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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饭局 周六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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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星洲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柳清然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换了两套衣服。
第一套是藏蓝色的连衣裙,正式但过于保守,像去开内部会议。第二套是米白色的真丝衬衫配烟灰色阔裤,干练中带一点柔和,不刻意但经看。
她选了第二套。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翟天泽的消息。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拿起车钥匙,下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手机。也许是在期待什么,也许只是在确认:今天这场饭局,她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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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设在星洲老城区的望湖楼,一家不对外营业的私房菜馆,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盏灯笼,在雨夜里晕开一团暖黄色的光。
柳清然撑着伞走进去,服务员领着她穿过一进院子,推开最里面包间的门。
热气裹着菜香扑面而来。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坐五个人。
李牧洲坐在正对门的位置,看到她进来,站起来笑了一下:“清然,来了。”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衫,比在会议室里随意了很多。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精致的短卷发,戴着一对珍珠耳钉,笑容得体——李牧洲的母亲,王桂兰。
柳清然注意到“王桂兰”这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在翟天泽的办公室里见过这个名字——李维民妻子的亲妹妹,叫王桂兰。那是资金链上的一个关键节点。
但眼前这个王桂兰,是李牧洲的母亲,不是那个“王桂兰”。同名同姓。
她很快收敛了思绪,微笑着走过去:“阿姨好,李处长好。”
“哎呀,叫什么李处长,叫牧洲就行。”王桂兰站起来,拉着柳清然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满意,“清然吧?你妈妈发给我看过照片,本人比照片还好看。这身条,这气质,不愧是咱们江南姑娘。”
柳清然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在她指定的位置坐下——李牧洲的右手边。
另外两个人她也认识。一个是她母亲的老同事张阿姨,算是这顿饭的“牵线人”。另一个是李牧洲的堂姐,在省里某部门工作,三十五六岁,话不多,但看人的眼神很锐利。
菜一道一道地上。
王桂兰很会聊天,从柳清然的工作聊到她的学历,从她的学历聊到她父亲的退休生活,每一句话都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但柳清然能感觉到,这个看似和蔼的中年女人,正在用最快的速度给她“打分”。
——这是一种被审视的感觉。不是恶意的,但比恶意更让人疲惫。因为恶意你可以反击,而善意包裹下的审视,你只能笑着接住。
“清然啊,牧洲从小就优秀,高考全省前三百名,研究生毕业直接进了省里。他爸对他要求高,但牧洲从来没让他爸失望过。”王桂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柳清然碗里,“你们俩都在发改系统,有共同语言,这是缘分。”
柳清然道了谢,低头吃了一口那块红烧肉。
味道很好。但她嚼不出滋味。
——她在想,如果此刻坐在这里的是翟天泽,他会说什么?大概什么都不会说。他只会安静地坐在对面,用那双沉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然后在她需要的时候,递过来一杯温度刚好的茶。
“清然,你们那个国家级实验室的项目,最近推进得怎么样?”李牧洲的堂姐忽然开口,语气随意,但问题很精准。
柳清然放下筷子,简明扼要地介绍了项目进展。
“听说祝兴集团的翟总,对这个项目盯得很紧?”堂姐又问了一句。
柳清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是的,祝兴是项目主体,翟总亲自负责。”
“这个人,你接触下来感觉怎么样?”
柳清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专业能力强,配合度也高。”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全部的实话是:他让她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自己。
“听说他家里跟赵氏财团有婚约?”王桂兰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八卦感,“赵家那个女儿,好像是叫赵以宁?长得也漂亮,两家算是门当户对。”
柳清然放下茶杯,笑了笑:“这个我不太清楚,工作往来不涉及私人领域。”
——她没有说谎。但她知道,这个回答本身,就是一种保护。她在保护翟天泽不被放在这桌人的话题里反复掂量。
王桂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也有满意——像是在说“这个姑娘,嘴严,懂分寸”。
李牧洲在旁边一直没有怎么说话,但他的手肘偶尔会碰到她的手臂,每次碰到,都会停留半秒。
柳清然没有躲,也没有回应。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这顿饭,至少还要一个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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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
柳清然去洗手间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翟天泽:“还在饭局?”
——他记得。他记得她今天有饭局。
柳清然靠在洗手间的洗手台边,打了几个字:“嗯,望湖楼。”
“下雨了,带伞了吗?”
“带了。”
“开车?”
“开了。”
“喝酒了吗?”
“没有。”
对面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又来了一条:“结束给我发个消息。”
——这不是关心。这是“我知道你身处一个你不愿意去的地方,我无法接你出来,但我想确认你安全离开”。
柳清然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
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妆容,口红没有掉,睫毛没有花,一切都完好。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往下掉了。
——比如她对自己“可以接受这门亲事”的那份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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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包间的时候,王桂兰正在跟张阿姨聊两家结亲的事。
“……我们这边不兴那些虚的,两个孩子好就行。房子嘛,牧洲在省城有一套,星洲这边也有。车子他自己有。清然什么都不用操心,嫁过来就是享福的。”
柳清然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走进去,脸上重新挂上笑容。
——那个笑容,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清然,来,喝汤。”李牧洲替她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你刚才没怎么吃。”
“谢谢。”
她坐下来,拿起汤勺。
汤很烫,她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
李牧洲侧过头,压低声音说:“我妈就是嘴快,你别介意。”
“不会。”柳清然也压低声音,“阿姨很热情。”
“她是真的喜欢你。”李牧洲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我也是。”
柳清然的汤勺在碗边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她抬起头,看着李牧洲。
他的眼睛是温和的,没有攻击性,甚至带着一种真诚的好感。
如果她没有遇到翟天泽,也许她会觉得,这个人还不错。
但她遇到了。
——遇到一个会在凌晨披外套给她的人,一个会因为她打错一个字就判断她没休息好的人,一个说“你比自己以为的要好得多”的人。
“李处长——”她开口。
“叫牧洲。”他打断她,笑了,“今天不是工作日,不用那么正式。”
柳清然顿了一下。
“牧洲。”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谢谢你今天的安排,也谢谢阿姨的用心。但是——”
“不用但是。”李牧洲又打断了她,笑容不变,“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慢慢来,不急。”
他没有给她说“但是”的机会。
——也许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也许他不想听。
柳清然低下头,继续喝那碗汤。
汤已经不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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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半,饭局终于结束了。
王桂兰拉着柳清然的手说了好几分钟的话,大意是“下周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做拿手菜”。李牧洲的堂姐加了她微信,说“以后常联系”。张阿姨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说“这门亲事真好”。
柳清然一一应付过去,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
送走所有人之后,她站在望湖楼的门口,雨还在下。
她打开手机,给翟天泽发了一条消息:“结束了。”
不到三秒,回复来了:“我在巷口。”
——他一直都在。从她走进那个包间开始,他就在这条巷子里。
柳清然的手顿了一下。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有人在她最不想待的地方外面,等了她两个小时。
她撑着伞,沿着巷子往外走。雨打在伞面上,声音闷闷的,像心跳。
巷口,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雨里,双闪灯一明一灭。
后座的车窗降下来,翟天泽坐在里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手机。
“上车。”他说,“送你回去。”
柳清然站在雨里,隔着半米的距离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说了望湖楼。”
“我是说,你怎么知道这个饭局在哪里?”
翟天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推开了车门。
“上车,雨太大了。”
——他不回答,是因为答案太沉了。他查了她的行程,或者他跟了她一路。不管哪一种,都超出了“合作伙伴”的边界。
柳清然犹豫了两秒,收了伞,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雨声被隔绝了。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送风声和他身上淡淡的松木味道。
“吃了吗?”她问。
“没有。”
“为什么不吃?”
“等你。”
——两个字。不是“等你一起吃”,而是“等你”。等她的饭局结束,等她安全出来,等她不需要再笑的时候。
柳清然侧过头看着他。车窗外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脸,把他眉尾那道疤痕照得很清楚。
“翟总,你这算是在追我?”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心跳快得不像话。但她知道答案。
翟天泽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沉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雨和她脸上的光。
“不算。”他说,“我追不起。”
——这是实话。他有婚约,她有安排。两个人都没有资格。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柳清然转回头,看着前方挡风玻璃上不断落下的雨滴。
“那你在做什么?”
“在确保你安全到家。”他顿了顿,“顺便,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座位旁边拿出一个平板,递给她。
柳清然接过来,屏幕上是一份扫描文件。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份银行转账凭证。收款方是那家海南的贸易公司,金额五千万。付款方,是一个她熟悉的名字。
“这是你从哪里拿到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孙毅。今天下午,他同意见面了。你招商局那个朋友周敏牵的线。”翟天泽的声音很平静,“这份是他交出来的第一笔。完整的资金链,还差最后一环。”
柳清然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慢慢收紧。
“最后一环是什么?”
“李维民本人签批的一份内部文件。那份文件授权了这笔资金的‘合规性’。”翟天泽看着她,“那份文件,在你的权限范围内可以调取。”
车停在了一个红灯路口。
雨刷一下一下地扫过挡风玻璃,发出单调的声响。
柳清然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在做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不是“要不要调文件”,而是“要不要把自己彻底推到明处”。
然后她睁开眼睛,把平板还给他。
“周一之前,我给你答复。”
“好。”
车到了她家楼下。
柳清然推开车门,撑开伞,站在雨里。
“天泽。”她弯下腰,看着车窗里的他,“谢谢你等我。”
——不是“谢谢你的文件”,不是“谢谢你的车”。是“谢谢你等我”。在望湖楼的巷口,在雨里,在她对另一个人笑着应酬的时候。
翟天泽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一种忍住了什么的表情。
“清然。”
“嗯。”
“你今天,穿得很好看。”
——他看出来了。她换了第二套衣服,选了那件米白色的衬衫。不是为了李牧洲,是为了让自己在这场饭局里,还能记得自己是谁。
他说完这句话,升起了车窗。
黑色迈巴赫驶入雨夜,尾灯在雨幕中渐渐模糊,像两滴晕开的红墨。
柳清然站在雨里,撑着伞,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弯得很浅,但很久才放下来。
——因为在这个雨夜里,有人等了她两个小时,只为了说一句“穿得很好看”。而她知道,这已经是他们之间,能说的最重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