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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红绳 冬至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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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过后,天一天比一天冷。院子里的雪积了化,化了又积,桂花树的枝条被压断了一根,横在回廊边上,没人去收。殷逐每天从书房回东厢房的时候都会路过那根断枝,看它从青褐色慢慢变成枯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也许只是觉得,冬天还没过去,但有些东西已经死了。
他的身体倒是好了很多。郑大夫来把脉的时候说“脉象渐起”,不再用“虚劳”这两个字了。殷逐听不懂脉象,但他能感觉到变化——夜里不再发冷了,手也不抖了,早上起来的时候喉咙里没有那股铁锈一样的血腥味了。他照了照铜镜,脸上多了一点肉,不像之前那样颧骨高耸、两颊凹陷。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觉得镜子里那个人有点陌生——不是不好看,是不像自己。他记忆中的自己永远是苍白的、瘦削的、带着一种“随时可能消失”的脆弱感。现在这个人看起来……好像能活下去了。
他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不能想“活下去”的事,想多了就会贪心,贪心了就会怕死,怕死了就会做蠢事。
冬至后的第七天,宿淮阴傍晚的时候出了一趟门,没告诉殷逐去哪儿。殷逐是在书房等了半个时辰、茶水换了三遍之后,才从周长奉嘴里知道王爷今晚不回府用膳了。他问周长奉王爷去了哪里,周长奉看了他一眼,说“朝堂上的事”,语气平淡但意思明确——不该问的别问。殷逐就没再问了。
他把书房的灯挑亮了些,把凉茶倒了,重新沏了一壶热的放在炉子上温着,又把散落在书案上的折子按类别整理好,然后回到东厢房,点了一盏小灯,坐在窗前看书。窗纸上映着对面书房的灯光,昏昏黄黄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殷逐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那盏灯一直亮着——宿淮阴走的时候没灭灯,也许是忘了,也许是故意留着的。
戌时过了,亥时也过了,宿淮阴还没回来。殷逐把那本《农桑辑要》翻到了最后一页,又从头翻起,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立不安——宿淮阴出门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摄政王每天有多少事要处理,见多少人,去多少地方,怎么可能每天准时坐在书房里等着他去研墨?他研墨研出瘾了?没有殷逐的时候,宿淮阴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但他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把玉佩从枕头下面摸了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生疼。
子时刚过,殷逐听到院门响了。
他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穿上鞋,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顾不上这些,快步穿过天井,走到院门口。宿淮阴正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崔荪和两个侍卫。他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帽檐上落了一层薄雪,脸被冻得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脚步很稳,看不出喝了酒还是没喝。
殷逐站在院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总不能说“王爷你终于回来了”——那是妻子对丈夫说的话,不是质子和摄政王之间该说的话。所以他只是侧身让开路,低下头,说了一句“王爷回来了”。
宿淮阴在他面前停了一下。殷逐低着头,看到他的靴子上沾着泥,靴筒边缘有一圈深色的水渍,像是踩过雪水。宿淮阴没说什么,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大氅的边角擦过殷逐的手背,凉的,带着外面风雪的味道。
殷逐跟在他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宿淮阴没有去书房,而是直接回了卧房。崔荪在门口停下来,看了殷逐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殷逐读出了里面的意思:王爷累了,别去烦他。殷逐点了点头,崔荪便转身走了。
殷逐站在卧房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先是脚步声,然后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大概是在脱大氅。然后是倒水的声音,喝水的声音,然后是沉默。他等了片刻,里面没有别的声响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敲门。宿淮阴没有叫他进去,崔荪也说了别去烦他。但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不是那种“累了一天终于可以休息了”的叹息,是那种“事情还没完但今天先这样吧”的叹息。殷逐听过太多次这种叹息了——在翰林老爷的书房外面听过,在那些“主人”的卧房外面也听过。每次听到这种叹息,第二天准没好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去厨房煮了一碗姜汤。这一次他比上次熟练,姜切得薄薄的,红枣去核,红糖放一勺半——上次放了太多,甜得有点腻。他把姜汤装在碗里,端着走回卧房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进来。”
殷逐推门进去。宿淮阴坐在床沿上,外衣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中衣,头发散着,垂在肩上。他没有看殷逐,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烛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一些——不是老了,是累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怎么都歇不过来的累。
殷逐把姜汤放在桌上,没有走。他站在桌边,看着宿淮阴,想说点什么又不敢说,想走又舍不得走。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种在门口的树,根扎下去了,拔不出来。
“你怎么还没睡?”宿淮阴的声音有点哑,像砂纸擦过木头。
“睡不着。”殷逐说。这是实话,不是演的。
宿淮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看殷逐的时候,目光像一把尺子,丈量着距离和分寸。今晚那把尺子收了回去,目光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冷,不是暖,就是什么都没有。一个人累到极点的时候,眼睛里就是什么都没有的。
“过来。”
殷逐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宿淮阴伸出手,握住了殷逐的手腕——不是捏下巴那种审视的握法,是那种“我需要抓着什么东西”的握法。他的手指很凉,指节分明,力道不大,但殷逐能感觉到他手指在微微发抖。
宿淮阴把殷逐的手腕翻过来,看到了那根红绳。红绳戴了大半个月,颜色没那么鲜艳了,玉珠子还是碧绿碧绿的,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的拇指在那颗玉珠子上蹭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今天去了刑部。”宿淮阴说,声音还是哑的,“看了一个案子。一个男人杀了自己的妻子,说是她通奸。查了三个月,没有通奸的证据,是他自己想娶别人,嫌妻子碍事。案子判了斩监候,秋后问斩。”
他停了一下,拇指还在那颗玉珠子上慢慢摩挲。
“那个女人的父亲今天在刑部门口跪了一天,求重判。他女儿死了七个月,他瘦了四十斤。”
殷逐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见过那个父亲,没见过那个死去的女人,没见过那个杀人的丈夫。但宿淮阴的手在他手腕上,凉凉的,微微发抖,殷逐忽然觉得那个父亲的悲伤顺着宿淮阴的手指传到了他的手腕上,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王爷。”殷逐叫了一声。
宿淮阴抬起头看着他。烛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像两簇小小的、快要熄灭的火。
“你不是那个人。”殷逐说。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住了。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是说他不是那个杀人的丈夫?还是说他没有做错什么?还是说别的什么?他自己也不确定。
宿淮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殷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松开了殷逐的手腕,把那只手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姜汤凉了。”他说。
殷逐低头一看,姜汤确实凉了,碗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他端起来想去热一热,宿淮阴拦住了他。
“不用了。你回去睡吧。”
殷逐端着碗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拿走。他看了看宿淮阴的脸色,又看了看碗里的姜汤,最后还是把碗放下了。
“王爷也早点睡。”他说。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宿淮阴又叫住了他。
“殷逐。”
殷逐回过头。
宿淮阴坐在床沿上,散着头发,穿着中衣,看起来不像摄政王,像一个普通的、累极了的人。他看着殷逐,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红绳戴着。”
殷逐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玉珠子在烛光里闪了一下,碧绿碧绿的。
“戴着呢。”他说。
他走出卧房,轻轻带上门。回廊上没有灯,只有书房那盏忘了灭的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透过窗纸照出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淡金色的光。殷逐站在那片光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红绳系得很紧,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那道红痕,指腹感觉到绳结的纹路——粗糙的、扎实的,像一个人不肯松手。
那天夜里,殷逐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七岁,北朔的将军府,冬至的前一天。母亲在厨房包饺子,面粉沾了一脸。父亲从军营赶回来,铠甲都没来得及脱,就把他扛在肩膀上,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嘴里喊着“阿檀飞起来啦——”。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别闹了,饺子要凉了”。父亲把他放下来,一家三口围在桌前,热气腾腾的饺子,醋碟里飘着几滴香油。
梦里他笑了。笑得很大声,像一个真正的七岁孩子那样,毫无保留地、不怕丢人地、笑得前仰后合。
然后画面一转。衣柜。黑暗。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他看到母亲的脚,悬在半空中,慢慢不动了。他想叫,叫不出来。想哭,哭不出来。他想从衣柜里爬出去,但身体动不了,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然后一只手伸进了衣柜。
不是来抓他的。是来握他的手的。
那只手很大,很凉,指节分明。
宿淮阴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低,很稳,像冬天的河面下流动的水:“阿檀,出来。”
殷逐醒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他不知道那是眼泪还是汗,也许都有。他摸了摸枕头下面,玉佩还在,硬的,凉的。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纸已经泛白了。天快亮了。
他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但睡不着了。宿淮阴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阿檀,出来。”
出来。出来到哪里?到这个全是雪、全是冷、全是看不懂的人和事的世界里来?到他身边来?
殷逐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蜷成一团。
出来就出来。
他在心里说。
你别松手就行。
天亮了。殷逐起床,洗漱,换衣裳。他走到书房的时候,宿淮阴已经在里面了。穿着朝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任何疲惫的痕迹,好像昨晚那个散着头发、握着别人手腕说“红绳戴着”的人是另一个人。
殷逐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拿起墨锭,开始研墨。
宿淮阴在看折子,翻了几份,忽然停下来。
“昨晚的姜汤,”他说,“是你煮的?”
“嗯。”
“下次多放点姜。”
殷逐抬起头,看到宿淮阴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带着一点捉弄意味的弧度。
殷逐低下头,继续研墨。
“好。”他说。
手腕匀速地画着圈,墨锭在砚台上发出细腻的摩擦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书房里,像一首循环往复的、没有尽头的曲子。
殷逐研着墨,忽然想:如果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下去——早上研墨,中午吃饭,下午看书,晚上煮姜汤——好像也不错。不是那种“大富大贵”“飞黄腾达”的不错,是那种“可以一直这样”的不错。
他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不能想以后的事。以后太远了,远到他想都不敢想。但他按不住嘴角——它自己弯上去了,像春天河面上的冰,再怎么压,底下的水都在流。
殷逐含着那个自己都不知道的笑,研了一上午的墨。
宿淮阴今天翻折子的速度很快,中间没有停下来揉太阳穴,也没有咳嗽。殷逐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比昨晚好多了,嘴唇也有了血色。殷逐放心了,手上的力道也轻了一些,研墨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
书房里很安静。
安静到殷逐能听到宿淮阴的呼吸声——均匀的,平稳的,像冬天的风穿过松林。
他把这个声音记在心里。
不是用笔记,是用心记。
记在玉佩旁边,记在红绳下面,记在那碗姜汤的热气里。
万一以后没有了呢。
他不敢想以后。
但他还是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