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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台阶 殷逐在暖阁 ...

  •   殷逐在暖阁里待了五天。

      每天申时去,天黑前回来。他不再刻意等宿淮阴了,是真的开始看那本山水游记。看了不知多少遍的时候,终于把那些文绉绉的话读懂了一半,讲的是一个叫柳生的前朝文人,被贬到南方瘴疠之地,却写出了最美的山水。柳生在书里写:“吾心安处即是家。”

      殷逐把这句话看了很久。

      吾心安处即是家。他的心安在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间暖阁比他那间漏风的屋子暖和,比任何他待过的地方都暖和。不是因为炉子,是因为那条毯子。

      那条毯子每天都会出现在榻上。他叠好,第二天又出现了。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中午,他从来没看到是谁放的。但毯子总是暖的,像是刚从什么人身上取下来,还带着体温。

      殷逐不让自己多想。

      第二十六天,宿淮阴进了暖阁。

      殷逐正趴在矮榻上看书,一条腿垂在榻沿外面,晃来晃去。听到门响,他猛地坐起来,书从手里滑下去,啪嗒掉在地上。

      宿淮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

      不是茶,是药。殷逐闻到了那股苦味——黄连、黄芩、甘草,还有一些他分辨不出的东西。他在之前的府里喝过太多药,闻一下就知道了。

      宿淮阴看了他一眼,走进来,把药碗放在小几上。

      “喝了。”

      殷逐没动。他看着那碗药,又看看宿淮阴,脑子里转得飞快。什么药?谁开的?为什么给他喝?是补药还是别的什么?他在前几个府里被灌过“安神汤”——喝完就昏睡,醒来的时候浑身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那以后,他对所有“别人给的药”都本能地抗拒。

      但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抗拒。他笑了,乖乖地端起碗,凑到嘴边。

      真苦,苦得他舌根发麻,眼泪差点掉出来。但他没停,一口气喝完了,把空碗放回小几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笑着说:“谢谢王爷。”

      宿淮阴看着他,没说话。

      殷逐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维持着那个笑容。他的嘴里全是苦味,苦到他想吐,但他忍住了,喉咙上下滚了一下,把那股反胃的感觉压了回去。

      “你在发烧。”

      宿淮阴忽然说。

      殷逐愣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是有点烫。但他没觉得不舒服,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不舒服。从小就是这样,发烧了没人管,烧着烧着就自己退了;咳嗽了没人管,咳着咳着就不咳了。他的身体像一株野草,没人浇水也活,没人施肥也长,只是长得歪歪扭扭,比别人瘦,比别人矮,比别人容易蔫。

      “没事的。”殷逐说,“殷逐皮实,过两天就好了。”

      宿淮阴没接这话。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小几上。

      一颗糖。

      不是那种精致的宫点,就是普通的饴糖,黄褐色,用油纸裹着,皱皱巴巴的,像是从谁的口袋里随手摸出来的。

      殷逐看着那颗糖,没动。

      “觉得苦就吃糖。”宿淮阴说。语气还是平的,像在说“今天要下雨”一样,没什么情绪。

      但殷逐的眼眶热了。

      他赶紧低下头,把糖拿起来,剥开油纸,塞进嘴里。

      很甜。甜到他觉得整个嘴巴都是甜的,连刚才的苦味都被盖住了。他把糖含在嘴里,不敢咬,怕甜得太快,甜完就没有了。

      宿淮阴已经转身走了。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殷逐坐在榻上,嘴里含着糖,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书页上,把那行“吾心安处即是家”洇湿了。

      他用手背擦眼泪,擦不干净,又用袖子擦,还是擦不干净。最后他放弃了,趴在矮榻上,把脸埋进那条毯子里,闷闷地哭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殷逐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发现屋里多了一个炭盆。铜的,新的,炭火烧得正旺,整个屋子暖烘烘的,和他早上离开时完全是两个世界。

      桌上还多了一套茶具,白瓷的,壶里沏好了茶,还是温的。旁边放了一碟子点心——枣泥酥,和周长奉第一次给他的那种一模一样。

      殷逐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看了看炭盆、茶具、点心,又看了看床上多出来的一床新被子。厚实的棉被,缎面绣着兰草,摸上去又软又滑,不是他这种身份该用的东西。

      但他还是接了,因为他真的太冷了。

      殷逐走过去,摸了摸那床新被子,把脸贴上去。缎面是凉的,但里面的棉花很软,软得他不想松手。

      他抱着被子,坐在床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听到院子里有动静。

      他放下被子,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枣树下站着一个人——宿淮阴。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服,没有披风,就那么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那棵歪脖子树。月光很淡,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像一幅水墨画,深深浅浅的,看不真切。

      殷逐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犹豫了一下,推开门,走了出去。

      秋天的夜风很凉,他只穿了一件单衣,冷得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回去拿衣裳,而是走到了枣树下,站在宿淮阴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王爷。”

      他叫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宿淮阴没回头。

      “这棵树,”他说,“是你来之前就有的?”

      殷逐愣了一下,没想到宿淮阴会问这个。他抬头看了看那棵枣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

      “应该是吧。”殷逐说,“我来的时候它就在了。”

      “结的枣甜吗?”

      殷逐想起自己吃过的那几颗青枣,又酸又涩,吃得他牙根发软。他犹豫了一下,说:“甜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说酸的。

      宿淮阴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不像白天那么冷了。不是暖了,是那种冷被稀释了,像墨滴进水里,散开了,但还在。

      “你在撒谎。”他说,“枣树要嫁接才甜,这棵没人管过,结的枣肯定是酸的。”

      殷逐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宿淮阴已经移开了目光。他看着那棵枣树,又说了一句:“你跟我来。”

      他转身走了。

      殷逐愣了一秒,然后跟上去。

      宿淮阴走得不快,殷逐跟在后面,隔了五六步的距离。他们穿过回廊,穿过月门,穿过那条殷逐走了无数遍的路,但这次的方向不一样——不是去书房,不是去暖阁,是去前院。

      殷逐没来过前院。

      这里比王府的任何地方都大。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边种着两排银杏树,叶子正黄,在月光下像镀了一层金。正对面是一间很大的厅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致远”两个字,笔锋很硬,像刀削出来的。

      宿淮阴没有进厅堂,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径。小径尽头是一扇月洞门,穿过月洞门,是一个很小的院子。

      院子比殷逐住的那个还小。只有一间正屋,没有厢房,没有枣树,墙角种了一丛竹子,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宿淮阴推开门,走进去。

      殷逐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没有书,只有一个牌位。

      牌位上写着:“先考宿公讳明远之灵位。”

      殷逐不认识宿明远是谁,但“宿”这个姓让他猜到了——这是宿淮阴的父亲。

      宿淮阴走到牌位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这是我爹。”

      殷逐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门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练了十年的“应对技巧”里,没有“如何在敌人父亲的牌位前说话”这一条。

      “他死的时候,”宿淮阴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十四岁。”

      殷逐的心揪了一下。

      他十四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被关在柴房里挨饿。在学着怎么笑才能少挨打。在讨好一个又一个“主人”。

      “满门抄斩。”宿淮阴说,“一共四十三口人。我躲在运尸的板车下面,才活下来。”

      殷逐的手指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抖。也许是害怕——宿淮阴跟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是信任他?还是在警告他:我知道怎么杀人,你别耍花样。

      也许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宿淮阴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宿淮阴的脸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

      殷逐他爹——殷淮——是宿淮阴的敌人。他带兵打了十年的仗,杀了不知道多少北朝的将士。宿淮阴的父亲被构陷“通敌叛国”,其中有一项罪名就是“私通北朔将军殷淮”。这是殷逐后来才知道的事——他父亲的死,和他没有关系;但宿淮阴父亲的死,和他父亲有关。虽然不知是不是真的,但罪名是这么写的。

      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就不是简单的“战胜国摄政王”和“战败国质子” 他们的父辈是敌人,他们的国家是敌人。

      “过来。”

      宿淮阴说。

      殷逐走过去,走到牌位前面。

      “磕三个头。”

      殷逐跪在宿淮阴父亲的牌位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很用力,用力到他的额头红了一片。

      不是为了讨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磕得这么用力。也许是因为他欠宿家一条命——不是他欠的,是他父亲欠的。也许不是。但不管怎样,他跪在这里,磕了头,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落得很深,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站起来的时候,宿淮阴递给他一样东西。

      一枚玉佩。

      白色的,温润的,上面什么花纹都没有,光溜溜的像一面小镜子。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宿淮阴说。

      殷逐不敢接。

      “拿着。”

      殷逐伸出手,接过来。玉佩很暖,被宿淮阴握了很久,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殷逐把它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为什么给我?”他的声音有点哑。

      宿淮阴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牌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殷逐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你之前跟我说,你想有个家。”

      殷逐的眼泪突然就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一个孩子。

      七岁那年,他蹲在衣柜里,看着母亲的脚慢慢不动了,没有哭。十岁那年,被关在柴房里饿了三天,没有哭。十五岁那年,被烟头烫了满背的疤,没有哭。

      但此刻,他蹲在宿淮阴父亲牌位前,哭得浑身发抖。

      因为他忽然发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想有个家”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他以为他不想了。他以为他已经接受了“殷逐没有家”这件事。

      但他想,想得要命。

      宿淮阴没有安慰他,也没有拍他的背说“别哭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他父亲的牌位前,沉默地、安静地,等着殷逐哭完。

      过了很久,殷逐的哭声渐渐小了。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站起来,鼻头红红的,狼狈极了。

      他不敢看宿淮阴。

      “走吧。”宿淮阴说。

      他走在前面,殷逐跟在后面。还是隔了五六步,但这一次,殷逐觉得那五六步好像没那么远了。

      走到枣树院子门口的时候,宿淮阴停下来。

      殷逐也停下来。

      “明天,”宿淮阴说,没有回头,“去书房。”

      殷逐愣住了。

      去书房。不是暖阁,是书房。宿淮阴的书房。那个他只能在门口偷偷张望、连灯都不敢多看一眼的地方。

      “做什么?”他问。

      “研墨。”

      宿淮阴说完,走了。

      殷逐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夜风很凉,吹得他脸上的泪痕绷得紧紧的,像贴了一层膜。他抬手摸了摸,是凉的,凉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

      月光下,玉佩泛着柔和的光,像一小块凝固的月色。他把玉佩贴在胸口,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得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走进院子,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玉佩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但他没松手。

      他就那么坐在地上,靠着门板,攥着玉佩,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

      月光把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人的轮廓。殷逐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说了一句:“我好像有家了。”

      声音很轻,轻到连枣树都没听到。

      但他自己听到了。

      他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那个从来不在人前失态、永远挂着完美笑容的殷逐,今晚在宿淮阴面前哭得稀里哗啦,殷逐现在想想才突然觉得有些丢脸。

      但宿淮阴没有说“滚”,反而给了他一枚玉佩,让他去书房研墨。

      他说——“你之前跟我说,你想有个家。”

      殷逐把玉佩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一遍又一遍。

      什么花纹都没有。

      但他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他爬起来,走进屋,把玉佩放在枕头下面。

      然后他躺下去,盖着那床新被子,闻着棉花和缎面的味道,闭上眼睛。

      炭盆里的火还在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屋外的风停了。

      枣树不再响了。

      这一夜,殷逐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

      或者说,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梦里很暖,像有什么东西把他裹住了,从头到脚,严严实实的。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面。

      玉佩还在。

      硬的,凉的,硌手的。

      但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握过的最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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