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心捕梦》自谦

18、安柚/芒朱 就一次，你

　　［一］

　　安柚在26岁那年的一个百无聊赖的午后，上网，打开一个不常用的邮箱，查看以前的信件。

　　安柚从收件箱里看到李鹜的照片，还有他措词简单但霸道而挑逗的信件。

　　一封信一封信地读下去，再看看李鹜38岁那年英气的脸，安柚面红耳赤，很激动，又很伤感。

　　6年前，安柚想过要做李鹜的情/妇。

　　那时，安柚一个人住在桃花江上，那是林城边的一条江，密密麻麻地盖着民房，聪明的房东把房子租给谈恋爱的大学生同居。

　　所有人都成双成对地出入，只有安柚是一个人。

　　但安柚也在谈恋爱，或者说是热恋一个人。

　　李鹜在津城，有一份体面而受人尊敬的工作，并且收入不菲，有一个同样体面的妻，还有一个读小学的女儿。

　　李鹜对安柚的好奇心从来都是满足的，甚至把工作的单位都告诉了她，她一查，果真如此，李鹜在他们单位的网站上，被人尊称为专家。

　　安柚问：“把什么都告诉了我，不怕我将来威胁你吗？”

　　李鹜答：“若你是这样的女子，我便看错了你。”

　　李鹜相信安柚绝对不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因为他相信她的爱，她的爱是报答，而不是毁灭他。

　　20岁的时候，安柚在一所师范院校读大三。

　　正值过年，安柚一个人留在读大学的林城，在一家小饭店里打工，洗碗和打扫卫生到很晚。

　　半夜两点的时候，安柚并不想回到脏乱不堪的小屋，便去网吧上网，遇上了李鹜。

　　李鹜隔着电话线，聆听安柚的孤独和无助。

　　李鹜说：“又一个贫穷的姑娘，真像琼瑶的小说，让人心疼。”

　　两个人在深夜里淡淡地聊着。

　　新学期开始的时候，安柚在传达室门外的黑板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签字后发现自己领出来的是一张2万元的汇款单，是李鹜寄来的。附言：“希望它能够给你快乐和安全感。”

　　安柚想，她就是在那一刻爱上李鹜的，钱是多么好的东西！

　　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钱。

　　安柚把钱取出来，为自己开了一个存折，天气乍暖还寒，安柚给自己买了漂亮的毛衣和大衣，那是安柚有生以来过的最温暖的春天。

　　安柚对李鹜说：“十分感谢。”

　　李鹜回：“那便同我做一些欢愉的事情吧！”

　　那个时候的安柚觉得这种事十分肮脏，不愿意，也不懂。但李鹜坚持说，作为报答。安柚心想，好吧，反正不是实质性的。

　　安柚配合着李鹜在网络上用文字做一些令他欢愉的事，李鹜很快乐，称这是“文明而干净的”，安柚按他的指引迎合着他，除了羞耻，没有任何感觉。

　　半年后，李鹜厌倦了这种游戏，从网络中消失，安柚还是不明白这所谓的欢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二］

　　安柚在电脑前发呆，看着6年前的信件，突然心痒，按原先的邮箱地址给李鹜发了一封邮件，告诉他自己正在使用的QQ号码。

　　安柚心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邮箱，应该早就荒废了罢。

　　李鹜从网络中消失后，安柚整整失落了一年，觉得爱情无处可以安放，便不免自怜起来。

　　靠着李鹜给的2万元钱，安柚在桃花江租下一间小店面，出租和出售CD和影碟以应对生活。

　　毕业时，安柚把小店盘给别人，拿着挣下来的第一笔钱来到了津城。

　　安柚跟踪了李鹜整整一个月，她看到了他，一个40岁的男子，头发乌润，西装下微微隆起啤酒肚，出入于大医院和高级小区。

　　他的妻，美丽而高贵，他的女儿，娇小而骄傲，那些因富贵而散发的优越感，令她感到绝望。

　　安柚以病人的身份挂了李鹜的专家号。

　　安柚说：“我患的是乳腺方面的疾病。”

　　穿着白大褂的李鹜感叹：“这么年轻，真不应该！”

　　安柚心想，是个好医生啊！安柚躺在病床上，李鹜的手职业性地在她小而柔软的乳/房上按。

　　安柚闭上眼睛想，如果他与她有实质性的关系，也该是这般抚摸吧，便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呻吟。

　　她看到李鹜的眉头皱了一下，仿佛在责怪她不应该如此轻挑。

　　李鹜说：“你没病。”

　　安柚悻悻地走出了医院，心想，真令人悲伤，他并不认识她。

　　她从未给他看过照片，甚至连电话也不曾打过。

　　她竟然通过文字的交流，爱了他整整两年。

　　真傻。

　　当天，安柚离开了津城，再次回到林城，仍旧在桃花江上租房子住，日夜看着江水安静地流淌。

　　江边的花开了，竟然不是烂漫的桃花，而是有毒的夹竹桃，却也是红红粉粉的一大片，美不胜收。

　　安柚和一个在网上认识的人谈起了现实中的恋爱。

　　那个人叫纯良，从网上走下来，完全与她的想象相悖。他太瘦，与身高1米68的她走在一块，不能给予她足够的安全感。

　　安柚与纯良欢好，除了第一次，因为对这件事本身存有幻想，她感觉到痛和愉快之外，之后的每一次，都觉索然无味。

　　真是沮丧得很，安柚想。

　　但其实安柚是很爱纯良的。

　　安柚不论和谁谈恋爱，和谁在一起，都是真心爱那个人的。这个时候，安柚忘记了李鹜，她觉得哪怕只是想起李鹜，都是对纯良的不忠。

　　［三］

　　没想到，邮件发出仅几分钟，李鹜就申请加安柚为QQ好友。

　　这结果令安柚有些不安，她并不是真的想和李鹜再有瓜葛，她后悔发送那封信件，但还是让李鹜通过身份验证。

　　李鹜说：“缘分。”

　　安柚对此不置可否。

　　李鹜说：“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安柚答：“我结婚了。”

　　李鹜明显兴奋：“结婚了才好实现约定。”

　　安柚几乎忘记了和李鹜的约定。

　　李鹜决定在网络中消失的前夜，对安柚说，等她结了婚，他要和她欢愉一次，真正意义上的。

　　安柚不同意，说那不是让我背叛自己的丈夫吗，我情愿现在就给你。

　　李鹜说，你不懂处子之身对于婚姻的意义，我现在不要你，是为着保护你的幸福。

　　安柚说：“忘了约定吧。我们都有自己的家，爱人，珍惜才好。”

　　李鹜不甘心：“我的人生快到尽头了，就当是可怜我吧？”

　　安柚看着丈夫芒朱在不远处与茶客说茶，穿着优雅的中式常服，极好看，想起与他亲昵时的美好。

　　她对李鹜说：“我喜欢年轻的身体，你那么老！”这是安柚的恶作剧。

　　李鹜沉默，许久才发过来一句话：“没良心。”

　　这触动了安柚，她想起他的2万块钱，心想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哪怕她为此付出了两年的爱情，便不免自嘲地笑了起来，关掉QQ，下线。

　　后来，安柚并没有嫁给纯良。

　　她和纯良的结局是很俗套的，不安于现状的他娶了一个年长自己12岁的女子，参与经营女子的广告公司。

　　纯良连“对不起”都没说就奔向他的幸福新生。

　　安柚心想，在这段感情里付出的真心那么不值得，后悔极了。

　　这个时候，安柚在网上认识了芒朱。

　　芒朱是安柚博客上的常客，常常在她灰暗的文字后面跟一串长长的贴，颇有喧宾夺主之意。

　　芒朱说：“既然不开心，不如来明城吧，这是一座适合疗伤的城市。”芒朱在明城经营一家茶馆，年纪轻轻，却有安祥的心。

　　安柚再看一眼桃花江，花谢了，江岸一片绿，江水缓慢地流逝。收拾行李，安柚离开桃花江，奔赴明城。

　　芒朱是真心爱安柚的，很快娶她为妻，捧在手心，形影不离。

　　白天，安柚和芒朱一起泡在茶馆里，夜里，安柚躺在芒朱宽大温暖的怀抱里，感觉人生温润，安全，没有伤害，并且不再贫穷。

　　芒朱是她人生里最温暖的去处。

　　［四］

　　李鹜疯了。他通过关系，找到了安柚在明城的单位。

　　不久之后的一天，安柚下班的时候，被李鹜堵在单位的门口。

　　李鹜笑着说：“没想到你长得这么好！”

　　安柚打量李鹜，他的鬓角有了些许白发，身体已经发福，精神不太好，却仍然体面。

　　安柚礼貌性地把李鹜带到单位附近的一家饭馆，请他吃本地特色菜。

　　两人的胃口都明显不太好。

　　李鹜说：“就一次，好不好？你先生不会知道的。”

　　安柚答：“一次也不行。如果是6年前，是可以的。现在，对不起。”

　　“为什么不行呢，你本来是属于我的。”

　　“那时年幼无知，”安柚否认了对初恋的承诺，“钱我可以还给你的。”

　　李鹜不依：“我不要钱，只要你。”

　　这样的讨价还价，就像妓/女和嫖/客在谈一宗交易。这让李鹜兴奋，却令安柚沮丧不已。

　　饭局结束的时候，安柚不知如何脱身。

　　她快步地在前边走，李鹜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

　　安柚脱掉高跟鞋，快速地跑了起来，心想我26岁的身体难道跑不过44岁的你吗？

　　不想李鹜却在一分钟之内就抓住了她的胳膊，并抢了她的手机。

　　那一夜，安柚在道德与快感之间沉浮，她在一个男人最后的濒死挣扎中变得弱小和无助，动弹不得，只能缴械投降。

　　安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时，芒朱并不在家。

　　芒朱找了她一夜，回到家来时，满脸的青胡茬。

　　芒朱抱着失而复得的安柚，哭了，像个受伤的孩子，安柚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安柚对芒朱说：“我们去桃花江住一个月好不好？”

　　芒朱道：“只要你喜欢，去哪里都可以。”

　　那天夜里，芒朱发现了安柚的秘密，李鹜留在安柚身体上的痕迹那么明显，安柚隐藏不了。

　　安柚说：“我对不起你。”

　　芒朱不说话。

　　第二天，芒朱和安柚降落在林城两江机场。一个小时后，两人牵手在桃花江上散步。

　　安柚说：“我在桃花江上，爱过两个男人。把你带来，你是第三个，是最爱，是今生挚爱，是最后的爱，我希望能得到你的原谅和救赎。”

　　芒朱把安柚搂在怀里，那么紧。但芒朱不说话，语言太苍白了。

　　芒朱和安柚在桃花江租房子住了下来，白天两人一起去附近的市场买食物，做饭吃，晚上静静地躺在一起。

　　一切安静得令人绝望。

　　安柚很伤心，她知道自己快要失去芒朱了，所以每一天都过得像末日，一种濒死的黑暗滋味。

　　芒朱也很伤心，他即将失去安柚，不是不能原谅，而是不知如何面对。

　　一个月后，芒朱回到明城，继续经营他的茶馆，桃花江上只住着安柚一人。

　　安柚心想，宿命吧，那天她其实是可以逃脱的，却没有尽全力逃脱，她成全了李鹜，辜负了芒朱。

　　再往前了说，她就不应该在婚后给李鹜发邮件。

　　又是后悔。都是后悔。但又避无可避，悔无可悔，逃无可逃。

　　因为命运的突然馈赠、无端馈赠，最后都要还，不论以哪种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