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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收网 雾气已经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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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已经浓到看不清三米外的树了。
林晓把监测仪抱在怀里,屏幕的绿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层细密的汗。她盯着那条勉强稳住的基线,嘴里小声数着 “一七八、一七九……”,手指还无意识地抠着仪器边缘的塑料壳 —— 巫故瞥到那处已经被抠出了个毛边。巫故听不清具体数字,也没问 —— 反正问了,林晓大概率会头也不抬地怼他 “问了你也不懂”。
赵岩靠在庙门口的石柱上,腿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站太久了肌肉痉挛,抖得跟手机震动模式似的。他换了个姿势,鞋底踩碎了一片干枯的青苔,发出细微的脆响,那点声音在死寂的雾气里格外清晰,吓得他赶紧绷住腿,结果痉挛更厉害了,差点没顺着石柱滑下去。“妈)的,” 他低声骂了句,偷偷揉了揉小腿。
巫故靠在壁画旁边的墙上,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轻,轻到林晓好几次转头看他是不是还醒着,甚至忍不住伸出手指,在他鼻尖前虚晃了一下 —— 当然,没碰到。他的睫毛不再颤了,像两把合拢的扇子。嘴唇上那道因为念力透支干裂的痕迹,又渗出了一点血珠,比之前更小,但他没有舔。
他太累了。连舔嘴唇的力气都在省,更别提搭理林晓那点幼稚的试探。
竹龙站在庙门口,背对着所有人。他的外套被雾气和夜风打湿了,颜色从深灰变成了近乎黑色。头发也有点湿,几缕碎发贴在颈侧,衬得那片皮肤白得不正常。他没动过,从直升机消息传来之后,就站在那里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子,连衣角都没怎么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庙里新添的石像,就是比石像多了点生人勿近的寒气。
林晓的手机突然亮了,她猛地低头看,看清内容后差点没跳起来,随即又赶紧捂住嘴,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面的激动:“直升机到了!村口,正在找地方降落 —— ——移动封存单元已经卸下来了,赵岩他们同事在扛过来!”
赵岩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住石柱,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来,顺带着还打了个带颤音的嗝:“谢天谢地,再不来我腿就要抖成电动马达了,这干个活怎么有差点搭上命的感觉。“
巫故睁开眼。他的眼睛花了,看东西有重影。他眨了两下,重影还在,但他能看到白虎左眼上的符咒 —— 黑色的纹路已经淡了大半,银白色的光几乎看不见了,金色光点在纹路下面一下一下地跳,像心脏的搏动,就是比正常心跳快了不止一倍,跟林晓着急时的语速似的。
“快。” 他说。声音很小,沙哑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
林晓已经跑出去了。她的脚步声在雾气里闷闷的,很快就听不见了,跑之前还不忘把监测仪往赵岩怀里一塞,喊了句 “帮我看着点”。
赵岩抱着监测仪,跟着跑了两步,又折回来,看着巫故。“巫老师,你走得了吗?要不我背你?我体力好,刚才那是肌肉抽风,不影响干活。”
巫故没回答。他撑着墙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跟生锈的合页似的,腿在发抖,但他站住了。他看了一眼竹龙,眼神里带着点 “你看他是不是有点傻” 的无奈。
竹龙转过身。他的目光在巫故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能走,然后移开,落在白虎的眼睛上。“它要出来了。”
话音刚落,白虎左眼的金色光点猛地膨胀了一圈,黑色符咒的纹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几道细小的裂缝从纹路边缘往外扩散,发出极轻的 “咔” 声 —— 像冰面开裂,又像赵岩刚才踩碎青苔的声音放大了十倍。
赵岩的脸色白了,抱着监测仪的手紧了紧,差点把仪器扔出去:“他到底要干啥?!”
巫故看着那些裂缝,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符咒撑不住了,他的念力见底了,移动封存单元还没到庙门口。他看了一眼林晓跑出去的方向 —— 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到,估计这姑娘跑太快,说不定还得在雾里迷路。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修复台前,拿起毛笔。
“你还要画?” 赵岩的声音拔高了,带着点难以置信,“巫老师你这是要给它加个签名吗?”
“不画。” 巫故把毛笔放下,拿起铜压舌。不是插进墙缝,是走到白虎壁画前面,把铜压舌横着贴在左眼上方,手掌按在上面。冰凉的金属硌着他的掌心,他能感觉到下面的念力在冲,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一下一下撞着墙。他的念力已经没了,但他还有别的。
“你在干什么?” 赵岩问,探头探脑的样子像只好奇的松鼠,就是脸色白得不太好看。
巫故没回答。他闭上眼睛,把铜压舌往下压。不是用念力,是用意志 —— 或者说,是用他自己当容器。他把白虎往外冲的念力引到自己身上,让它顺着铜压舌往上走,走他的手臂,走他的肩膀,走他的脊柱,走到他身体里。他在用自己的身体当缓冲。
林晓说过,他的念力很弱,弱到仪器测不到。但念力弱不代表容器小。他父亲留下的手抄本里写过一句话:“巫氏之躯,承天地之灵。” 他小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 巫氏血脉不是用来释放念力的,是用来承受念力的。他们是桥,不是源。就是这桥有点不结实,走起来疼得要命。
念力涌进来的瞬间,他感觉到了疼。不是尖锐的疼,是钝的、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挤的那种疼。像有人在他的血管里灌了铅,又烫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的手臂开始发抖,不是脱力的抖,是念力在血管里冲撞的抖。
赵岩在喊什么,他听不清。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人在他耳边敲钟,还是那种老旧的铜钟,震得他脑仁疼。他撑了大概三十秒。或者三分钟。他分不清了,只觉得自己快变成一滩烂泥,粘在壁画上揭不下来。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凉的。
竹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握住了他握着铜压舌的那只手。竹龙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是凉的,但那股凉意顺着巫故的手背往里渗,和血管里滚烫的念力撞在一起。不是中和,是压制 —— 凉意像一条冰河,把那些滚烫的、横冲直撞的念力裹住了,压住了,让它慢下来。
巫故的手不抖了。他睁开眼,看到竹龙的侧脸。竹龙没有看他,在看白虎的眼睛。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漠的,平静的,但他的瞳孔 —— 那对深黑色的瞳孔 —— 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不是竖瞳,是整只眼睛都在发光,像两盏烧到最旺的灯,亮得均匀又持久。
金光从竹龙的瞳孔里溢出来,顺着他的目光,落在白虎的左眼上。那只正在膨胀的金色光点突然顿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连跳动都慢了半拍。黑色符咒的纹路不再开裂,银白色的光又亮了一点。
竹龙握着巫故的手腕,没有松开。远处传来移动封存单元的滚轮声,混着林晓和几个陌生男人的吆喝声 ——“往左点!别蹭到墙!”“慢点慢点,这玩意儿磕了碰了咱赔不起!” “赔不起个p,命都快没了,赶紧的”。雾被脚步声搅动,庙门咯吱咯吱地响,灰尘从房梁上簌簌地落下来,有几粒还掉进了赵岩的衣领里,痒得他龇牙咧嘴,又不敢抬手挠。
林晓的声音从庙外面传来,带着点气喘吁吁:“到了到了!移动封存单元就位 —— 巫老师竹顾问,你们怎么样!”
赵岩如蒙大赦,赶紧冲出去帮忙,巫故和竹龙还站在壁画前面。竹龙的手没有松开,巫故也没有抽回去。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前一后,一只手握着手腕,一只手掌着铜压舌。金色的光在白虎的眼睛里和竹龙的眼睛里同时亮着,像两盏遥相呼应的灯,就是这灯照得人有点睁不开眼。
巫故喉咙发紧,勉强挤出几个字:“符咒…… 还能撑会儿?” 他刻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想掩盖身体里翻涌的疲惫,可声音里的沙哑藏不住。
“够等到他们搬来。” 竹龙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目光始终没离开白虎的眼睛。
巫故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 “明知撑不住还得硬扛” 的无奈 —— 他知道竹龙的意思,可每多撑一秒,骨头缝里的疼就加重一分。但他没有力气多说,只是把那点无奈咽了回去,继续撑着铜压舌,心里默默数着数,盼着他们快点把封存单元抬进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雾被吹散了一些。他看到林晓和赵岩领着两个穿黄色工装的男人,抬着一个银白色的金属箱子往庙门口跑,赵岩跑得龇牙咧嘴,脸都憋红了,嘴里还念叨着 “早知道减肥了,这玩意儿快把我腰压断了”,林晓在旁边一边使劲一边骂他们 “有病啊,停那么远还不带个推车过来”。
那是移动封存单元,箱子不大,方方正正的,边角有蓝色的指示灯在闪。
“来了。” 巫故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竹龙松开他的手腕。凉意褪去,但血管里那些被压住的念力没有重新冲撞 —— 它们已经安静了,像被驯服的野兽,蜷在他的血管里不动了,估计是被竹龙那股寒气吓着了。
巫故不知道竹龙做了什么。他没问。问了估计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答案。
他收回铜压舌,往后退了两步,把位置让出来。竹龙站在白虎壁画前面,伸出手,指尖悬在左眼上方。他的瞳孔还是金色的,亮得刺眼。白虎的眼睛在颤抖 —— 不是符咒的纹路在抖,是整只眼睛在抖,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还是只没断奶的幼鸟,看着有点可怜。
竹龙没有碰壁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眼睛。金色光点从白虎的瞳孔里被一点一点地抽出来,像丝线一样,缠在竹龙的指尖上。那些丝线很细,很亮,从壁画里往外延伸,越拉越长,越拉越多。它们没有断,而是被竹龙引着,往庙门口的方向走,像一群听话的萤火虫,跟着领头的走。
林晓和赵岩已经把移动封存单元抬进了庙里,放在正殿中央。赵岩一松手就瘫坐在地上,揉着自己的腰,嘴里还在碎碎念 “这活儿不是人干的”。银白色的箱体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顶端的蓝色指示灯有节奏地跳着,发出轻微的 “嘀” 声。
竹龙引着金色丝线走到封存单元前,指尖轻轻一扬。那些丝线像有了生命,顺着箱体的缝隙钻了进去。封存单元的指示灯突然变了颜色,从蓝色变成了红色,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伴随着轻微的嗡鸣 —— 那是吸收念力的声音。
白虎壁画上的金色光点越来越暗,黑色符咒的纹路渐渐恢复了原本的深邃,银白色的微光重新覆盖在上面,不再摇摇欲坠。庙里面的寒气慢慢散去,雾气也淡了些,能隐约看到门外的树影了。
巫故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来。他的腿软得站不住,浑身的骨头都在疼,像被拆开重装过一样。但他看着封存单元上稳定跳动的红色指示灯,嘴角还是轻轻勾了一下 —— 很淡,快得像错觉。
林晓蹲在监测仪前,看着屏幕上回归平稳的基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搞定了。念力波动回归正常,封存成功。” 她转头看向巫故,眼里满是崇拜,“巫老师,你太牛了!还有竹顾问,你们俩简直是神仙组合!”
竹龙的瞳孔已经恢复了深黑色,他走到巫故身边,弯腰伸出手。巫故抬头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他的手。竹龙的指尖还是凉的,但掌心带着一点温度,轻轻一拉,就把他扶了起来。
“谢谢。” 巫故低声说。
竹龙没说话,只是松开手,转身看向门口。雾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点鱼肚白,把远处的山脊线染成了淡金色。
赵岩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终于结束了。我现在只想回去睡个昏天黑地,然后吃一顿火锅,加双倍辣油。”
林晓收起监测仪,笑着说:“我要吃烧烤,烤羊肉串、烤油边、烤鸡翅、烤茄子…… 想想都流口水。”
巫故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晨光。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念力在慢慢恢复,虽然很慢。竹龙站在他身边,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和他的影子并排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