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心捕梦》自谦

16、小屏/力均 我知道，我

　　（1）

　　在力均的城市，我举目无亲。刚刚大学毕业的我，攥着一纸文凭，远离所有的过去，独自行走在陌生的环境里，工作的毫无头绪让我陷入绝望，而这个繁华都市强烈的排外则让已身无分文的我流离失所。

　　我提着唯一的一件行李，辗转在街头时，下了大雨，夏天里最滂沱的那一场。我无处容身，只不管不顾地，在雨中任性行走，姿态狼狈地拖着我的皮箱。

　　我一身浅蓝色的无袖连衣长裙，被雨打得湿漉漉，颜色变得鲜亮突兀，身体纤细的曲线暴露无遗。街边的小混混儿冲我开低级趣味的玩笑，愤怒和羞怯化成泪水，流到嘴边，是咸的苦涩。

　　“等等好吗？”清澈的男声响在身后，我回身，是我并不认识的力均，表情淡淡，目光却深情，他让我觉得安全。

　　进了出租车，他把防雨的外衣披在我身上，虽然全身已湿透，却心理作用地觉出暖来。

　　“去我家吧？”是征求的语气，看出我的顾虑，他又说：“我爸爸妈妈是很好的人，他们都在家，我要欺负你都没机会。”

　　“谁怕你欺负啊。”心直口快的我不受控地说出了这话，再想想却有些暧昧，力均笑，我佯装看窗玻璃上落下的雨点。

　　他父母微笑着把我请进门。“爸，妈，这是我喜欢了三年的刘小屏。”力均撒了个谎，径直把我和我的行李引向他的卧室，要我赶紧找衣服去洗个热水澡。

　　力均几乎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把所有的食物吃完，然后问我：“我可以抱你吗？”

　　我很听话地，坐到他的膝盖上，头枕在他心跳剧烈的胸口，他的双手和拥抱那么温暖，那一瞬就使我产生了依偎一生的愿望。

　　“雨里的你，像一只滑溜溜的蓝色小海豚，我好喜欢。”爱情就这样开始了，很简单，却也猝不及防。

　　（2）

　　凭着关系，他父亲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我安排进不错的单位。

　　我和力均的感情日渐深厚，不久，我们登记结婚。

　　之后，我们一同回了一趟桂城，把我的户口从学校迁出来，落到他们家的户头上。新的身份证递到我手上时，我成了这个城市的真正居民。

　　整理旧物时，力均找到一枚玉戒，灰白的底色，泛出几条红血丝的纹理。

　　我一看就很喜欢，他知趣地把它套在我右手的中指上，很松，我却固执地带着。

　　“它很便宜，”力均说，“到了婚礼那天，我们再换钻戒，好吗？”我嘴上说好，心里并不向往所谓的钻石克拉。

　　我来了之后，力均每天一下班就往家里赶，直到见着了我，才露出宽慰的笑。

　　他父亲说：“你这孩子，之前就没见你回家这么积极过。”

　　我知道，他是在爱，我也是，临近回家的时段，我总是焦急万分，坐立不安，只盼着回去后避开他父母的激情拥抱,是那么贪恋与他相守的片刻。

　　（3）

　　力均的母亲从企业提前退休，过着悠闲的家庭主妇生活。随时可以逃班的工作也使我有许多空闲。

　　更多的时候，我与力均的母亲独处和相对。

　　开始时，大家倒也能心平气和，互相间嘘寒问，家务争着做，很是体贴和谦让。

　　她引着我一同去菜市，买我喜欢吃的菜，过马路时揽着我的手臂，俨然一对慈眉善目的母女。

　　力均说：“爸妈很喜欢你，我很高兴呢。”婆媳关系一直很微妙，能像我们这样的，足以令人欣慰了。

　　可日子一久，我就慢慢觉出不对劲了，看不见的硝烟开始在我和他母亲之间漫延开去。

　　她给我买的衣服饰品，尽管昂贵，却不符合我的审美，碍于情面，我居家时多多少少穿一些。

　　她是个拘小节的女人，猜透我的心思，试探地问我：“小屏，陪我一同去楼下商场买点东西吧？”

　　我欲回屋换衣服，她忙拉住我，“是不是阿姨给你买的衣服不好看？”

　　“很好看啊。”我只能穿着她买的衣服硬着头皮与她下楼，感觉周围的目光分外刺目，她却洋洋得意，仿佛我的窘可以让她舒心。

　　原来，她也是有心机的妇人啊，我心里尽管委屈，尽管芥蒂，却不动声色地陪着笑脸。

　　她开始喜欢上生病，很容易就会感冒、头疼、胃不适。

　　如此不仅得丈夫的疼，还使力均焦虑和关切，她只是为了争夺力均在我身上的时间和精力。

　　每次一生病，她就慵懒地绻睡在宽大的沙发上，等所有的人回来，以她为重心，任凭着她高兴，晚饭吃什么，电视看什么，空调开多大……

　　所有的家务落到我一个人身上，还往往吃力不讨好地，她没有胃口吃我做的任何食物，力均和他父亲殷勤地下楼去买。

　　洗碗的时候，力均进厨房来，从后面轻轻揽住我的腰，双手在我的腹部揉搓，一圈一圈地画着他自认为优美的弧线，我舒服惬意，转过身亲吻他，我们似乎只有这片刻的欢愉。

　　“小屏，辛苦你了。以后我来洗碗好吗？”他是真的在心疼我，我继续洗我的碗，告诉他我能行的。随即他又被喊了出去，客厅里的动静已引不起我的任何兴趣。

　　我盲目地看窗外，都市的繁华喧嚣里，华光异彩摇曳生姿，却是冰冷的凝固在那里。

　　想起自己生活在小城里的母亲，同样的时间，定是在昏黄的灯下，弓着孤独的背做家务，偶尔抬起头来看窗外布满星星的天空时，也会想念我的。

　　有滚烫的泪从我的眼里落下，我被对亲情的怀念煎熬。

　　力均的母亲，对我再好，也只是爱屋及乌，何况，她处心积虑地，与我争夺儿子成年后，她注定会失去的一部分爱和关注。

　　忙完这一切，坐到客厅里，所有的人都对我不闻不问，就连我至亲至爱的力均也只顾着给他的母亲捶背，仿佛我是多余的。

　　起身回卧室，看一个华丽的爱情故事打发时间，却发现，自己被凄美弄得伤了心。

　　本来属于我和力均的私人空间，因为没有他的参与，成了我的落寞囚牢。

　　他很晚才进房来，很奇怪我怎么还没睡。

　　见我的眼睛微红，忙紧张地问我：“怎么了呢？”

　　“我发现我那么不喜欢阿姨。”我什么都不想瞒他，能在乎我的感受的，也只有他，我不争他的怜惜，能争谁的？

　　“小屏别这样，妈妈对你也挺好的，你生病时她带你去打针，给你买药。”他耐心地开导，我不好再说什么。

　　躺在床上，赤/裸的身体贴紧他的后背，看窗上月光，发现夜很凉，也很长。

　　（4）

　　力均的母亲每每从一场病中好起来，都会格外地疼我爱我，还要让所有的人都看见。

　　她不让我沾手任何家务，殷勤地给我买这买那，全是些我不喜欢的东西。

　　我再也不会为此感动，而是学会了敷衍。大家客客气气地，倒也相安无事。

　　一直在等待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

　　力均却说：“妈妈身体不好，我们还是和父母一起住吧，再不然，就买复式楼，我们住楼上？”

　　我淡淡地说：“我不能阻止你做孝子，爱你，就不忍看你为难。”他搂住我说他知道，此时唯有拥抱，让人觉得安慰。

　　力均的父亲在生意上惨败，这之前，一直是波澜不惊地挣着不大不小的钱。而今只剩下住着的四室两厅的房子，日常生活显得拮据。

　　整个家陷入一片阴郁，所有人的表情都是愁苦的。

　　他父亲脾气暴躁起来，一天到晚地用语言折磨着力均的听觉神经。

　　心烦气燥的力均每每躲回卧室，就会在我对面坐下，仔细地看我的脸，苦笑着说：“小海豚，幸好我还有你。”

　　我想只有这样的时候，他才是完全属于我的吧。

　　一天早上，所有的人都在吃早饭。

　　力均的母亲说：“我昨晚梦见小屏是一只狐狸，每天临出门都要披一件紫色的外衣。”我身上刚好穿着紫色的大衣。

　　力均忙解围说：“妈妈在夸你呢，大凡狐狸变来的，都是美丽的女子。”

　　“你懂什么，狐狸精都是祸害。”她的语气尽管缓慢，尽管有玩笑的意味，看我的眼神却带着挑畔。

　　“阿姨，我倒是想听你说说我带来的祸害？”我也是玩笑的口吻。

　　“还用说吗，你叔叔以前的生意可是一帆风顺的，这次……”她的停顿，使得四个人的餐桌气氛紧张起来。

　　“我再也不能忍受无理取闹的恶语相向，我要搬出去住。”我站起来，头一次这么凛然地宣布我酝酿已久的想法。

　　“说到底你就爱我们家的钱，没了钱，你这个败家的却想独自逍遥快活？”她终是拉下脸来了。

　　力均拉我的手，示意我别再说了。

　　我忍着。

　　她却站起来：“我倒是冤枉你了？要不是我们，你今天还是一个无处落身的外来妹，在这个家里，还轮不到你呼风唤雨!”说完气鼓鼓地回房，摔门声把空气都震碎。

　　上班的路上，力均卖力地追上来，拉住我不断甩开他的手。“小屏，我向你道歉。”

　　“道什么歉，你什么错也没有!”

　　我不知哪来的那么大火气，全然不顾周围的眼光，对着他大吼起来，“就因为你们给了我一纸户口，我就应该做你们家的俘虏？”

　　我的质问使力均无力地站在原地。

　　同一份爱，变成两个女人之间的争夺，疼了三个人。

　　透过车窗，看他慢慢远去的身影，那么苍凉。

　　（5）

　　力均的母亲把另一个城市的远亲小凡接了来，让她住在客房里。

　　她已经否定了我做媳妇的可能。

　　力均有1米87的身高，很健壮，比纤瘦的我高了一尺重了一倍。

　　之前因为他宠我，加之小鸟依人的心理作祟，我倒是很喜欢这样的身体比例，但身高1米75体态丰满的小凡出现后，再与力均站一块时，我觉得别扭。

　　在大街上，他要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就会提醒他：“挽着手臂就好了。”我已经很在乎与力均外形上的不和谐。

　　有了力均母亲的怂恿，一直单恋力均的小凡懂得了主动出击。

　　同一屋檐下，她与力均的靠近很容易伤害到我。吃饭和看电视，她总想办法坐在力均的身边，而他另一边的位子，也被他母亲占据。

　　虽然没有激烈的争吵，但这样的气氛的确让人窒息。我想争夺，但我发现，不仅无力，还很伤神，只能任由她们因此而欣喜了。

　　力均善良，但善良往往意味着软弱，他不拒绝小凡的献媚和讨好，陪她一同欢笑，看我难过，又转过来哄我，我对他笑得已经很勉强。

　　身体一直不适，去医院拿化验结果回来的路上，我百感交集。

　　力均说过：“等你有了一只更小的海豚，我们就举行婚礼。”

　　我爱力均，尽管存在种种阻力和伤害，却仍想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

　　力均的母亲在客厅里，看见我回来，仍不声不响地打着毛线，眼里尽是对我的嘲讽和愤恨。

　　打开卧室的门，却见力均怀里坐着小凡，一如当日的我享用他温暖宽阔的怀抱。听见开门声，她作态地把他拥得更紧。

　　“小屏你听我说，小凡只是想重温我小时候抱她的感觉。”力均推开小凡，起身向我解释。

　　我转身跑下楼，带着压抑多日的歇斯底里。

　　（6）

　　从医院病房上醒来，孩子没了，似乎只是为了让我坚决地离开一个男人。

　　“力均，你陪我去西城好吗？”我在做最后的努力，我已经成功应聘了那个城市想要的职位。

　　“你知道我不能离开。”力均面露难色，他已心力憔悴。

　　“就两年，两年后再回来好不好？爱你，才会争夺，你不明白我的心意吗？”我说着伸出手抚摸他的脸，已清瘦得让人疼。

　　“你是我的小海豚，我当你是宝，却不能阻止你受到伤害。我知道，我真的会失去你。”他投降了，而主动放弃的人，是我。

　　我找到他的一只手，闭上眼睛使劲地咬，直到手背上印出一圈深红色的牙印，灿灿得像向日葵。

　　他把头埋在我的胸口说：“你咬吧，我不疼的。”

　　我却再也不忍伤他。

　　从医院回去提走行李的那天，坐公车投硬币时，那么小的洞口，却纵容了我的戒指落入。

　　之后我发现，空空的中指上，一个淡淡的指痕，很突兀，很苍凉。

　　司机看着我，机械地说：“到终点站才能取出来。”她对我带了一枚玉戒很不屑。

　　我就这么坐着，到终点站时，空荡荡的车上只剩我一个人，寻着一枚失爱的戒指，重新套在指上时，纵情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