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拖 消息传回来 ...

  •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巫故正蹲在左边壁画前,铜压舌还斜插在墙缝里,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与庙里渗出来的冷气相合。
      林晓挂电话的动作很重,屏幕按灭的瞬间,她脸色沉了下来:“路塌了。冀北分局说,唯一进村的山路半小时前塌方,现在正调直升机,最快也要三个小时才能到。”
      “三个小时?”赵岩的声音像被捏住的纸团,发紧发颤,“它今晚就醒了!”
      庙里没人接话。只有监测仪还在发出微弱的蜂鸣,绿色基线在屏幕上僵硬地起伏,像濒死者的脉搏。
      巫故缓缓抽出铜压舌,用麂皮布细细擦拭着墙灰,动作慢得近乎刻意——就像在修复室里擦拭珍贵的古籍残页,不急不躁,仿佛眼前的天崩地裂不过是纸页上的一道折痕。他把擦干净的铜压舌放回工具包,拉上拉链时,金属扣咔嗒一声,在空旷的庙里格外刺耳。
      “巫老师?”赵岩盯着他的背影,眼里满是慌乱。
      “听到了。”巫故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膝盖,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咔嗒声。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白虎壁画上,“三个小时就三个小时。在它出来之前,我们拖着。”
      “怎么拖?”林晓往前半步,监测仪屏幕上的曲线又开始不规则跳动,“它现在吸收念力的速度越来越快,我们连封印阵的裂缝都够不到。”
      巫故没直接回答,只是走到右边壁画前。白虎的左眼上,黑色符咒的纹路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微光,像一层薄霜覆盖在瞳孔上,而纹路之下的金色光点,比刚才又大了一圈,跳动的节奏与监测仪的蜂鸣隐隐呼应。
      “它不是在找共振频率吗?”巫故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庙里的死寂,“封存阵的频率断了,它就乱撞着吸收念力。那我就给它一个固定频率——不是阵的,是我的。”
      林晓愣了愣,随即皱紧眉头:“你的念力?仪器都测不到峰值,这点强度够吗?”
      “测不到,不代表没用。”巫故转身走向临时搭起的修复台,从工具包里拿出松烟墨、砚台,又拧开一瓶矿泉水,缓缓倒了小半砚。墨锭在湿润的砚台上转动,沙沙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沉稳得让人莫名安定。
      赵岩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看着巫故研墨的侧脸,那人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仿佛忘了身处险境,只有握着墨锭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是他全神贯注时的习惯。
      林晓却瞬间明白了:“你要用巫氏符咒引它?用自己的念力当诱饵?”
      “不是诱饵,是锚。”巫故把墨研得浓黑发亮,拿起一支小号狼毫笔,笔尖蘸墨时,墨汁顺着笔毛缓缓聚拢,不滴不漏,“它现在像没头苍蝇,我给它一个锚点,让它跟着我的频率转。等直升机到了,再收网。”
      他走到白虎壁画前,毛笔悬在左眼上方一寸处,手腕稳得没有一丝晃动。庙里的光线从门口斜射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衬得格外清瘦。他的皮肤本来就白,此刻在冷色调的光里,更是白得近乎透明,颧骨下方有一小片阴影,衬得下颌线愈发锋利。睫毛很长,低垂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疲惫。
      这是巫氏家传的引灵符咒,他小时候在父亲的手抄本上翻到过,歪歪扭扭的笔画像孩童涂鸦,父亲说这是“以己为桥,引灵归序”的古咒,只是念力衰退后,早已没人能用。可巫故偏偏记得,每一笔的起承转合、每一处的力道轻重,都刻在骨子里。
      落笔的瞬间,巫故的呼吸骤然放轻。
      第一笔从白虎眉骨处往下沉,笔锋划过墙皮,松烟墨迅速渗进毛细孔,留下一道细而挺的黑线,带着淡淡的念力波动——那是他刻意释放的,微弱却坚定。第二笔横向穿过瞳孔,与第一笔交叉,形成一个简单的“十”字,可落笔的角度、力度都暗藏玄机,是巫氏独有的手法。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
      林晓死死盯着监测仪。原本锯齿状疯狂跳动的曲线,在落笔的刹那突然放缓,幅度变小,频率也趋于稳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躁动。
      “有效果!”她压低声音,语气里难掩惊喜。
      巫故没应声。他的额角开始渗出细汗,不是热的,是念力持续输出带来的耗损。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沿着颧骨的弧度滑到下颌,挂在那里,摇摇欲坠。他的嘴唇比刚才更白了,几乎和皮肤一个颜色,唇缝紧抿,抿成一条薄而直的线。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念力顺着笔尖往下淌,像细流汇入大海,被白虎左眼的金色光点贪婪地吸食着。指尖开始发凉,手腕发酸,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他的念力本就不强,能支撑符咒运转已是极限,还要持续引导频率,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他不能停。笔锋依旧在墙上游走,符咒的纹路越来越密,像一张黑色的网,将金色光点层层包裹。
      十分钟后,巫故收笔。白虎的左眼上,黑色符咒交织成一个复杂的圆形纹路,银白色的微光从纹路间隙透出,与金色光点相互制衡,不再像之前那样狂躁。
      他放下毛笔,指尖还在抖。不是怕,是念力抽干了之后的那种软。
      冷白的手指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掐出几道淡红的印子。睫毛垂着,又长又密,在眼睛下方投了一片暗影。睫毛尖上沾着细汗,微微发亮。他抬眼的动作很慢,像是那两排睫毛太重了,要先掀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水雾蒙蒙的眸光,再慢慢撑开。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沉下去了,像寒夜里一颗流星,你以为它要落下来,它却消失了,只在视网膜上留了一道残影。
      面色白得像宣纸。不是死白,是那种清透的、能看到底下血色的白。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细而利,是玉雕出来的轮廓。
      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顺着鬓角滑到耳后。耳后那片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像瓷器上的开片纹路,细细的,密密的,随着呼吸轻轻搏动。
      卫衣领口下面,脖颈的线条细长而挺,喉结滚动了一下,慢而沉。颈侧的皮肤薄得能看见血管的走向,青色的、细细的,像河流在地图上蜿蜒。脆弱得一掐就能断,偏又挺得笔直。
      竹龙站在庙门口,侧身望着巫故。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淡漠的,平静的,和平时一样。但他的目光——从刚才握住巫故手腕之后,就没有从巫故身上移开过。
      他看着巫故喉结的滚动,看着那根细长的线条在他视线里上+下+起+伏。他的目光落在巫故的嘴唇上,那道水光还没有干。他的目光顺着巫故的脖颈往下走,走到领口遮住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他垂了一下眼,睫毛遮住了瞳孔里的东西。再抬起来的时候,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能撑多久?”竹龙的声音突然响起,在空旷的庙里格外清晰。
      巫故用麂皮布擦了擦毛笔:“不知道。第一次用,没底。”
      竹龙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白虎眼睛上的符咒,深黑色的瞳孔里,极淡的金色一闪而过。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巫故发抖的手腕。
      巫故浑身一僵。
      竹龙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是玉石般的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凉意顺着手腕往上爬,穿过酸胀的肌肉,直达太阳穴,将那种突突的胀痛瞬间压了下去。更奇怪的是,原本空荡荡的丹田,竟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流,像被点燃的火星,虽小,却足以支撑他稳住身形。
      他的手,不抖了。
      林晓嘴里的薯片忘了嚼,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她也是见识到过竹龙是的性子,除了必要的交流,从不多管闲事,更别说这样主动触碰别人。
      竹龙没解释,握住巫故手腕的手停留了十秒,便缓缓松开,转身走回庙门口。巫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已经恢复了温度,念力的耗损也缓解了不少。他知道,这是竹龙做的。
      “巫老师,你没事吧?”赵岩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巫故摇了摇头,把毛笔洗干净,投入新一轮描画,“林晓,直升机那边有消息再告诉我。”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
      雾气越来越浓,像灰色的潮水,从山脊线漫下来,把整个村子都罩住了。温度骤降,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冷,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赵岩在庙门口来回踱步,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单调而焦虑。林晓蹲在监测仪前,一片接一片地吃着薯片,动作机械,仿佛在靠咀嚼缓解压力。
      巫故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养神。他的脸色还是白,白得发青,像冬天没有烧透的炭。睫毛低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的血色还没回来。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胸口起伏的幅度极小,像在节省每一丝力气。他没睡着,脑子里在想竹龙刚才的触碰,那奇异的凉意,那微弱的暖流,还有竹龙瞳孔里一闪而过的金色——和白虎眼睛里的光点,何其相似。
      “竹顾问。”林晓突然开口,打破了沉寂。
      竹龙没回头。
      “你包里的红烧牛肉面,能借我一包吗?”林晓晃了晃手里空了的薯片袋,“我饿了。”
      竹龙沉默了一秒,从黑色背包里掏出一包红烧牛肉面,递了过去。林晓稳稳接住,笑了一声:“谢了。”
      巫故睁开眼,瞥见竹龙的背包拉链没拉严,里面除了泡面,似乎还有别的东西,棱角分明,不像食物。可他没问,就像竹龙从没解释过自己的来历一样。
      又过了一个小时,监测仪突然发出急促的蜂鸣!
      林晓猛地抬头,屏幕上的曲线再次剧烈跳动,幅度比之前更大,基线也在持续上移——那是封存阵的念力输出在暴涨,符咒的制衡快要撑不住了。
      “不好!它在冲符咒!”
      巫故立刻站起来,走到壁画前。白虎左眼的金色光点,已经快要冲破黑色符咒的束缚,纹路间隙的银白色微光越来越淡,随时可能熄灭。他盯着那只眼睛,眉头皱得很紧,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竖纹。他的脸色在冷光里显得更差了,白得像纸,嘴唇发干,有一小块起了皮。
      “它在攒力气。”竹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符咒的频率快压不住它了。”
      巫故没说话,重新拿起毛笔,蘸满墨汁。他知道,自己只能再撑一次了。第一次用了三成念力,刚才竹龙帮他补了一丝,可现在要对抗更强的冲击,必须透支剩下的念力。
      “巫故,你的念力够吗?”林晓担忧地问。
      “够。”巫故只说了一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的瞬间,把剩下的念力全部灌注进去。第二遍画符咒,比第一遍更难。他要在原有纹路上重描,还要注入更强的念力,才能压住神兽的躁动。笔锋划过墙面,线条不如第一次稳,有几笔微微歪斜,他只能屏住呼吸,一点点修正。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从鬓角流到下颌,又从下颌滴落在墙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微颤,是明显的、控制不住的抖,连笔杆都在轻轻晃动。他的嘴唇紧抿着,抿得发白,喉咙里压着一种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喘息声,像拉风箱一样,一下一下地往外吐气。
      他的脸色已经不是白了。是灰。那种病入膏肓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灰。眼窝比平时深了些,颧骨比平时高了点——不是真的变了,是肉眼看过去,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层。额前的碎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衬得他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赵岩看着他,心里发紧。他想说“巫老师你歇一下”,但张不开嘴。因为他知道,歇一下,可能就再也压不住了。
      就在这时,竹龙走了过来。
      他没再握巫故的手腕,只是站在他身后,很近,近到巫故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不是指尖的凉,而是一种温和的暖意,像春日的阳光,顺着脊柱缓缓往下淌,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也稳住了他发抖的手腕。
      巫故的动作一顿。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竹龙的呼吸,平稳而悠长,就在他头顶上方不远处。竹龙比他高半个头,站得这么近,他能闻到竹龙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的味道,是一种很淡的、像雪松又像墨汁的气息,混着庙里的霉味和香灰味,却不觉得违和。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借着这股暖意,继续描完最后一笔。
      收笔的瞬间,巫故浑身脱力,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竹龙伸手扶了他一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隔着薄薄的卫衣布料,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道——不大,但很稳,像一把撑开的伞,刚好接住他往下坠的身体。
      “谢谢。”巫故低声说。声音很小,带着一种透支后的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
      竹龙没应声。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回庙门口。林晓看着监测仪,松了口气:“稳住了!基线虽然还在涨,但波动幅度又降下来了。”她看了一眼手机,眼睛亮了,“直升机也快到了,还有十分钟!”
      赵岩闻言,双腿一软,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巫故靠在壁画上,浑身无力。他知道,自己已经没力气再画第三遍了。剩下的十分钟,只能靠这两道符咒撑着。他闭了一下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整个人像一尊被时间侵蚀过的石像,安静地靠在墙上,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林晓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过去。“喝点水,你嘴唇都起皮了。”
      巫故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水顺着喉咙往下淌,冰凉的,激得他咳了一下。他赶紧捂住嘴,咳声闷在掌心里,肩膀轻轻颤了两下。放下手的时候,掌心里有一小片水渍,分不清是水还是汗。
      他抬头看向白虎的眼睛。黑色符咒的纹路已经有些暗淡,金色光点还在里面跳动,像在积蓄最后一击。而竹龙的背影,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孤寂,仿佛与这漫天浓雾融为一体。
      他想起竹龙刚才扶他的时候,掌心的温度和指尖截然不同——掌心是暖的,指尖是凉的。
      他究竟是什么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