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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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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柳清然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调阅申请单。
她已经在电脑前坐了二十分钟,一个字都没写。
翟天泽要的那份文件——李维民签批的“合规性授权”——理论上在她的调阅权限范围内。作为重点项目处副处长,她有权查阅与项目相关的所有历史审批文件。
但问题是:调阅之后,系统会留下记录。任何有权限查看日志的人,都能看到“柳清然”三个字和“李维民”三个字出现在同一条记录里。
这不是违规。这是合规操作。
但合规,不代表没有代价。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申请单上填写:调阅事由——“国家级实验室项目历史审批流程调研,用于完善重大项目风险防控机制。”
理由充分,名正言顺。她没有撒谎——她确实需要了解这个项目的审批流程,只是“了解”的目的,不仅仅是写报告。
填完最后一个字,她在系统里点了“提交”。
审批状态瞬间变成“待审核”。
审核人是她的直属领导,处长□□。
柳清然拿起内线电话,拨了过去。
“陈处,我提交了一份调阅申请,想当面跟您汇报一下。”
“过来吧。”
□□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柳清然敲了两下,走了进去。
□□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在这个系统里干了二十多年,是从基层一步步上来的,经验丰富,但为人谨慎,从不站队。
“坐。”他指了指椅子,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清然,你要调李维民同志三年前签批的那份文件?为什么?”
柳清然坐下来,把提前准备好的说辞说了出来。
她没有提翟天泽,没有提华锐,没有提资金链。她只说了一件事:国家级实验室项目在审批环节可能存在流程瑕疵,她想通过复盘历史文件,建立一套更完善的风险预警机制,避免以后的项目再出现类似问题。
“这是好事。”□□点了点头,“但清然,我提醒你一句——调阅历史文件是你的权限,没问题。但李维民同志现在是省里的负责人,你调他的签批文件,系统里会留痕。如果有人问起来,你要能说清楚。”
“我明白。”
□□看了她几秒,然后在电脑上点了“通过”。
“去吧。注意分寸。”
“谢谢陈处。”
柳清然走出处长办公室,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她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直接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地下二层,常年恒温恒湿,空气里有一股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老同志,姓刘,看到她的调阅单,什么都没问,从密集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
“复印件可以带走,原件不能出库。旁边有复印机。”
“谢谢刘师傅。”
柳清然打开档案袋,抽出那份文件。
三年前的纸张已经微微泛黄,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文件不长,只有两页。第一页是项目背景说明,第二页是李维民的签批意见——手写的,三行字,字迹工整,最后一行的签名笔锋有力。
她看了三遍。
然后把文件放进复印机,按下了“开始”。
复印件吐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在这份文件里,看到了一个她没想到的东西——
签批日期,比华锐集团提交投标文件的日期,早了整整十七天。
也就是说,在李维民签批这份“合规性授权”的时候,华锐集团还没有正式投标。那么问题来了——这份授权,是给谁的?
柳清然把原件还回档案袋,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走出档案室。
回到办公室,她关上门,把那份复印件平铺在桌上,拍了照片。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翟天泽发了一条消息:“拿到了。但有一个新发现。”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没有立刻说是什么发现。她要当面说。
翟天泽的回复很快:“中午十二点半,你单位附近,有一家叫‘素年’的茶馆。我在那里等你。”
柳清然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她收起手机,把那份复印件锁进了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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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二十五分,柳清然到了素年茶馆。
这家茶馆开在发改委和祝兴集团中间的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竹帘、木桌、青砖地面,每个包间都是独立的,隔音很好。
服务员领着她走到最里面的包间,掀开竹帘。
翟天泽已经在了。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那只老款的军用钢表和半截小臂。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坐。”他给她倒了一杯茶,“先吃饭还是先看东西?”
“先看东西。”柳清然从包里拿出那份复印件,放在桌上,翻到签批页,手指点在那行日期上,“你看这里。”
翟天泽拿起复印件,目光落在那行日期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复印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早了十七天。”
“对。”柳清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龙井,温度刚好,“在李维民签批这份授权的时候,华锐还没有投标。那他授权的是谁?”
翟天泽放下复印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柳清然知道他在推演。她没有说话,安静地喝茶。
大约过了半分钟,他睁开眼睛。
“只有两种可能。”他的声音很低,“第一,李维民在投标之前就已经内定了华锐。第二,这份授权不是针对华锐的,是针对某个‘条件’的——华锐只是恰好符合了这个条件。”
“你倾向于哪一种?”
“第二种。”翟天泽拿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转着,“如果是内定,他没必要提前十七天签批。他会等到华锐投标之后,再做顺水推舟。提前签批,太明显了。李维民不蠢。”
柳清然点了点头。她也想到了这一点。
“所以问题变成了——那个‘条件’是什么?”
“这就是你接下来要查的。”翟天泽看着她,“但不是通过调阅文件的方式。”
柳清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调阅李维民的签批文件,是在她权限范围内的合规操作,说得清楚。但如果她继续深挖,调阅更多关联文件,就会引起注意。到时候,不是一句“风险防控调研”能解释的。
“那我怎么查?”
“不用你查。”翟天泽放下茶杯,“你拿到这份文件,已经够了。剩下的,我来。”
柳清然皱了一下眉。
“翟总,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知道。”他看着她,“但这件事再往下走,性质就变了。从项目审批问题,变成了省里负责人审批权限问题。这个层面,你不适合再参与。”
“你是怕连累我?”
“我是怕你把自己的路走没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还要在这个系统里待很久。李维民是你未来长辈这件事,不管你愿不愿意,它都是一个事实。你查他,查到最后,就算他没问题,别人也会觉得你有问题。”
柳清然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滑动。
“那你呢?”她问,“你查赵氏,赵氏是你未来岳父家。你就不怕?”
翟天泽看着她,那双沉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不一样。”他说,“我的路,不在这个系统里。”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竹帘外面,隐约传来老街上的叫卖声和车铃声。人间烟火,热气腾腾。
而他们两个人,坐在这间安静的茶馆里,讨论的是如何在不出界的前提下,查清一个可能改变很多人命运的秘密。
“我有一个办法。”柳清然忽然开口。
“说。”
“我不调阅更多文件了。但我可以写一份内部报告,题目叫《关于完善重大项目审批风险防控机制的建议》。在这份报告里,我会以‘典型案例分析’的方式,把三年前那个项目的审批流程问题写进去——不点名,不提具体的人和项目,只提‘某省某项目’。然后这份报告会走正常的内部呈报流程,最后会送到省里去。”
翟天泽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这是在走钢丝。”
“不。”柳清然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我这是在走程序。一份内部调研报告,提出问题、分析原因、给出建议,这是干部的本职工作。如果省里有人看到这份报告,觉得‘某省某项目’说的就是自己,那他自然会紧张。一个紧张的人,会露出破绽。”
翟天泽沉默了很久。
“清然。”
“嗯。”
“你这个办法,合规、安全、不越界。”他顿了顿,“而且,比你调一百份文件都有用。”
柳清然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被认可了、被理解了之后,从心底浮上来的笑。
“翟总,这算不算我给你上的第一课?”
“算。”他也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实,“在我们总参,这叫‘信息战’。用最小的动作,撬动最大的反应。”
“那我们扯平了。你教我推演,我教你程序。”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移开了目光。
服务员端着菜进来,打断了这个短暂的对视。
菜很简单——清炒时蔬、红烧排骨、一碗酸辣汤、两碗米饭。
柳清然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
“这家店的老板是退役老兵。”翟天泽也夹了一块,“做的菜不花哨,但实在。”
“你常来?”
“偶尔。”
柳清然没有追问“偶尔”是什么意思。她低头吃饭,吃得很认真。
翟天泽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你吃饭的时候,看起来比开会的时候小十岁。”
柳清然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排骨的酱汁。
“翟总,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他把纸巾推过去,“擦一下嘴。”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在她脸上。
很轻,很短,像一片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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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两个人走出茶馆。
老街上下着细雨,比周六晚上小了很多,像一层薄雾。
柳清然撑开伞,翟天泽没有撑。
“伞给你?”她问。
“不用。”
“那你淋着?”
“习惯了。”
柳清然看了他一眼,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走吧,我送你到车上。”
两个人并排走在老街上,一把伞,撑在两个人的头顶。
雨不大,伞刚好够用。
但如果有人从对面看过来,会看到那个高个子的男人微微弯着腰,好让伞沿不碰到那个女人的头顶。
从茶馆到停车的地方,不到两百米。
他们走了三分钟。
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车边,翟天泽接过伞,替她撑着,等她上车。
柳清然弯腰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天泽。”她摇下车窗。
“嗯。”
“那份内部报告,我下周之前写完。写完了,我先发给你看。”
“好。”
“还有——”她顿了顿,“上次饭局,谢谢你等我。”
翟天泽站在雨里,手里撑着那把她的伞,低头看着她。
“清然。”
“嗯。”
“你回去之后,把那份复印件销毁了。你看过、记住,就够了。不要留在手里。”
柳清然看着他的眼睛,点了头。
“好。”
她摇上车窗,白色奥迪缓缓驶出老街,汇入车流。
翟天泽撑着那把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车消失在雨幕里。
然后他把伞收起来,放进自己车里,坐进驾驶座。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
他坐在车里,闭着眼睛,左手的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方向盘。
那把伞,他没有还。
他把它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