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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药 殷逐在书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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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逐在书房待了半个月,学会了一件事:宿淮阴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多。
他不说话,不代表他不存在。恰恰相反,他坐在那里,哪怕一动不动,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会围着他转。殷逐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颗被他的引力场捕获的小石子,绕着他转啊转,不敢离太远,也不敢靠太近。
但“不敢靠太近”这件事,正在慢慢变成“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比如宿淮阴让他“坐下”之后,第二天他再去书房,发现书案旁边多了一把矮凳。不是椅子,是矮凳,比椅子矮一截,坐上去刚好跟跪着差不多高。殷逐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周长奉,也许是宿淮阴自己。但他坐上去的时候,发现矮凳上垫了一个软垫。
比如宿淮阴让他“写字”之后,书案上多了一叠新的宣纸,旁边放了一支小号的笔,比他平时用的那支细,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徽州胡氏制。”殷逐不知道这算不算“特意为他准备的”,但他用那支笔写字的时候,手腕不酸了。
比如有一天他研墨的时候打了个喷嚏,第二天书房里就多了一个炭盆。两个炭盆对着烧,屋里热得像夏天,殷逐不得不把外套脱了,只穿着一件单衣研墨。宿淮阴还是穿着他那件厚袍子,眉头都没皱一下。
殷逐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记在心里,不敢多想,但也没法不想。
他开始留意宿淮阴的习惯。
宿淮阴喝茶只喝一种——青岩茶,产自南方一个叫青岩的小地方,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味是甜的。殷逐第一次给他泡茶的时候,水太烫了,宿淮阴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殷逐记在心里,第二次把水温降了半分,宿淮阴喝了两口。第三次又降了半分,宿淮阴喝完了。
从那以后,殷逐泡茶的水温就固定了。
宿淮阴看折子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殷逐学会了看他的“信号”——如果他把笔搁在笔架上,那就是“可以说话”;如果笔握在手里没动,那就是“别出声”。如果他把折子摔在桌上,那就是“今天心情不好,能躲多远躲多远”。
殷逐把这个信号系统摸得门儿清,以至于后来周长奉都来问他:“殷公子,王爷今天心情怎么样?”殷逐想了想,说:“还行,早上的折子有一封写得不错,他看了两遍。”周长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你小子有点东西”的意思。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殷逐的烧反反复复,一直没退干净。
白天在书房里暖和,不觉得什么。一到夜里,回到自己那个院子,炭盆烧得再旺,他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结了冰,白天被暖阁和书房的炉火烤化了,夜里又冻上了。
他不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说了就是“麻烦”。麻烦的人会被扔掉。他以前待过的那些府里,不是没有人生病——病了就被挪到柴房,美其名曰“静养”,其实就是等死。死了就一卷草席拖出去,没人问,没人管。
殷逐不想被挪到柴房。
所以他不说。白天研墨,晚上缩在被子里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他就咬住被角,不让声音漏出去。
但他忘了——王府不是那些小门小户的宅子。
他忘了,有人会注意到。
那天早上,殷逐照例去书房研墨。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真的抖。发烧烧了快一个月了,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端墨锭的时候,手腕一软,墨锭从手里滑出去,在砚台边沿磕了一下,啪嗒掉在毡子上,溅了几滴墨汁。
殷逐的心猛地一缩。
他赶紧把墨锭捡起来,用帕子擦毡子上的墨迹。但擦了好几下都没擦干净,墨迹晕开了,变成一片灰黑色的污渍,在白色的毡子上格外刺眼。
“你的手怎么了?”
宿淮阴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殷逐低着头,继续擦:“没、没什么。手滑了。”
“手滑?”宿淮阴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殷逐。
殷逐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不疼,但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把毡子上的墨迹擦干净了,把帕子叠好放在一边,重新拿起墨锭,继续研墨。他的手还是抖的,但他用两只手握住墨锭,压住那股颤抖。
“抬头。”
殷逐抬起头。
他看到宿淮阴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那种不耐烦的皱,是那种“看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的皱。
“你的脸怎么了?”
殷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的第一反应是“脸上有脏东西”,但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他感觉到了——烫的。他的脸在发烫,烫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烧。
“没……”他刚想说“没事”,宿淮阴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那只手贴上了他的额头。
殷逐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宿淮阴的手很凉,凉得他本能地想要靠上去,像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碰到了一捧水。但他忍住了,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那只手贴在自己额头上。
“你在发烧。”宿淮阴的声音沉了下来,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没有。”殷逐说,“不碍事的。”
“没事?”宿淮阴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在跟我开玩笑”的表情,“你没事的话还烧了一个月?”
殷逐愣住了。
一个月。宿淮阴知道他烧了一个月。
“你以为没人发现?”宿淮阴收回手,从椅子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为你半夜不睡觉,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没人知道?”
殷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宿淮阴怎么知道他半夜在院子里走?有人看着他?谁?周长奉?还是宿淮阴自己?
宿淮阴已经走到了门口,拉开门的瞬间,冷风灌进来,吹得殷逐打了个哆嗦。
“来人。”
崔荪从廊下闪了出来。
“去请大夫。”
崔荪看了一眼殷逐,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宿淮阴回到书案后面,坐下来,拿起笔。
殷逐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所有藏起来的、不想被人看到的、病恹恹的、狼狈的东西,全都被晾在了太阳底下。
“还站着干什么?”宿淮阴没抬头,“坐下。”
殷逐坐在那把矮凳上。
大夫来得很快。
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郑,留着山羊胡,背着一个药箱,看起来是王府常备的大夫。他给殷逐把了脉,看了舌苔,问了一堆问题——睡了多久?吃了什么?咳嗽吗?痰是什么颜色?
殷逐一一回答了,声音很小,像做错了什么事。
郑大夫把完脉,站起来,对宿淮阴拱了拱手:“王爷,这位公子是风寒入里,迁延日久,已成虚劳之症。需好好调养,否则……”
“否则什么?”宿淮阴的声音不大,但郑大夫的腰弯得更低了。
“否则恐伤根本。”
宿淮阴沉默了一会儿。
“开方子。”
郑大夫开完方子,又叮嘱了一堆忌口的东西——生冷、油腻、辛辣都不能吃,要多喝温水,不能吹风,不能劳累,最好卧床静养。
殷逐听着,心里直打鼓。
不能劳累,不能吹风,卧床静养。
那他还能研墨吗?
郑大夫走了。崔荪拿着方子去抓药了。书房里又只剩下殷逐和宿淮阴两个人。
殷逐坐在矮凳上,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绞来绞去,他想问“那我还能来书房吗”,但不敢问,他怕答案是不行,他怕宿淮阴说“你回去养着”,然后养着养着,就再也回不来了。
“从今天起,”宿淮阴的声音响起来,“你搬到东厢房。”
殷逐抬起头。
东厢房。那是主院的东厢房,离宿淮阴的书房只有一墙之隔。
“你的院子太偏了。”宿淮阴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大夫来了不方便。”
殷逐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我不配”,想说“我住那儿会被人说闲话的”。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太想搬了。他想离宿淮阴近一点。不是那种“为了讨好”的近,是那种“待在他身边就觉得安心”的近。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
那天下午,殷逐搬进了主院的东厢房。
说是搬家,其实没什么好搬的。几件换洗衣裳,一本旧书,一套茶具,一床被子——不对,被子不用搬,东厢房的床上已经铺好了新的,比他那床还要厚实,缎面绣的不是兰草,是竹子。他后来才知道,竹是宿淮阴喜欢的花样。
他把玉佩从旧衣裳里掏出来,放在枕头下面。
然后他站在东厢房的窗户前,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能看到主院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桂花树,不大,但枝叶茂密,深秋了还挂着几簇残花,风一吹,香气丝丝缕缕地飘进来。
宿淮阴的书房就在对面。
窗户开着。殷逐能看到宿淮阴坐在书案后面的影子,被烛光映在窗纸上,一动一动的。
他在批折子。
殷逐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躺到床上。
被子里有一股淡淡的艾草味,应该是熏过的。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屋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一更了。
殷逐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像一层薄纱。他盯着那层薄纱,想着对面书房里的人。
他是不是还在批折子?他什么时候睡?他有没有人送茶?他——
殷逐坐起来。
他穿上鞋,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又回去了。
不能去。他在发烧,郑大夫说要静养,如果去了,宿淮阴会说他不听话,不听话的人会被嫌弃。
殷逐躺回去,把被子蒙住头。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又坐起来了。
这次他没犹豫,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很凉,他只穿了一件单衣,冷得直哆嗦。但他还是走到了书房门口。
灯还亮着。
他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进来。”
殷逐推门进去。
宿淮阴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折子,抬起头看到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怎么起来了?”
殷逐站在门口,不敢往前走。他的嘴唇冻得发紫,头发也没束,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我……”他说,“我想看看王爷睡了没有。”
宿淮阴看着他,没说话。
殷逐觉得自己这个理由蠢透了。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看人家睡了没有?这不是有病吗?
他正准备说“我这就回去”,宿淮阴开口了。
“进来。”
殷逐走进去。
“坐。”
殷逐看了看——地上没有矮凳了。矮凳在书案旁边,但那是研墨的时候坐的。他犹豫了一下,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过来。”宿淮阴说。
殷逐站起来,走到书案旁边。
宿淮阴指了指他脚边的位置:“坐下。”
殷逐坐下了。坐在地上,靠着书案的腿,和之前那次一样。
但他这一次没有抱着膝盖。他坐在那里,抬头看着宿淮阴。
宿淮阴把折子放下,低头看了他一眼。
“冷吗?”
殷逐点了点头。
宿淮阴站起来,走到屏风后面,拿了一件披风出来。藏青色的,厚缎面,毛领子,是宿淮阴自己的。
他把披风披在殷逐身上。
殷逐愣住了。
披风很大,把他整个人裹住了,像一床会走路的被子。领口的毛蹭着他的下巴,软软的,痒痒的,带着宿淮阴身上的味道——冷松木,墨汁,还有一点点青岩茶的苦香。
殷逐把脸埋进毛领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批完这些就睡了。”宿淮阴坐回去,拿起折子,“你在这儿待着,别乱跑。”
殷逐裹着披风,缩在书案腿边,点了点头。
宿淮阴继续看折子。
殷逐就坐在他脚边,裹着他的披风,闻着他的味道,听着他翻折子的声音。
这一次他没有困。
他睁着眼睛,看着宿淮阴的侧脸。
烛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不像白天那么冷那么硬。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看折子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手指修长,捏着折子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
殷逐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还不知道宿淮阴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他见过宿淮阴皱眉,见过他面无表情,见过他冷着脸说“滚”,见过他沉着脸说“抬头”,见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毯子盖在他身上。
但没见过他笑。
宿淮阴会笑吗?
殷逐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
披风很暖。宿淮阴的脚就在他旁边,偶尔动一下,袍角蹭过他的手臂,轻轻的,像有人在拍他睡觉。
他迷迷糊糊地听到宿淮阴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他想问“你说什么”,但嘴巴已经张不开了。
意识沉下去之前,他感觉到一只手落在了他的头顶。
又是那种摸法。
轻轻的,慢慢的,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在安抚一只蜷缩在脚边的小动物。
殷逐在梦里笑了一下。
他自己不知道。
但宿淮阴看到了。
他的手在殷逐头顶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折子还没批完。
但他没有再拿起笔。
他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缩在脚边的殷逐,看了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两簇小小的光。
然后他移开目光,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但翻页的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