再逃的地方。但现在他觉得,家可能不是一个地方,是一个人。是那个让你不用演、不用算、不用讨好,就可以待在他身边的人。
殷逐把玉佩攥在手心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不知道宿淮阴是不是那个人。他不敢知道。因为如果知道了,如果确认了,他就再也回不去了。他就会变成一个“有所求”的人。有所求就会害怕失去,害怕失去就会患得患失,患得患失就会回到老路上——又开始算,又开始演,又开始讨好。
殷逐把玉佩塞回枕头下面,把被子拉过头顶。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想明白。
最后他叹了口气,小声说了一句:“算了。”
算了,不想了。明天还要研墨呢。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殷逐去书房的时候,发现书案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白瓷的小碟子,里面放着几颗饴糖,就是上次宿淮阴给他吃的那种。
殷逐站在书案前,看着那几颗糖,看了很久。
宿淮阴还没来。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晨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白瓷碟子上,把那几颗糖照得亮亮的,像几颗小小的琥珀。
殷逐没有吃。他把碟子端起来,放在自己椅子旁边的矮几上——那是他放茶壶和点心的地方。然后他坐下来,拿起墨锭,开始研墨。
手腕匀速地画着圈,墨锭在砚台上发出细腻的摩擦声。他研得很慢,很稳,每一圈都一样大,一样快。这是他从翰林老爷那里学来的本事——研墨的时候不能想别的事,想了手就会乱,手乱了墨就不匀。
但今天他的手很稳,心却乱了。
他在想那几颗糖。不是想糖的味道,是想宿淮阴是什么时候放的。是昨晚他走了之后?还是今天早上?是宿淮阴自己放的,还是让周长奉放的?放糖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殷逐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他告诉自己:不要想。不要想为什么,不要想他是什么意思,不要想这代表什么,想多了就会期待,期待了就会失望,失望了就会难过,难过了就会——
“想什么呢?”
宿淮阴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来。
殷逐吓了一跳,手一抖,墨锭在砚台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抬起头,宿淮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书案对面了,正低头看着他。
“没、没什么。”殷逐说,低头继续研墨。
宿淮阴没再问,坐下来,拿起折子。
殷逐研着墨,余光扫了一眼矮几上的白瓷碟子。糖还在那里,一颗都没少。
他想了想,放下墨锭,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
甜的,和上次一样甜。
他含着糖,重新拿起墨锭,继续研墨。
宿淮阴没抬头,但殷逐注意到,他翻折子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殷逐含着糖,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