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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研墨 殷逐一夜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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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逐一夜没睡好。
不是因为冷。屋里有炭盆,床上有新被子,比他在任何地方住过的都暖和。他睡不着,是因为心跳太快了,快得他翻来覆去,被子踢开又裹上,裹上又踢开。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一下玉佩,缩回来;过一会儿,又伸进去摸一下。
像小孩得了什么稀罕东西,怕丢了,怕碎了,怕醒了发现是做梦。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打水洗脸,把头发重新束了一遍,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不是新衣裳,是来王府时穿的那件青色的,洗过几水了,领口有些发白,但这是他最好的衣裳了。他把衣襟扯了又扯,袖子捋了又捋,对着屋里那面模糊的铜镜照了照。
眼下有青黑,昨晚没睡好。他拿凉水拍了拍,拍不掉的。
算了。宿淮阴大概不会盯着他的黑眼圈看。
他揣上玉佩,出门了。
清晨的王府很安静,只有几个洒扫的仆人在回廊里无声地忙活,看到他路过,都低着头让到一边。没人跟他说话,也没人拦他。殷逐走过暖阁,走过花园,走过那条长长的回廊,一路走到了书房门口。
门开着。
宿淮阴已经在了。
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折子,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写字。听到脚步声,头都没抬。
殷逐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进来。”
他迈过门槛,走到书案旁边,站住了。
书案很大,上面铺着一张毡子,毡子上洇着深浅不一的墨迹,看起来用了很久了。笔架上挂着七八支笔,大大小小,有的笔锋已经分叉了。砚台是青石的,方方正正,里面还有半砚残墨,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
殷逐看了一眼砚台,又看了一眼宿淮阴。
宿淮阴没看他,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殷逐等了一会儿,见他确实没有别的指示,便伸手拿起墨锭,往砚台里倒了点水,开始研墨。
他研过墨。在之前的府里,他给那个爱写字的翰林老爷研过小半年的墨。那老爷脾气不好,研浓了骂,研淡了也骂,研得快了说你不静心,研得慢了说你偷懒。殷逐被他骂了半个月,就学会了——墨要研得浓淡适中,力道要均匀,速度要稳定,不能忽快忽慢,不能中途停太久,否则墨色就不匀了。
他的手腕匀速地画着圈,墨锭在砚台上发出细腻的、有节奏的摩擦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宿淮阴没有抬头,但殷逐注意到,他写字的速度慢了一点。
不是停了。是慢了一点。
殷逐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放轻了手上的力道,让研墨的声音更小了一些。
书房里只剩下两种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墨锭碾过砚台的细细的吱吱声。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两种乐器合奏,一个低沉,一个清亮,意外地和谐。
殷逐研着研着,紧张了一早上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他发现了一件事:宿淮阴在书房里的样子,跟在外面不一样。在外面,他永远是那个摄政王——冷的,硬的,让人不敢靠近的。但在书房里,坐在这张旧书案后面,握着那支笔,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
一个也会熬夜、也会皱眉、也会因为一封写得狗屁不通的折子而捏紧笔杆的普通人。
殷逐不敢多看,低着头,一圈一圈地研墨。
“够了。”
宿淮阴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殷逐的手顿了一下,停下来。
宿淮阴把笔搁在笔架上,拿起砚台旁边的一摞折子,翻了翻,又放下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生气的那种皱,是那种“这些东西怎么永远看不完”的皱。
殷逐站在旁边,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站着,还是该退出去。他等了片刻,见宿淮阴没有让他走的意思,就安安静静地站着了。
“你会写字?”
宿淮阴忽然问。
殷逐愣了一下:“会的。”
“写一个看看。”
宿淮阴把面前的纸推到一边,空出一块地方,把笔递过来。
殷逐接过笔,手心有点出汗。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宿淮阴,不确定这是考验还是随口一问。
他提笔,蘸墨,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这是他在之前的府里被逼着临帖时背下来的句子。规规矩矩的楷书,一笔一划,不越雷池半步。不算好,但也不差,方正,工整,像他这个人——从不越界,从不出格,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
宿淮阴低头看了一眼,没评价。
他把纸抽走,放到一边。
殷逐看不出他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心里有点打鼓,但脸上没露出来。
“再写一个。”
这一次,宿淮阴没有让他自己写,而是从桌案上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纸上写着一行字,是宿淮阴的笔迹。
“吾心安处即是家。”
殷逐认出了这句话。是他那本山水游记里的,柳生写的。他在暖阁里看了无数遍,看到能背下来,看到一闭上眼就能看见那行字。
他不知道宿淮阴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这句话的。
他拿起笔,照着宿淮阴的字迹,一笔一划地描。
宿淮阴的字跟他的人一样,硬,冷,笔画锋利,像刀削出来的。殷逐描得很慢,努力模仿他的笔锋,但写出来还是自己的样子——软的,圆的,规规矩矩的。
描到最后一个“家”字的时候,他的手腕抖了一下。
“家”字的最后一笔,歪了。
殷逐盯着那个歪掉的笔画,想把纸揉掉重写,但宿淮阴已经伸手把纸抽走了。
他看了一眼,把纸折起来,放到一边。
不是扔掉。是折起来,放到一边。
殷逐注意到,他放的位置,和刚才那些批完的折子不在一起。单独放着。
“去吃饭。”宿淮阴说,已经低头看新的折子了。
殷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谢谢?还是别的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弯腰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宿淮阴正握着笔,在折子上写字。晨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光边。
殷逐收回目光,轻轻带上了门。
从那天起,殷逐每天早上去书房研墨。
他摸清了宿淮阴的作息:卯时起,先练剑,然后回房更衣,辰时到书房,一直待到午时。中间会喝两杯茶,看十几份折子,写几封信。偶尔有幕僚来议事,他会让殷逐退到屏风后面等着。
殷逐就躲在屏风后面,听着那些他听不太懂的朝堂事,大气都不敢出。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殷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在这间书房里找到了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安全感。他还不敢觉得安全。
是一种……位置。
一个属于他的位置。
书案旁边的这块地方,这张毡子旁边,这方砚台前面——是“殷逐的位置”。不是“质子”的位置,不是“战利品”的位置,就是殷逐的位置。
他每天早上来这里,研墨,倒茶,铺纸,收折子。宿淮阴不说话的时候,他就不说话;宿淮阴偶尔问一句“你怎么看”,他就小心翼翼地答一句。宿淮阴从不夸他,也从不骂他,就是让他待着。
待着。
这两个字,对殷逐来说,比任何夸奖都珍贵。
因为“待着”意味着——你是被允许存在的。
你不必讨好谁,不必表演什么,不必小心翼翼地算计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你只需要在这里,做你该做的事,然后待着。
有一天,殷逐研完墨,宿淮阴在看折子,他就站在旁边,等着下一步的吩咐。
等了很久,宿淮阴没说话。
殷逐的腿有点酸了,但他不敢动。他偷偷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坐下。”
宿淮阴没抬头。
殷逐看了看四周,没有多余的椅子。
“地上。”
殷逐犹豫了一下,靠着书案的腿,坐到了地上。
地是凉的,但铺了一层毡子,不算太硬。他抱着膝盖,坐在宿淮阴脚边,仰头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看,宿淮阴的下颌线格外分明,喉结微微滚动,专注的时候嘴唇会抿成一条线。他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袍子,衬得皮肤很白,白得像冬天落了霜的石头。
殷逐忽然想到一个词:好看。
不是那种“可以拿来讨好”的好看,是那种跟他没关系、他只是恰好看到了的好看。
他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心跳有点快。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心跳加快。也许是坐在地上不太舒服,也许是因为宿淮阴刚才说了“坐下”——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让殷逐离他更近一点。
不是“过来”,不是“坐这儿”,只是一个“坐下”。
但殷逐觉得,那比“过来”还要好。
因为“过来”是命令,“坐下”是……允许。
殷逐坐在地上,靠着书案的腿,听着宿淮阴翻折子的声音、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炭盆里炭火偶尔爆开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歌。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昨天夜里他又没睡好。做了梦,梦到小时候的事,醒来就不敢再睡了。这会儿暖烘烘的,周围安安静静的,他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栽到第三次的时候,他猛地醒过来,坐直了身子。
不能睡。他跟自己说。你是来研墨的,不是来睡觉的。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注意力集中到宿淮阴的笔尖上。
笔尖在纸上移动,写了一个字。又写了一个字。
殷逐盯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户部……粮草……西北……”
他的眼睛又开始发花。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了一下,清醒了一瞬,然后又模糊了。
就在他的脑袋又要往下栽的时候,他感觉到一只手覆上了他的头顶。
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像是有人把一片叶子放在了他的头上。
殷逐僵住了。
那只手在他的头顶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像在摸一只猫。
殷逐不敢动。他连呼吸都停了。
他不知道宿淮阴为什么要摸他的头。是觉得他困了?是觉得他可怜?还是只是随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只手是暖的。
暖得他鼻子发酸。
他忍住了没哭,但眼眶红了。
宿淮阴的手在他头顶停了最后一下,然后收回去。
殷逐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一动不动。
他听到宿淮阴翻折子的声音,笔尖写字的声音,一切如常。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好像他没有把手放在殷逐头上。
好像他没有摸殷逐的头发。
殷逐把脸埋进膝盖里,深深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头发上还残留着那只手的温度。
他不想让那个温度散掉。
那天晚上,殷逐回到院子,蹲在枣树下,把那枚玉佩从怀里掏出来。
月光照在玉佩上,白白的,亮亮的,像一小块凝固的月亮。
他把玉佩贴在脸上,凉的。
但他的心是热的。
热得发烫。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抬起头,看着那棵歪脖子枣树。
枣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只剩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但殷逐觉得,这棵树看起来没那么歪了。
也许是月光的原因。
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