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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伤疤 那天之后, ...

  •   那天之后,殷逐老实了三天。

      不是不想去了,是不敢去了。“滚”这个字他听过无数次,但从宿淮阴嘴里说出来,味道不一样。以前那些人骂他,是带着情绪的——愤怒、厌烦、不屑,骂完之后反而安全,因为你知道他为什么骂你,知道怎么哄。

      宿淮阴说“滚”的时候,没有情绪。

      就像一个命令。一个不需要理由的、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殷逐不怕有情绪的人,怕的是没有情绪的人。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真的生气,也不知道他生气的时候会做什么。

      所以他缩回了院子里,老老实实地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做了一件事:观察。

      不能出门,就观察院子里的一切。枣树什么时候落叶,风从哪个方向吹来,太阳什么时候照到窗台上,什么时候又移走。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记着笼子的每一条缝隙。

      第四天,阿蘅来了。

      殷逐正蹲在枣树下捡枣子,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

      一个穿绿色比甲的小姑娘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起来十五六岁,圆脸,大眼睛,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敢进来。

      她看到殷逐,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把食盒放在石阶上。

      “殷、殷公子,这是您的午饭。”

      殷逐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过去。他注意到她放食盒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冷的,是紧张。新来的?还是被人逼着来的?

      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低着头,耳朵红了:“阿蘅。”

      “阿蘅。”殷逐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语气轻轻的,像在夸一朵花好看,“好名字。你多大了?”

      “十六。”

      “比我小三岁。”殷逐蹲下来,跟她平视,“阿蘅,你不用叫我殷公子,叫我阿檀就行。”

      阿蘅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不、不行,您是公子……”

      “我不是公子。”殷逐笑了笑,不是练过的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我是质子。质子的意思是,谁都可以欺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阿蘅的眼睛突然红了。

      殷逐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阿蘅使劲摇头,眼泪甩出来几滴,“我就是……觉得您……您人挺好的。”

      殷逐看着她的眼泪,有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见过很多种眼泪——委屈的、害怕的、求饶的、演戏的——但没见过这种。为了一个陌生人掉的、不知道为什么掉的眼泪。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递过去。

      “别哭了。哭多了眼睛肿,回去不好交代。”

      阿蘅接过帕子,擦了擦眼睛,小声说了句“谢谢”,转身跑了。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食盒底层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殷逐手里:“这、这是枣泥糕,我自己做的,可能不好吃……”

      说完又跑了。

      这一次真的跑了。

      殷逐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个油纸包,低头看了一眼。

      油纸包得歪歪扭扭,边角都翘着,一看就是新手。他打开,里面是四块枣泥糕,形状不太规则,有的厚有的薄,颜色也深浅不一。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有点硬,糖放多了,甜得发腻。

      但他吃完了,四块都吃完了。

      然后他把油纸叠好,收进袖子里——和之前周长奉包枣泥酥的那张纸叠在一起。

      第十一天,殷逐又开始行动了。

      这一次他不去演武场了,也不去书房了。他去花园。

      不是偶遇,是真的去“待着”。每天下午申时,他会坐在花园的假山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不知道谁留在院子里的旧书,讲的是前朝的山水游记,文绉绉的,他有一半看不懂。但他看得认真,至少看起来认真。

      这个“剧本”是这样的:一个被关在深院的可怜孩子,没有什么别的消遣,只能在花园里看书。他没有打扰任何人,只是安静地待着,像一朵开在墙角的花,你不去看它,它也不来烦你。

      但你看过去的时候,会发现它在。

      殷逐不知道宿淮阴会不会经过花园。他打听过,宿淮阴有时候会在申时从花园旁边的回廊走过,去前院见客。不一定每天都有,但隔三差五。他不需要宿淮阴每天看到他,只需要偶尔看到。

      偶尔,就够了。

      第一次,宿淮阴没来。

      第二次,也没来。

      第三次,殷逐坐在假山上,正对着一页看了十遍也没看懂的文言文发呆,忽然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个。

      他的脊背微微绷紧,但没有抬头。目光继续落在书上,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他练过这个。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了一下。

      殷逐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一眨眼的工夫,然后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渐渐远了。

      他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慢慢抬起头。

      回廊上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但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不得不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深呼吸了两口。

      宿淮阴看到他了。

      看到了,但没有叫他,没有赶他,甚至没有停步。

      没有停步。

      殷逐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没有停步,至少比“滚”好。没有停步,说明他没有生气。没有生气,就是可以继续。

      他把书翻开,继续看那页看不懂的文言文。

      这一次,嘴角的笑是真的。

      接下来的日子,殷逐每天申时去花园,坐在同一块假山石上,看同一本旧书。宿淮阴不是每天来,但每隔两三天就会经过一次。每次都是同样的节奏——脚步声靠近,停一下,然后继续走。

      没有交流。没有对视。甚至没有确认过彼此的存在。

      但殷逐觉得,这已经算是一种默契了。

      他不去打扰宿淮阴,宿淮阴也不赶他走。他们在同一个空间里,各做各的事,像两条平行线,靠得很近,但永远不会相交。

      殷逐不知道这算不算“进展”。但他不急了。他慢慢发现,宿淮阴这个人,跟以前那些“主人”不一样。以前那些人的胃口他摸得清——要听话,要嘴甜,要会来事儿,要会在适当的时候露出适当的表情。宿淮阴的胃口他摸不清,但摸不清也没关系,他可以慢慢摸。

      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不就是比厚脸皮吗,来啊,谁怕谁。

      第十七天,下雨了。

      秋天的雨不大,但很密,细细绵绵的,像一层灰白色的纱,把整个花园罩住了。殷逐撑着伞——一把不知道谁留在院子里的旧油纸伞,伞面破了一个洞——坐在假山上,手里还是那本书。

      他知道宿淮阴今天不会来。下雨天,谁会走那条露天的回廊?

      但他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他觉得宿淮阴会来,是因为他需要“坚持”。坚持做同一件事,坚持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坚持到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就是这样的”——不是装的,不是演的,是真的喜欢坐在花园里看书。

      演到所有人都信了,就是真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一个声音。

      “你是傻子吗?”

      殷逐抬起头。

      宿淮阴站在回廊的尽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披风,手里也撑着伞。雨水顺着回廊的檐角滴下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把他的脸隔得有点模糊。

      殷逐愣了一瞬。

      不是演的愣,是真的愣。他没想到宿淮阴会来。

      然后他笑了——不是练过的笑,是那种“被抓包了”之后不好意思的笑,带着一点点心虚和一点点倔强。

      “我在看书。”他说,举了举手里的书,像是在证明什么。

      宿淮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殷逐坐在假山上,撑着伞,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个“愣”和那个“笑”有没有加分。但他知道一件事——宿淮阴看到他了,而且开口了。

      这是第一次,宿淮阴主动跟他说话。

      虽然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但没关系,开口就行,开口就是突破口。

      殷逐把书合上,从假山上跳下来,撑着伞往回走。

      肩冷风一吹,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的心情很好,好到进了院子还在哼歌,哼了两句才发现自己在哼什么——是小时候母亲哼过的摇篮曲。

      他停下来,站在枣树下,愣了一会儿。

      然后摇了摇头,推门进屋,换衣裳。

      第二十天,殷逐在花园里遇到了周长奉。

      不是偶遇。周长奉是专门来找他的。

      “殷公子。”周长奉站在假山下面,仰头看着他,表情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沉,“王爷让我告诉你,花园里的假山石凉,坐久了腰疼。明天开始,去东边的暖阁看书。那儿有炉子。”

      殷逐坐在假山上,看着周长奉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都没捡。

      暖阁。有炉子。

      这不可能是周长奉的意思,周长奉不会自作主张让他去暖阁,这是宿淮阴的意思。

      殷逐蹲下来,把书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泥。

      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看到了。

      他很快抬起头,站起来往院子走。

      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第二天,殷逐去了东边的暖阁。

      暖阁不大,但很暖和。炉子烧得旺旺的,窗台上摆了一盆水仙,还没开花,绿油油的叶子伸得老长。靠窗有一张矮榻,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旁边放了一张小几,几上有一碟点心和一壶热茶。

      殷逐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好了。好得像一个陷阱。

      他以前待过的那些府里,“对你好”从来不是免费的。给你一块糖,是要你跪下磕头;给你一件新衣裳,是要你晚上去敲门;给你一个好脸色,是要你用别的东西来还。

      殷逐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进去了。

      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不去更危险。宿淮阴让周长奉传了话,如果他不去,就是“不识抬举”。不识抬举的人,比不听话的人死得更快。

      他走进暖阁,在矮榻上坐下来。

      褥子很软,软得他有点不适应。他坐得很直,只坐了半个屁股,不敢靠上去。点心没碰,茶也没喝。

      他翻开书,开始看。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在想:宿淮阴为什么要让他来暖阁?是单纯觉得他可怜?还是另有什么意思?是好事还是坏事?是靠近了一步,还是换了一个更隐蔽的笼子?

      他想不出来。

      暖阁里真的很暖和,暖到他的手指终于恢复了血色。然后因为他根本看不懂书上的内容,不知不觉就靠在了榻上,眼皮越来越沉——

      他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炉子里的火烧得只剩炭渣,暖阁里凉了不少。

      他身上多了一条毯子。

      殷逐坐起来,看着那条毯子,愣了很久。

      毯子是藏青色的,粗布,边角磨得起毛了,不像是新拿来的。应该是本来就放在暖阁里的。但殷逐进来的时候没看到毯子——他记得很清楚,榻上只有褥子,没有毯子。

      毯子是什么时候盖上去的?谁盖的?

      殷逐把毯子拿起来,叠好,放在榻角。

      他走出暖阁,天已经黑透了。

      回廊上没有灯,他摸着黑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影子。

      一个人站在回廊的拐角处,背对着他,正在跟另一个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夜太静了,风把话送了过来。

      “王爷,殷公子在暖阁睡着了。”是周长奉的声音。

      “嗯。”另一个声音,低沉的,冷的。

      “毯子给他盖上了。”

      没有回应。

      殷逐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的心跳得很响,响到他觉得对面的人一定能听到。他屏住呼吸,退后两步,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绕了一大圈才回到院子。

      他推开门,走进屋,没点灯,直接躺到了床上。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他总是习惯这样睡。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他缩在柴房里,冻得浑身发紫。有一个老嬷嬷路过,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他身上,说了一句“造孽哦”。

      第二天那个老嬷嬷就不见了。

      他后来听说,是因为“私通敌国质子”,被打了一顿,赶出了府。

      从那以后,他就不敢接受别人的好了。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因为对他好的人,都会倒霉。

      宿淮阴给他盖了毯子。

      宿淮阴会不会也倒霉?

      殷逐想到这里,忽然坐了起来。

      他坐在黑暗里,攥着被子,心跳得厉害。

      不要对我好。他在心里说。不要对我好,对你好的人都会倒霉,我就是个灾星,我克死了我爹,克死了我娘,谁靠近我谁——

      他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宿淮阴不怕倒霉。

      宿淮阴是摄政王。他踩着一路尸骨爬上来的,什么倒霉没见过。一条毯子而已,谁会因为一条毯子找他麻烦?

      殷逐慢慢躺回去。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把被子拉到下巴。

      宿淮阴不怕。

      但殷逐怕。

      他怕自己会开始期待。

      期待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期待了就会失望,失望了就会难过,难过了就会想哭,哭了就会被人看到,被人看到了就会……

      他闭上眼睛,把那个念头掐断了。

      不能期待。

      不能当真。

      他对自己说:宿淮阴给他盖毯子,也许只是怕他冻死在暖阁里,不好交代。也许只是顺手。也许根本就不是宿淮阴盖的,是周长奉盖的,周长奉说是王爷的意思,只是想让他觉得被善待,好让他更听话。

      对对对,就是这样。

      殷逐在心里把这些理由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念到他自己都快信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手指摸到了枕头边的那块玉佩——宿淮阴还没给他玉佩,那是后来的事。现在他的枕头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截从被子里露出来的棉絮。

      他摸着那截棉絮,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又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或者做了,但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很暖。

      像是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把整个世界都捂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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