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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大人/孩子 天性里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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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穆严后,我一直一个人生活在西街的一栋小阁楼上,很疯狂地过夜生活,几乎忘记了白天的色彩。
一夜夜地泡酒吧和咖啡馆,和一些比较体面的说不清国籍的外国男人不厌其烦地进行没有付诸最后行动的调情,听音响里或喧嚣或优雅的音乐,看舞台上或深情或妖媚的表演。
夜到处闪烁着一种古典的暧昧,让人无法不投入它的怀抱,因为害怕被所有生活着的人剩下来。
那个叫高凉的男孩,是一个处于流浪状态的歌手,他亲力亲为的歌只有他旅途中的人有幸听到。
他有一把破旧的吉他,后来他告诉我那把吉他会流泪。
我问为什么,他说,是一路的风把它的弦吹疼了。
是吗,一把会流泪的吉他?但我还是觉得那种感觉很美。
在我们真正认识之前,我就已经很留心他了。
他在离我不远的那方舞台上,唱着一些听了歌词会心疼心碎的歌,我只喜欢和记住了歌的旋律。
我一直喜欢有一头飘逸的齐肩长发的男人,他就有那么一头长发,像日本动画片里的美少年。
那天,我的心情很坏,因为听了一个十二岁模样的女孩为了挣老外的钱,而唱那些纯粹为了让人取乐的艳俗的歌:“我做你老婆……”喊得声斯力竭。
故而,在他登台演绎他的深情之前,我离开了那家酒吧。
我坐在露天的咖啡馆看天上的星星,像平常一样寻找着牛郎织女,那真是一段爱情传奇,凄美到了极致。
其实我是渴望那种爱情的,因为距离无法逾越,所以有了相思,所以一直爱着,所以永恒,现代版本的爱情里难有永恒。
我和一个加拿大籍的摄影师聊天,喝最苦的咖啡,我们对对方都有好感,正待更深入地聊下去的时候,高凉出现在对面的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
在我的聊友用极不标准的普通话问我那个男孩想干什么的时候,我觉得浑身不自在,顿时没了说话的兴致。
于是我向他礼貌地告别,匆匆离开了。
高凉就跟在后面。
我不得不停下来用眼睛询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告诉你,别为那个小女孩的事情难过,每个人都以她所能拥有的最好方式生存,生活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公平。”
他说着自顾去拨弄吉他上的弦,清脆的乐声融入夜色,很快消失无痕。
“可是,不能没有自尊。”我表明我的立场。
“你和老外,就是那样,不是也没有自尊吗?”他说得小心翼翼,是怕我生气。
我却笑了,“如果爱情不是那么远,我就无需那样,我没有实质目的,比如出国,只是两情相悦,与自尊无关,不是吗?”
“其实,你不坏啊。”他因为我的笑而变得轻松,“你,好像是我寻找了多年的朋友。我们,可以交朋友吗?”
我说当然可以了傻瓜,然后我们像两个大傻瓜一样一路唱歌一路走。
趁着月色,我们去了离西街不远的一处故居。
推开虚掩的老木门,玉兰花在星光下绽放,浓郁的香四处游移。
他熟练地找到一盏煤油灯点起来,我们坐在玉兰树下的草苫子上,望着天空发了好长一阵子的呆,然后聊天。
“我听说西街上的吧都是情人开的,有夫妻意味,而且多是因为爱情得不到周围人的认可跑到这儿生活的。”他信口开河。
“私奔?真是一种美好的感觉,它差不多在现代词汇中消失了,没想到这儿是它的繁衍地。”我的眼中不无向往。
“什么时候,我们也去私奔?”他看着我笑,那么真诚的脸,真诚的表情,像白开水。
他让我想起了远去的从前。
那年我19岁,走在大街上寻找卖冰糖葫芦的老人,冰糖葫芦因为我的想象而带上了温暖的色彩,像个幸福的童话。
那个有可能影响我一生的男人穆严就走在人群里,拿着摄影机在大街上寻找瞬间的精彩。
我在他的画面里傻傻地看着对街温暖的冰糖葫芦,全然不顾来往的车辆。
……
他的昂贵的摄影机因为救我而被卡车压成碎片。
“你是我的小冤家,遇上你我比窦娥还冤。”
他扶起倒在一边的我,用这么轻松的话把我的恐惧和对他的愧疚打散了,我竟然蛮不讲理地指着对街的冰糖葫芦大声说“我要那个”。
他笑起来,扳着我的肩走过马路,直到我心满意足地舔着那层红透亮的冰糖浆。
总算找到一个可以让我撒野的男人了。
在那之前,我一直和姑姑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她让我住在一个小仓库里,事实上我和一个孤儿没什么区别。
“我的可怜的从仓库房里出走的孩子!”穆严总是这样自作主张地叫我,我喜欢词汇像冰糖葫芦球一样串联起来的称呼,觉得它们充满怜爱。
穆严比我大11岁。
他陪我去滑冰,看着我和年轻的男孩女孩一起在冰场上快乐地旋转,他始终温和地笑着,不间断地寻找我的身影。
我和一个帅得像柏原崇的男孩手牵手滑得天昏地暗,最后昏倒在冰场上。
醒来的时候,看到他焦虑不安的眼神,心就疼了。
“我想,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像你对我这么好了。”我握着他温暖的大手,泪流满面。
“我的傻孩子,我是你的守护神,上帝派我来的。”他的声音温柔得如同花开。
我以为他可以永远留在我身边,但是,他把我引上摄影的路以后要去远行,去寻找他的所谓的生命的意义,他说那比爱情更重要。
于是他离开。
我许下了今生唯一的承诺:“如果所有人都抛弃了你,你回来,我要你。”
他点头表示默许。
于是,岁月把我们一起往前送了七年。
七年了,他杳无音讯,牛郎和织女尚可每年见一次面,为什么作为人类,我和自己爱的人却要天各一方?
“这个叫穆严的男人对我太狠了!”
我常常这么想,可是我还爱着,还谅解着,并无数次地设计我们的重逢。
高凉听了我的故事。
“如果他回来,你还会不顾一切地爱他吗?”
“会的,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我肯定地说,还,哭了。
“借我年轻的肩膀给你靠一下吧,尊敬的女士。”
我在他单薄的肩膀上躺了一夜,然后我们成了朋友。
在认识我之前,高凉一直住在那座有玉兰树的故居里。
我请他搬来与我同住,他还是唱他的歌,很晚才回来。
我又恢复了晚上睡觉的习惯。
在我醒来的时候,他以白天为形式夜晚开始了。
而我则出门,在“旅行者”吃过早饭,背着我的摄影器材沿着光滑的青石板一路走下去,与陌生的异国面孔在彼此问候之后擦肩而过。
从蜡染布店,丝绸店,各种各样的吧和馆里寻找画面和灵感,有时候我会骑自行车到野外采景,青山碧水,花色斑斓,田埂上走动的人和动物……
这一切都让我觉得兴奋,它们唤醒我心底沉睡的美,许久没有工作的我重新找到摄影的热情。
我的房间并不大,但有一个很宽敞的暗室。
我在暗室里洗我的相片。
我喜欢那种接近黑暗的光线,不论我走到哪里,我都为自己设计一个暗室。
我常常坐在里面发呆,那一刻,我觉得生命近乎静止,近乎真空,近乎窒息,我接近死亡,而生的欲望却更加强烈。
我已经很久没有进我的暗室了。
高凉陪着我,在暗红和暗绿的灯下看我冲洗着被定格的人和事物。
“那个男人可千万别回来。”高凉和我坐在“玫瑰木”喝啤酒,“我喜欢上你了,大姐。”
看着他那微醉又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只有以笑作答,我是多么感谢这个单纯的男孩儿,他陪我走过一段灰暗的日子。
如果那个男人不回来,我情愿一生由他陪随。
是每一天的相处,让我和高凉日渐亲近起来,除了没有肌肤之亲,我们和一般的恋人没有什么不同。
高凉是一个孤儿,天性里有一种深深的悲凉,渴望着像我这样年长于他的女子,他照顾我,又依赖我。
日子琐碎,可是过得很诱人,西街是滋养风情和爱情的地方,我们每每牵手走过,和路人愉快地打招呼,觉得生活像天堂。
是命运在开玩笑。
正当我和高凉决计开一家画品店的时候,我的风情系列摄影作品获奖了,穆严和采访我的人一同出现在西街上。
我对他的到来表示吃惊。
毫无疑问,他愈来愈饱经沧桑的脸和愈来愈有男人魅力的笑,让我对他的新欢与旧爱一起翻涌,我在这股巨潮里眩晕。
他说,“傻孩子,我想你!”
我说我一直等你回来。
然后我们紧紧相拥,在我的暗室里无限疯狂。
我一直没有发现高凉从我的房间失踪。等我开始找寻的时候,发现他已经离开了酒吧和故居,没有一丝踪迹。
我害怕他由此受到伤害,因为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穆严不知道有高凉的存在,不过那对他来说没有意义。
不到一个月他又离开了,“如果你没有成名,或许我可以留下来照顾你,可是你成功了,我还是继续走路。”
他在整理永远都是那么几件的行李。
“这不是你离开的借口,是你收不住心吧?”我僵直在站在他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好久,他才从他的行李上回过神儿来看我,握紧我的双肩,郑重说道:“其实,我回来只是想告诉你,不要为了对我的承诺而放弃有可能到手的幸福。因为爱你,所以我要离开,只有距离才能让爱永恒。”
真是这样的吗?
“我们,还会见面吗?”这是我最想问的问题。
他俯下脸在我的唇上轻轻地碰了一下,瞬间的灼烧感,然后他故作轻松地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吻你了,我的从仓库房里出走的孩子!”
我不让他看见我最后的眼泪。
穆严最终消失在西街幽蓝的暮色里,这场短暂的相遇如此断肠,却让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从今往后,我可以自由恋爱了。
我像穆严一样,把那份听说可以永恒的爱埋在心里。
我仍然怀着等待生活在西街。
我想,如果能再次与高凉相遇,我一定会对他说:
我们私奔吧!
我的生命旅途需要你的歌。
别忘了带上那把会流泪的破吉他。
在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个情侣小店也可以的,高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